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起爐子上飯鍋的蓋子看了看,裡面是大米和黑豆,他在想會不會每頓飯都是這種玩意兒。但他對此並不在乎。食物對他來說不是問題。在沃爾納特山戒酒時就經常餓肚子:他的胃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縮小了。
他在橋樓的台階上坐下來,背對著船長和韋利。看著漸漸變暗的河水。暮色中,野生動物紛紛開始為夜餐做準備。水鳥有的貼著水面飛行,有的在樹林間穿俊,尋找歸巢前的最後一餐魚食。當船經過時,它們鳴叫不止,嘈雜的叫聲淹沒了柴油機的嗡嗡聲、鱷魚攪得河邊水沫飛濺,也許還有許多蛇在尋找棲息之地。但內特不願去想它們,他在「聖洛拉」上感到很安全。暖暖的微風迎面吹來。風暴還沒有形成。
時間在其他地方飛逝,但在潘特納爾是微不足道的。內特正在慢慢地適應它。他想到了雷切爾·萊恩。金錢在她身上會產生什麼樣的反應呢?不管有什麼樣的信仰和獻身精神,沒人會在金錢面前毫不動心的。她會不會跟他一起離開那兒,去美國接受她父親的遺贈呢?她隨時可以再回到印第安人那兒去。她知道這件事後會是什麼感受呢?她見到美國律師又會做何反應呢?
韋利撥弄著一把舊的吉他,雅維和著吉他用低沉、生硬的嗓子在唱。他們的二重唱很協調,叫人聽得心曠神怡。這是生活悠閑的單身男人的歌聲,他們很少去想明天,更不會去擔心明年的事情。他羨慕他們,至少這會兒很羨慕。
對一個喝酒差點喝掉命的人來說,這是個不小的進步。他能夠忍受眼前的生活了,他為活著感到高興,並企盼著下一步的探險活動、他的過去是在另一個世界里,離他很遙遠,是在華盛頓陰冷潮濕的街上。
那裡不會有奇迹發生。他早已證明了他在那兒是無法潔身自好的。見的是相同的人,做的是相同的事,犯的是相同的惡習,直到徹底垮掉。他總會垮掉的。
韋利在獨唱,歌聲打斷了內特對過去的回憶。這是一首節奏緩慢、略帶憂傷的民歌。隨著歌聲的回蕩,河水完全變黑了。雅維打開了船頭兩側的小探照燈。這是一條比較容易航行的航道。河水隨季節升降,但總保持著一定的深度。船的吃水很淺,而且船底是平的,可以對付河道里的沙洲。剛才雅維就撞上了一塊沙洲,船卡在那裡不動了。他把船往後倒,然後再開足馬力向前,折騰了五分鐘后他們終於擺脫出來。船是不會沉的。※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內特一個人坐在船艙靠近床鋪的一個角落裡吃晚飯,韋利為他準備了黑豆和米飯,還有雞湯和一隻橙子。他喝了瓶子里的涼水。一隻吊在電線上的燈泡在他的頭頂上來回搖晃;艙里不通風,很熱。韋利建議他睡吊床。
雅維拿著一張潘特納爾的航行圖來到艙里。他想算出他們的行程。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走出多遠。他們在巴拉圭河上行駛的速度極其緩慢。從地圖上看,他們現在的位置離科倫巴只有很小的一截間距。
「水位很高,」雅維解釋說,「回來時我們可以行駛得快些。」
內特沒怎麼想過回來的事:「沒問題。」他說。
雅維指著其他的方向在做估算,「第一個印第安部落就在這一地區。」他指著地圖上的某一點說,「按現在的航行速度,那地方看上去至少還要走三個星期。」
「瓜託人?」
「是的。我想我們應該先去那兒。如果她不在那裡的話,也許有人知道她在哪兒?」
「還要走多少時間?」
「兩天,也許三天。」
內特聳了聳肩:時間像是停止了一樣。他的表已經放進了口袋。他每個月、每個星期、每天甚至每個小時的計劃安排早已成廢紙一堆,他最神聖不可侵犯的生活指南——訴訟記事錄——也被塞進了哪個秘密的抽屜里。他死裡逃生,現在的每一天都是額外的饋贈!
「我有許多東西要讀。」他說,
雅維小心地捲起地圖:「你沒事吧?」他問。
「沒事!我感覺很好。」
雅維有許多問題要問,可內特還不想做他的懺悔:「我很好,」他又說,「這次旅行對我很有益處。」
他在燈下看了一個小時,只覺得渾身都在冒汗。他從自己的床鋪上拿了驅蟲劑、手電筒和一疊喬希的備忘錄,小心地來到船頭,上了駕駛艙。掌舵的是韋利,雅維正在打吨。內特伸展了一下胳膊和腿,然後爬上吊床,在上面挪動了半天,試圖將腦袋枕得比身體稍高些。他躺舒服了。吊床也隨著河水的起伏在輕輕晃動,他打開手電筒又開始看起來。
第18章
這是個一般性的宣讀遺囑的聽證會,但內容很重要。帕爾·威克利夫連聖誕節期間都在考慮這件事。那天法庭上將座無虛席,靠牆還要放一排觀眾席位。他為此心神不定。聖誕節剛過他就來到空蕩蕩的法庭,考慮著座位的安排。
果然,新聞界很難應付。他們提出要在法庭內拍照,被威克利夫毫不留情地回絕了。他們又提出要把照相機帶進門廳,通過門上的格子玻璃窗拍攝。他也沒答應。他們要得到理想的座位,他還是說不行。他們要求採訪他,他也一口回絕了。
律師上門也跟他搗亂,有人要求聽證會不讓外界介入。有的卻要求電視轉播。出於各自利益的考慮,有人要求保密文件的內容,有的則要求事先看到遺囑的副本。他們提出各種各樣的動議,爭搶理想的座位,刨根問底地打聽誰會被允許進入法庭。有幾個律師甚至還異想天開地建議讓他們先翻閱遺囑,因為那是厚厚的一疊法律文本,在宣讀的過程中委託人會要求他們解釋某些複雜的條文的。
威克利夫到得很早,先同那些他指名要求出席的計劃外副手見了面。他們隨同他、他的秘書和他的助理一起在法庭上忙著檢查話筒,一個一個地數著座位。他對每個細節都不放過。當他聽說有個電視新聞組想在大廳里安營紮寨時,他立刻派了一個副手去轟他們走。
等法庭內一切就緒,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去處理其他的事情,但他此刻很難集中精神。他的日程表上難得有如此激動人心的安排。出於自身利益的考慮,他希望特羅伊·費倫的遺囑能引出聳人聽聞的爭端,比如,它剝奪了某個家庭的繼承權,讓另一個家庭來繼承這份財產。或者,他耍弄了他所有瘋狂的子女,卻讓另一個人成了富翁。一場曠日持久、交鋒激烈的遺囑爭訟無疑會使他碌碌無為的律師生涯時來運轉。他將成為一場風暴的中心,而這場能掀起110億美元的風暴決不會在短期內平息下來。他確信這一切會發生的。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花了15分鐘時間熨燙那件法官袍。
第一個到場的是個記者,他剛過8點就到了。由於是第一個進場,他受到了守護法庭雙開門的保安的嚴格盤查。保安不甚友善地跟他打了個招呼。然後叫他出示印有照片的身份卡,並在一張記者單子上簽字。他的記事本被仔仔細細地做了檢查,好像它是一枚炸彈似的。接著,他又通過了金屬探測器的檢查,兩個身材魁梧的保安對警報器沒有鳴響大感失望。記者則慶幸自己沒有被脫光衣服。到了法庭上,另一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領他走上過道,來到第三排的一個座位上。入座后他才鬆了口氣。法庭上還空無一人。※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聽證會定在10點。9點,法庭外面的門廳里已聚集了不少人。保安人員有條不紊地進行檢查和填表事宜。隊伍一直排到了大廳。
幾個費倫繼承人的律師匆匆趕來,他們對這套繁瑣的檢查大為不滿。雙方的話語有些難聽,甚至還互相威脅。有人趕緊去找威克利夫,但他還在擦靴子,不願被打攪。他像婚禮開始前的新娘一樣不想讓人看見。繼承人和他們的律師最後得到優先,緊張的氣氛這才得到緩解。
法庭里人漸漸多了起來;席位排成U字形,上首是法官大人的座位,他可以看清楚下面的每一個人:律師,繼承人,觀眾。法庭左側,在陪審席前面的那排位子是費倫家族成員的席位。最上首是小特羅伊的,緊跟著的是比弗的。他們被領到最靠近法官席的一個地方,同律師團里選出的一個代表擠在一起。他們盡量顯得神情嚴峻,沒去理會法庭上的其他人。比弗正在發脾氣。因為保安沒收了她的手機:她現在無法用電話聯繫房地產生意了。
接下來的座位是蘭博的。為了這次聽證會他沒顧得上去弄他的頭髮:兩個星期沒洗的頭髮看上去還是帶著一條條的黃綠色。他身上掛滿了各種飾環——耳朵,鼻子和眉毛上都有。黑色的皮茄克是無袖的,蘆柴棒似的手臂上刺著花紋。牛仔褲和靴子也是破的。他神態怪異,目中無人。經過走廊時他就引起了記者們的注意。那位嬉皮士律師揚西寸步不離地緊隨其後,他拚命要叼牢這個可以使他發一筆橫財的委託人。
揚西快速瀏覽了一下座位布局。他極力要求他們的座位儘可能地遠離小特羅伊。他的要求得到了滿足,他們坐到了對面一排臨時席位的最邊上。
蘭博一屁股坐了上去,綠頭髮在腦後一陣晃動。觀眾都吃驚地望著他——這麼一個東西竟要繼承5億美元?看來是後患無窮。
接著出現的是基娜·費倫·斯特朗和她的丈夫科迪以及兩個律師。他們注意到了小特羅伊和蘭博的距離,然後挑了個離二者都儘可能遠的地方坐了下來。科迪顯得特別憂慮和嚴肅,他一坐下就和律師翻開了文件。基娜一個勁地注視著蘭博,她無法相信他們會是同父異母的姐弟。
脫衣舞娘安布爾一進門便出盡風頭。她穿著超短裙和開領很低的襯衫,把一對豐碩的乳房露出了一大半,陪同她的法官副手真不敢相信自己竟有這份艷福。他邊走邊同她聊天,目光緊盯著她襯衣的開口處。雷克斯身穿一套黑色西服緊跟其後,他拎著一隻笨重的公文箱,一副辦公事的派頭。跟在他身後的是哈克·格蒂斯,他仍是這幫律師中言行最為放肆的,哈克今天帶了兩個新助手,這個星期他的律師事務所又新添了不少人。由於安布爾和比弗平時互不搭理,雷克斯立刻佔據了位於基娜和蘭博之間的座位。座位漸漸滿了,空著的越來越少。費倫的家庭成員很快就得擠在一起。
蘭博的母親蒂拉帶了兩個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一個穿著緊繃的牛仔褲,敞露著多毛的前胸;另一個身著條紋西裝,顯得衣冠楚楚:她眼下正同那個小白臉同居著。
又一片空位子坐滿。法庭的另一頭人聲嘈雜,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