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又名手紙)

東野圭吾 作品 第 21 頁 / 共 2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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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志:身體好嗎?

今天大概也是在工廠里幹活兒吧。你到那以後已經過了好幾年了,是不是開始在意釋放時間的事情了呢?

可是,我今天必須跟你說一件重要的事情,從結論講,這封信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封信。而且今後拒絕接受你寄來的任何郵件。所以,請你也不要再寫信了。突然寫了這樣嚴重的事情,想必你一定會非常吃驚。不過這是我經過深思熟慮得出的結論,當然也伴隨著痛苦。要說理由,只有一條,為了保護自己的親屬。再說心裡話,也包括保護我自己。

我至今都是背負著強盜殺人犯的弟弟這樣一個標籤生活過來的。由實子和實紀正要被貼上強盜殺人犯的弟媳、強盜殺人犯的侄女這樣的標籤。這是不能拒絕的,因為是事實。而且世上的人不會譴責貼上這樣標籤的行為。這個世界充滿了危險,不知道什麼時候怎樣的人會危害到自己。誰都是只能靠自己保護自己,對這些沒有什麼力量的老百姓來說,對周圍的人至少要預先給他們作個什麼標記。

被貼上標籤的人,只能等待著自己應得的人生。我因為是殺人犯的弟弟,不得不拋棄音樂的夢想,放棄自己深深愛著的女人。就職后,不管是不是因為發現了這件事情,被調動了工作。由實子被周圍鄰居們白眼相待,連女兒實紀跟要好的小夥伴接近的機會也被剝奪了。那孩子將來長大成人,如果有了喜歡的男朋友會怎樣呢?伯父是殺人犯的事情一旦被發現,對方父母會祝福他們的婚姻嗎?

以前的信里沒有寫過這樣的內容,是因為不想給你增添比必要的擔心,可是現在我的想法改變了。這些事情應該更早些告訴你。要說為什麼,是因為覺得讓你了解我們的這些痛苦,也是你應該接受的懲罰。如果你不知道這些事情,你的刑期是不會結束的。

我打算從這封信被投入信箱那一瞬間起,不再作你弟弟了。同時,打算今後不再跟你有任何關係,下決心抹去我們所有的過去。所以,假如幾年後你出獄了,也請不要再跟我們聯繫。請你在看完這封信的時候,認為武島直貴這個人跟自己沒有任何關係了。給哥哥的最後一封信寫了這些,我也覺得非常遺憾。請保重身體,好好接受改造,重新做人,這是作為弟弟的最後的願望。

武島直貴

看完文件以後,人事課長眼睛向上翻著,直貴覺得那目光中含有困惑、放心和一點點同情。「真的就這樣了?」「我已經決定了。」直貴斷然說道。人事課長稍稍點了點頭,打開抽屜,從裡面取出自己的印章,在文件最下面幾個方形空欄中的一個上蓋上印章。人事課長重新看了一遍文件,遞給了直貴。「公司的事……」說了一句,他閉上了嘴,「不,沒什麼。」直貴盯著低著頭的課長的臉,然後說了一句:「謝謝!」離開了那裡。也許人事課長是想問,是不是有些恨公司?直貴已經想好了回答。沒有恨,倒不如說要感謝公司——這不是瞎話。

在這之後,直貴去了總務課和健康保險課,分別請課長在文件上蓋上章。最後再去物流課長的地方,所有的印章就蓋完了。也就是說,辭職手續就完成了。物流課長不在,直貴去了倉庫。去那裡不是因為還有沒辦完的業務,工作的交接已經基本做好了,正式的退職日是兩周以後,但從明天起就可以不來公司了,因為還剩有兩周的帶薪假期。

說起打算辭職,由實子沒有反對。只是凄涼地笑了笑,說了一句:「那樣的話,這段時間要很辛苦啊!」直貴想,實際上今後一段時間她要更辛苦吧,要儘可能縮短這個期間。覺得有什麼動靜,回頭一看,平也沒穿外套,正走進倉庫,頭上戴著安全帽。「我想要是錯過今天可能就見不到你了。」「好久沒見,承蒙您多方面關照了。」直貴低下頭。「啊,那樣的客套話就算了吧。」社長走近來,像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坐在旁邊的紙箱上,「你哥哥怎麼樣呢?」直貴躊躇了片刻說:「我跟他斷絕關係了。」「哦,」平野嘴角縮了一下,「告訴本人那個意思了?」「給他寫了信,告訴了他這是最後一次。」「是嗎。是要和犯罪者的各個斷絕關係,再躲開知道自己過去的人。」平野臉上浮現出笑容,「這是你選擇的道路啊。」「不知道正確不正確,只是為了保護我的親屬。」平野嘆了口氣。

「你的這一決斷,沒準會遭到世人的非難。說什麼估計社會上的輿論跟自己親屬斷絕關係算是什麼呢。對於刑滿后要重返社會的人,可依靠的只有親屬,而這些親屬卻要拋棄服刑的人,這樣做對嗎?」「如果我沒有結婚,沒有女兒,也許會選擇別的道路。可是我有了新的親屬。我現在感到,對犯了罪的哥哥喝什麼罪都沒有的妻子女兒,兩邊都去救的想法是不對的。」「你沒有做錯什麼。作為一個人,只是做了自己認為對的事。可是實際上,什麼是正確的,沒有統一的標準。剛才你也說過了。我只想再說一句,你選擇的道路,不是簡單的道路。從某種意義上講,也許比從前更為辛苦。因為沒有了堂堂正正這個旗號。所有的秘密都由你一個人承擔著,假如發生什問題,也只能考你一人來解決。哦,也許有的時候你夫人能幫你一把。」「我知道,」直貴看著平野的眼睛說,「我打算盡量不給妻子添麻煩,拚命也要守護她們。」平野點了幾次頭。

「是不是有些恨哥哥呢?」「那個,」想說恨,可又覺得如果說出口的話,所做的一切都被打破了。直貴微微一笑,「已經斷絕關係了,所以沒有什麼恨不恨的,完全是他人了。」「是嗎,那樣也好。」平野站了起來,走近直貴。伸出滿是皺紋的右手,「對我來說也學到了不少東西,認識你以後,謝謝了。」直貴覺得應該說點什麼,可想不出合適的語言,沉默著握了握社長消瘦的右手。

寺尾祐輔來電話,是在酷暑稍微有所緩和的九月中旬。聽到電話里的聲音,直貴沒有馬上聽出來是他。也許是好久沒聽過他聲音的緣故,但也覺得他的聲音比以前更加低沉了。大概因為平常唱歌的緣故,說話的時候總想讓嗓子休息一下,只是用嘴皮子嘰嘰咕咕地說。歲數不小了,總是這麼說話,讓人覺得不像個正經男人。寺尾把穿著黑色皮褲的雙腿盤在一起,笑著說。

在池袋車站旁的咖啡店裡,兩人面對面坐著,因為寺尾在電話中說想見個面。直貴現在在這附近的電器店裡上班,工作要到晚上八點才結束,下午三點起有一小時休息時間,就利用這段時間,和老朋友見了面。「調動工作再加上搬家,很辛苦啊!」寺尾說。「嗯。」直貴點著頭。搬家的事只通知了極為有限的幾個人。跟寺尾聯繫不多,可每年還是來賀年片,所以把他加入到通知的名單中。

「樂隊的事怎麼樣了?是不是很順利啊!」直貴問。「還在拼搏著。幾乎沒有上過電視什麼的,你應該知道。唱片公司那邊也許也已經失去信心了。現在打算不管怎樣先出下一張CD,可具體的事還沒有落實,不知道今後會怎麼樣。」還是這樣啊,直貴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想著。音樂節目經常看,還經常看專業的雜誌。當然,是因為在意寺尾他們的情況。可已經想不起來最後一次看到「宇宙光」樂隊的名稱是在什麼時候了。

「最近父母經常抱怨,說差不多就得了,該干點兒正經事了。在父母看來,我們現在不是在做正經事。」寺尾苦笑著。「其他成員怎麼樣呢?還都堅持著?」「不管怎樣,到目前為止。」寺尾一瞬間目光垂了下去。「到目前為止?」「幸田你還記得吧,他說不想幹了。」直貴吃驚地看著寺尾,「為什麼呢?」「自己要是不想干,硬要他留下來也不行。如果他走了,敦志和健一大概也會動搖。」寺尾笑著嘆了口氣,「已經是風前之燭了。」聽到這些,直貴低下頭。要是那時自己也一起乾的話會怎麼樣呢?這個念頭在腦海中掠過。他不覺得會取得成功,大概音樂的世界更為嚴酷。繼續一起乾的話,會和現在的寺尾有一樣的想法。雖然理由不那麼合理,脫身出來的做法也許還是正確的,心情變得複雜起來。

「你怎麼樣了呢?是叫實紀吧,在電話里聽到過一點她的聲音。好像是很愉快的氣氛。」「唉,還可以吧。工資不高,盡讓老婆受苦了。」「由實子的話不要緊吧。」寺尾點點頭,直起腰來看著直貴,「哥哥怎麼樣?還跟過去一樣聯繫吧?」「跟我哥哥,」直貴頓了一下說,「斷絕關係了,現在沒有什麼聯繫,住處也沒有告訴他。」「是嗎……」寺尾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現在公司里的人誰也不知道我哥哥的事情。住處周圍的人和實紀去的幼兒園的人也是。他們做夢也沒想到我們是搶劫殺人犯的親屬。所以才能平安無事地生活。搬到這兒以後,實紀也變得開朗了。」

「我們分手以後,還是發生了不少事情啊。」「正如《想象》一樣。」聽了直貴的話,寺尾「哎」了一聲,睜大了眼睛。「沒有歧視和偏見的世界,那只是想象中的產物。人類就是需要跟那樣的東西相伴的生物。」直貴目不轉睛地看著寺尾,用自己也覺得吃驚般的沉穩聲音說道。寺尾移開了視線。「《想象》……嗎,你在我們面前第一次唱的歌。」「現在我仍喜歡那首歌。」直貴嘴角鬆弛了下來。寺尾把眼前的咖啡杯和水杯移到旁邊,兩肘支在桌上,身子向前探出。「《想象》……還想唱一次試試嗎?」「啊?」「我是問還想跟我一起再唱一次嗎?不會討厭音樂了吧?」「你開玩笑吧?」「不是跟你開玩笑。準備最近開個演奏會。你不出場試試?友情出演,按現在的說法算是合作演出吧。」

直貴撲哧一聲笑了,「是不是幸田和敦志要走,才把我放進去呀?」「不是那樣。我要是繼續干音樂,就是一個人也沒問題。早就這麼想好了。可是,實際上,從去年開始挑戰新的事情。」「什麼?你說新的事情。」「去監獄演出。」「監獄……」「以監獄里的服刑人員為對象,演奏和唱歌。敦志他們也參加過,但多數是我一個人在做。」「為什麼做那樣的事呢?」「說好聽些,算是摸索吧,音樂究竟是什麼?音樂能起到什麼作用?想再次確認一下。這樣想才開始的。不知你知道嗎,基本沒有收入,也不是監獄方面要求我們做的,完全是志願者活動。」「噢……」直貴想,樂隊都快散了,可這個男人卻一點兒沒變,還在追求著夢想。那個夢想,不是靠音樂走紅那類的東西。想起剛才自己還想沒跟他們一起干也許是對的,直貴覺得有些害臊。

「下次舉行的地點是在千葉。」寺尾說著看了直貴一眼。直貴低下了頭,斜視著他,「所以邀請我參加?」「別有其他的誤解,我請你並不是想再增添什麼話題。只有一點,希望能有個像是橋樑一樣的東西,將觀眾和我聯繫到一起。以前也做過多次,怎麼也拿不準和觀眾的距離感。所以想一邊確認服刑者和自己的位置關係,再演奏一次試試。」「要我來牽線搭橋?」「只是在我心裡,我說的。你和你哥哥的事兒絕對保密。」「當然,我也沒覺得寺尾是為了製造什麼話題才說這些事的。」

「還有一個理由,只是我多管閑事。」寺尾說,「決定在千葉辦的時候,我首先想到的是你。想到你是不是還在因為哥哥的事情在苦惱。覺得對你來說,是不是個消除隔閡的機會。反正也沒去探望過吧?」直貴把目光垂了下來,交叉著手臂,發出呻吟般的聲音。幾年沒見了,這傢伙還是自己的親友,他領悟到。「剛才我說了,跟哥哥斷絕關係了。」「我清楚。不覺得你做的不對。可那是物理上的,精神上的怎樣呢?不會因此就心情舒暢了吧。」寺尾的話像是針軋一樣刺痛著直貴的心。可是,他還是咬緊嘴唇,搖了搖頭。

「武島……」「感謝你關心,可是,已經結束了。」直貴抓起賬單站了起來,「雖說唱歌……我還是喜歡。」他朝出口走去,寺尾沒有喊住他。

跟寺尾見面後過了五天。由實子把一封信放到直貴面前,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什麼?這個。」他看了一眼寄信人,倒吸了一口氣,是前山,上次搶包犯人的父親來的。信封里除了信還有東京迪斯尼樂園的入場券。信中寫滿了為自己兒子行為不端再次道歉的文字,再就是詢問實紀後來的狀況,接著,是表示有什麼可以幫忙的事情請告訴他們的請求。實紀額頭上還是留下了傷痕。現在靠前面的頭髮遮掩著,醫生建議稍微長大些以後最好接受激光治療。

「幹嗎要這樣做呢,我們都快忘了那件事了。」直貴將信和入場券裝回信封,「是為了自我滿足,這樣做些像是贖罪的事情,自己心裡多少會好過些?」由實子好像不贊同他的說法,表情不大愉快的樣子,直盯盯地看著信封。「怎麼啦?」「嗯……我在想,是那樣嗎?」「什麼意思?」「我呢,看到這個的時候,心裡想,還沒有忘記我們啊!那以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了,我一直覺得,他們一定是關注著自己兒子的將來,把受害者的事忘掉了吧。可是沒有忘。」「可是,就這樣做,是不是真正從心裡向我們道歉也不清楚呀。我覺得他們只是陶醉於做善事的那種滿足中。」「也許是吧。不過,我覺得比起什麼都不做還是好吧。哪怕是寄一張明信片,也說明他們沒有忘記那個事件,多少感到安慰。」「安慰,真的?」「是很大的安慰。」「是嗎?也許是那樣吧。」直貴再次從信封中去除了入場券,「那麼,人家特意送的,下次休息時三人一起去看看吧!」

由實子沒有回答他,「直貴君,」她用好久沒用過的丈夫名字稱呼他:「我,會按你的想法做的。包括你跟哥哥斷絕關係的事情,我也沒說什麼。不過,我覺得有些事你必須記住,忘不了哥哥那個事件的,不只是你,還有更為痛苦的人。你隱瞞了哥哥的事情,我們現在是幸福的,可這個世上還有隱瞞不了的人。我們應該分清楚。」「你想說什麼呀?!」他瞪著由實子。由實子沉默地垂下目光。像是在說,這不用再說了吧。「我去洗澡了。」他站了起來。在狹窄的浴缸中抱著膝蓋,直貴反思著妻子的話。寺尾也說過同樣的話,對你來說,是不是個消除隔閡的機會——他說。由實子說應該分清楚。而且他們說的決不是空話。

從浴缸中出來,用涼水洗了臉,他在鏡子里看著自己的臉,自言自語地嘟囔,「該去看看了……」

第二天是周六,商店雖然沒有休息,但正好直貴不當班。午飯後,他沒說去哪兒就出了家門。由實子也沒有特別追問他。沒準已經察覺到了他的目的。不工作的日子穿西服出去的事幾乎沒有過。

到了池袋,在百貨商店裡買了西式糕點的禮盒。被問到是否需要禮簽,他回答不需要,因為不知道用什麼名目好。乘地鐵經丸之內線換乘東西線,到了木場站,然後是徒步。在幹線道路旁邊的人行道上,他默默地走著。車輛不斷地從身邊通過,其中還有搬家公司的卡車。看到那個,他不由得想起哥哥的事情。為了掙到弟弟的學費,哥哥每天都在搬運者沉重的貨物。搞壞了身體以後,急於弄到錢,才鬼迷心竅地做了那件事。那時他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正是這條街道。

根本沒有計劃性,幾乎就是衝動下的犯罪——好像是國家指定辯護律師這樣說的。直貴覺得完全是那樣。不管怎樣,剛志盯上那戶人家,就是因為對那裡的老太太還有印象,而有印象的理由是那老太太曾跟他親切地說過話。非要偷東西的話,找個討厭的人家不好嗎,他想。可剛志不會做那樣的事。

憑印象走著走著,突然,「緒方商店」的招牌映入眼帘。是寫在停車場的牌子上的。直貴慌忙看了一下四周,道路對面,有一幢西式風格大門的二層住宅。對那扇門還有印象。剛志引發的那個事件后不久,自己曾糊裡糊塗地來到過這兒。可是房子好像有些變化,原來應該是平房,是不是又改造了呢?直貴想起以前來這裡時事情,本來是想向遺屬道歉,可是一看到他們,就慌忙逃走了。也許那時欠的債還要自己來還——回想著以前發生的事情,直貴想到。至少不會成為現在這樣低三下四的人。

走近大門,伸手去按門鈴。要是沒人在家就好了!走到這一步,他心裡還是有這樣的想法,他有些厭惡自己。按下按鈕,聽到屋裡的門鈴在響。直貴深深地呼吸著。過了幾秒鐘,聽到有答應的聲音,是個男人的聲音。「突然拜訪非常對不起,我叫武島。請問主人在家嗎?」

稍微過了一會兒,有人問,「是哪位武島先生呀?」直貴又一次深呼吸:「我是武島剛志的弟弟。」這個名字他們是不會忘記的。直貴想咽下唾沫,可嘴裡乾乾的。沒想到大門一下子就打開了。身穿短袖襯衫的男人露了出來。像是比以前見到的時候胖了些,白髮也多了一些。他臉上沒有表情,目不轉睛地盯著直貴走近過來,嘴緊閉著。隔著門扇,兩人對峙著。直貴低頭致意。

「突然來訪實在對不起,因為我不知道電話號碼。」說著,他偷看了一下對方的樣子,男人仍然沒有任何錶情。「有什麼事嗎?」他用低而沉穩的聲音問道。「到了現在,您一定會這樣想。可還是想表示一下哀悼之意。讓我這樣做的是我哥哥,本應早些拜訪,可怎麼也鼓不起勇氣,拖了好幾年。」「可是,怎麼又突然想到來了呢?」「那個……」他說不出話來。「是你的問題嗎?」直貴低下了頭。好幾年擱下不管,為了調整自己的心態,然後突然來訪——這樣的行為也太自以為是了。

這時緒方打開了門。「請,進來吧!」直貴吃驚般地看著對方的臉,「可以嗎?」「你不是為了這個來的嗎?」緒方嘴唇稍微鬆緩了一點,「而且,還有點想讓你看的東西。」「想讓我看?」「先進來吧!」直貴被引進的房間里擺放著褐色的皮沙發。「請坐!」他說。直貴坐到三人沙發的中央。正對面是一台大寬屏幕的電視機。直貴想起曾經聽說過,剛志偷完東西后沒有馬上跑掉,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事情。

「不巧,老婆帶著孩子出去了。說不巧,也許應該說正好才對。」緒方坐到帶扶手的單人沙發上,去過煙灰缸和香煙。「這個,這是些不值錢的東西。」直貴要把百貨店包好的東西遞過去。「不,請拿回去。」緒方目光看著別處說道,「你來過的事兒,也不想告訴老婆她們。本來就是連知道隨便讓人進家都會發火的女人。而且,這看上去像是吃的東西,坦率地說,以什麼樣的心情把它放進嘴裡呀?只是想起來就不痛快。你可能不愛聽。」「啊!明白了。」直貴把點心拿回自己身邊。最初他就想過,人家可能不會接受。不愉快地沉默了一會兒,緒方一邊吐著香煙,一邊盯著不同的方向,像是在等著直貴說什麼。

「這房子改建過?」直貴環顧了一下四周,問道。「一直到三年前,我們住在別的地方。這裡也不能始終讓它空著,又找不到租借的人,所以我們決定過來住。可是,老婆說不願意還是以前那個樣子,我也有同樣的想法,才下決心改建了。」緒方若無其事地把事件造成的壞影響添進了委婉的語言中。沒有人租借,老婆討厭住,都是因為這家裡曾發生過殺人的事。「那個,緒方先生,」直貴抬起頭,「剛才也說過,我想,能不能允許我點炷香表示一下哀悼。」「那不行。」緒方平靜地說。馬上就被拒絕,直貴不知如何是好,視線也不知朝向哪裡好,低下了頭。

「最好不要誤解,那不是因為恨你,倒不如說是相反。你跟事件沒有任何關係,殺我母親的不是你,所以沒有理由要你來燒香。對你哥哥,也請這樣轉告。」「我哥哥?」「請稍等一下!」緒方站了起來,出了房間。等著的時候,直貴一直盯著茶几表面。禮品也罷,燒香也罷,統統遭到拒絕,不知該怎樣才好。緒方回來了,右手提著一個紙袋。把它放到茶几上,直貴看到紙袋中是紮成捆的信封。

「你哥哥寄來的,從進監獄之後每個月,大概從沒有間斷過。」「哥哥也給緒方先生……」直貴根本不知道。記得哥哥來信也從未說過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