回到前甲板后,雅維發動引擎韋利收起了繩子。
「他怎麼啦?」韋利問。
「他喝醉了,」
「可現在才兩點:」
「他醉了很長時間!」
「聖洛拉」緩緩地離開了河岸,離開了科倫巴,向上游駛去。
內特望著城市漸漸遠去。他頭頂上是一塊厚厚的、綠色的舊帆布,覆蓋在用四根木柱固定在甲板的一個鐵架子上,其中的兩根木柱支撐著他的吊床:他盡量不動身子。他希望一切都處於靜止狀態。
船緩緩地逆流而行。水面很平靜,沒有風。內特陷在吊床里。凝視著頭上的綠色帆布,想靜靜地思考一些問題,但很難做到。他的頭暈得厲害,也痛得厲害,他無法集中精神。
離開飯店之前他給喬希打了個電話,他脖子上裹著冰塊,兩腿之間放著廢物箱,費力地撥了電話號碼。他還要竭力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正常、雅維沒有告訴瓦爾德,瓦爾德也沒有告訴喬希。除了內特和雅維,沒有第一個人知道這件事,他倆決定把事情瞞著,船上是沒有酒的,內特保證在回科倫巴之前滴酒不沾,再說他在潘特納爾上哪兒去找酒喝呢?
即使喬希有些擔心,他也沒在電話里流露出來。事務聽仍在放假,但他仍是忙得夠嗆,等等,都是諸如此類的閑話。內特說他這裡很順利,找的船還湊合,而且已經修好了。他們正急著出航。他一掛上電話又開始始嘔吐起來,然後他又去沖淋。最後他由雅維扶著上了電梯,走出了飯店的大堂。
河流有點彎曲。拐了個彎后,科倫巴從他們的視線中消失了。航道里的船隻也越來越少:內特所處的有利位置使他能看見翻騰在船尾的濁水和尾流。巴拉圭河的寬度不到100碼,而且轉彎的河道驟然變窄。他們遇上一條裝滿了綠色香蕉的小船,兩個小孩在向他們揮手。
柴油機的震爆聲沒有像內特所希望的那樣停止,但聲音減輕了,在整條船上形成了輕微的震動感。內特也只得無可奈何地將就了。他想讓吊床晃動起來,猶如被輕風吹拂一般。嘔吐感已經消失,
別去想聖涎節,別去想家、孩子和不愉快的事,也別去想酒和毒品。危機已經過去了,他對自己說船是他的治療中心,雅維是他的治療師,韋利是他的護士。他會在潘特納爾把酒戒掉,從此不再碰它。
他可以對自己說幾次謊?
雅維給他服用的阿司匹林的藥性漸漸消失了,他的頭又開始脹痛起來。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當韋利給他送來水和米飯時他才醒來,他用匙子吃飯。他的手抖得很厲害,把不少米粒抖到了襯衫和吊床上。米飯是熱的,帶點鹹味。他一粒不剩地把飯吃光了。
「還要嗎?」韋利問。
內特搖搖頭,然後呷了幾口水。他倒在吊床上又想睡了。
第17章
幾次似醒非醒之後,時差綜合症、過度的疲勞以及伏特加的作用一起向內特襲來;那頓飯也起了作用。他終於睡熟了。韋利每隔一小時就來查看一次,然後向在駕駛艙里的雅維報告說:「他在打鼾。」
睡眠沒有被夢侵擾。他足足睡了四個小時。「聖洛拉」逆風逆流像蝸牛似的向北爬行。內特醒來時仍聽到柴油機在發出均勻的突突聲,但他沒覺得船在動。他慢慢地從吊床上支起身子,向岸邊望去,想找到能證明船在移動的跡象。河岸處的植物很茂密,顯然不會有人居了.船後面有尾流,樹林也在移動,他知道船是在向前行駛,但走得很慢。因雨水的關係,河水上漲了,航行因此就變得容易了。但由於是逆流而行,船還是開不快:噁心和頭痛都消失了,可手腳仍沒力氣。他試著從床上起來,因為他要小便,他費了好大的勁才使自己站立在甲板上,然後歇了片刻。這時韋利像只耗子一樣冒出來,遞給他一小杯咖啡。
內特接過熱乎乎的杯子,端起來聞了聞。沒有比它更好聞的了。
「Obrigado!」他說。——謝謝。
「Sim!」韋利更加笑容可掬地說。——別客氣。
內特呷著香濃的咖啡,盡量避開韋利投過來的目光。小夥子一身普通的水手裝束:舊的T恤。一雙廉價的橡膠拖鞋算是保護他滿是老繭的腳底的東西。同雅維和瓦爾德以及大多數他見到的巴西人一樣,韋利一也是黑頭髮黑眼睛,體形接近白種人,膚色是不深不淺的棕色。
內特邊呷著咖啡邊在想:我還活著,而且頭腦清醒。我又一次跨進地獄的門坎,但逃脫了死神。我落入深淵,陷入崩潰的絕境。當時,我望著自己模糊的臉,迎接死神的到來。然而現在我依然坐在這裡呼吸著。我已經在二天內兩次臨終留言了。看來我還命不該絕。
「Mais?」韋利對著空的咖啡杯點點頭問。
「Sim。」內特說。他把杯子遞還給他。韋利兩步一走便沒了身影。
飛機事故使他肌肉僵硬,伏特加又使他渾身哆嗦。內特這會兒費勁地站起身,沒有支撐地站在甲板的中央,他的腿肚子有些打顫。但他畢竟還能站立,光憑這點就說明了一切。所謂康復無非就是一系列小小的行動和小小的勝利。把它們聯在一起,中間不夾雜著挫折和失敗,就意味著你已經治癒了。永遠不會有徹底的根治,只有暫時的治癒、康復和凈化。這樣的遊戲他以前也做過:慶祝每一次小小的成功。
這時,扁平的船底擦過一塊沙洲,引起了船身的晃動。內特狠狠地倒向吊床,又反彈到甲板上,腦袋撞上了一塊木板,他爬起來一手拽住圍欄,一手撫摸著腦袋。沒有血,只起了個小包,在他的身體上又添一處小傷而已。但這一撞倒把他徹底撞醒了。他定定神,然後扶著欄杆慢慢地走到狹窄的橋樓。雅維坐在一隻木凳上,一隻手握著舵
巴西人特有的一笑,然後問:「覺得怎麼樣?」
「好多了」!內特說。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內特幾年前就不知道慚愧是什麼了。癮君子是沒有羞恥感的。一次又一次地受到羞辱,最後對它就麻木了。
韋利端著兩杯咖啡輕快地走上來。他一杯給內特,另一杯給了推維,然後在船長旁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太陽漸漸沉入遠處的山巒,空氣很清新,也涼爽多了。雅維穿上了衣服,內特擔心又會有風暴襲來,好在這裡的河面並不寬,他們完全來得及把船停靠在岸邊,系在樹上。※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他們駛近一幢四四方方的小屋子,這是離開科倫巴后內特第一次看見了住宅。看上去那兒有人住:有一匹馬和一頭牛,繩子上晾著衣服,水邊還停了一隻獨木舟。一個頭戴草帽的地道的潘特納爾男人走上平台,懶散地朝他們揮了揮手。駛過那幢房子后,韋利指著一處布滿水下植物的地方說:「Jacarcs!」
雅維看了看,顯得很不在乎。他見過成千上萬條鱷魚,可內特只見過一條,而且還是在馬背上看見的。他注視著那條在污泥中盯著他們的鱷魚,覺得自己在甲板上一定顯得很渺小。他喜歡保持這段距離。
然後直覺告訴他在旅途結束之前他還會挨近這些畜牲的。
系在船尾的那條平底小划船會用作尋找雷切爾的工具。他和雅維會在小河裡轉悠,穿梭於水下植物叢,跨過黑乎乎的水域;鱷魚和其他兇猛的水獸一定在那裡等候它們的午餐。
但奇怪的是,內特眼下倒不怎麼在乎。他到目前為止還算是有點膽量的。這畢竟是一次探險,而且他的嚮導顯得無所畏懼。他抓住扶欄異常小心地從橋樓上走了來,然後沿著狹窄的過道步履沉重地經過船艙和廚房。韋利在廚房的爐子上放了一隻飯鍋。機房裡發出柴油機的轟鳴聲、最後面的一間屋子是盥洗室、裡面有一隻抽水馬桶,靠牆角的地方有一隻髒兮兮的水池和一隻離他頭頂才幾英寸的淋浴龍頭。他一邊解手一邊琢磨著淋浴的拉繩。他後退了一步,拉了拉繩子。稍帶點褐色的熱水沖了下來。
顯然是河水,直接從河裡抽上后沒經過過濾。門的上方有一隻鐵絲籃,是放毛巾和替換衣服的。你得脫光衣服后叉腿站在抽水馬桶上面,一隻手拉繩子一隻手洗澡。
真他媽的見鬼,內特心裡在罵,不會經常來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