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又名手紙)

東野圭吾 作品 第 22 頁 / 共 2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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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方取出一封信。

「大概這是第一封信。我曾想撕碎扔掉,又覺得那是逃避現實,就放了下來。當時根本沒想到,能積攢這麼一堆。」說著,他用下顎指了一下那封信,「你看看吧!」「可以嗎?」「你看還有意義。」緒方說著又站了起來,「其他的信也可以看看,我稍微出去一下。」

緒方出去后,直貴打開了最初的信,信紙皺皺巴巴的,大概是被緒方團過。

直貴飛快地看著大意。

敬啟者:

我知道非常失禮,但又想無論如何也要賠罪,才寫了這封信。如果您讀了生氣的話,就把它撕了扔掉吧。我知道我沒有賠罪的資格。

非常非常對不起!我知道就是幾千回,幾萬回道歉也不會得到原諒的,可是現在我能做的只是道歉。我所做的壞事不是人做的,這是不容辯解的。在拘留所的時候,我曾幾次想過去死,可又覺得那樣做不足以抵罪。我從現在要開始服刑,不過我想要是什麼時候能從這裡出去,就拿性命去補償。

現在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在緒方女士的遺像前認錯。可能會被說現在做那樣的事有什麼用?可我現在想到的只是這個。

不過,現在我連去敬一炷香也做不到。所以拜託我弟弟,去替我燒炷香。我想弟弟也許什麼時候回去拜訪,請不要過多責怪他,他與事件沒有關係,全都是我一個人乾的。

如果您能讀完這封信,我非常感謝。

謹上

武島剛志

直貴想起來,剛進監獄的時候,剛志再三在信里拜託自己去緒方家的事。原來他還寫了這樣的信。直貴也看了一下其他的信,每封里寫的都沒有大的不同。做了非常對不起的事,如果有賠罪的辦法做什麼都行,每晚都在後悔——說的都是些深切表示懺悔的話。再就是每封信里都是以什麼形式涉及到直貴。弟弟一邊辛勞著一邊開始上大學了,找到工作了,像是結婚了,真覺得高興——只有弟弟才是他生存的意義,那些心中述說著這樣的事情。

不知的什麼時候緒方返了回來。他俯視著直貴問,「怎麼樣?」「一點兒也不知道哥哥寫了這些信。」「好像是。」緒方坐回原來坐的地方。「可是,我知道他一直在給你寫信。因為他的心中,經常提到你的事。」「是不是另外沒有什麼可寫的呢?」「也許。可是坦率地說,這些對我來說,是令人不快的信件。」緒方的話,讓直貴猛然挺直了腰。

「他悔恨自己的過失能夠理解。可是不管怎麼道歉、反省,母親被殺的遺憾也不能消除。」緒方用手指彈了彈裝有信件的紙袋,「告訴弟弟的近況也令人憎恨,甚至讓人覺得,雖說進了監獄可還是挺幸福的。幾次我都想告訴他,再也不要給我寫信了!可那樣做也顯得愚蠢,所以決定徹底忽視它。覺得要是從不理他,他慢慢地就不再來信了。可是,我搞錯了,他的信從來沒有間斷過。我終於明白了,這對他來說,就像是《般若心經》一樣。只要我這邊不叫停止的話他就會永遠繼續下去。可是我叫停止究竟好不好呢?我也感到迷惑。如果不讓他寫信就意味著事件完全結束了。讓事件結束好不好呢?坦白地說,我還沒有完全下決心接受事件的終結。」

緒方從紙袋裡又取出一封信,把它放在直貴面前。「這個時候,收到了這封信。說結論吧,這是他的最後一封信。」直貴吃了一驚,來回看著緒方和那封信。「看了這封信,我下了決心,該讓事件結束了。」直貴伸手去取那封信,「我可以讀嗎?」「他好像不願意這樣。我想你應該看看,這封信就給你了。」直貴兩手拿著信封,沒有勇氣取出信紙。

「直貴君,是這樣稱呼吧。」緒方說,「我想,就這樣吧,就在這兒結束吧,一切。」「緒方先生……」「彼此,都很漫長啊!」說著,緒方眨著眼,抬頭望著屋頂。

尾聲

再次凝視著反覆看過多次的樂譜,直貴深深地吸了口氣。心臟的跳動加快,始終平靜不下來。想到大概到結束為止都擺脫不了這種狀態,他又嘆了口氣。寺尾看到他這個樣子苦笑著。「幹嗎是那副可憐的表情啊!又不是在日本武道館舉行實況轉播,放鬆些干吧,放鬆!」直貴的表情還是很緊張。

「做不到呀,所以才發愁呢。已經多少年了,沒在人面前唱過歌了。連卡拉OK都沒去過。」「你沒事兒的!而且今天的演奏會,不是讓他們聽好聽的歌兒的。他們需要的是治療。只要讓大家心情高興就行了。」「嗯。我知道。」直貴點點頭。他把目光投向窗外。運動場上沒有人的蹤影。那個運動場是用來幹什麼的呢?他想。過去在深夜的電視節目中,看到過服刑者打棒球的電影,剛志是不是偶爾也有盡情奔跑的事呢?

再往前可以看見灰色的高牆,隔斷與外界聯繫的高牆。牆那邊就一點也看不見了。只能看到藍色的天空。即使憧憬著外面,在這裡也只能想象。哥哥就是看著這樣的風景過了好幾年啊——直貴把目光移開了。

給寺尾打電話是上個月的事了。想參加去監獄的演出,直貴說。寺尾像是吃了一驚,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突然這樣說,可能有些自以為是,可是,我還是非常想做,因為……」說到這裡,寺尾打斷了他的話。「沒問題。不用說了。只要你有這個想法我就高興。好久沒在一起辦演奏會了,加油干吧!」像是看透了一切的說法。

那以後寺尾也什麼都沒有打聽。直貴想,這次演奏會順利結束后,回去路上跟他講。不是擺譜,而是現在還沒有充分表達自己想法的信心。覺得都結束以後,也許能表達自己的心情。

還要跟由實子說。這一個月來,她察覺到了丈夫的變化,可什麼也沒有追問。直貴對她說要參加監獄演出的時候,她只是笑著說,「一定要好好練習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年輕警官進了休息室,表情稍有些緊張。「嗯,是叫作『想象』的樂隊吧,會場已經準備好了,服刑者也都坐好了,隨時都可以開始。」「想象」是他們兩人組合的名字,僅限今天的組合。寺尾看了看直貴站了起來,「好!我們去吧。」直貴沒說話,點點頭。

出了休息室,往會場走去。會場是在體育館。跟在警官身後走的時候,直貴的心臟跳得更加厲害了,喉嚨也變得異常乾渴,這種狀態下能唱歌嗎?他有些不安,越發緊張起來。想逃走的想法和不能逃走的想法在激烈地鬥爭著。他們從體育館的後門走了進去,裡面鴉雀無聲。直貴過去參加過幾次小型演奏會,不管觀眾怎麼少,在後台也可以聽到那種嘈雜聲。這裡的氣氛特別得使人困惑。

「好像說過幾次了,不要讓氣氛過於高漲。」像是察覺出直貴的心思,寺尾在他耳邊嘀咕著。「今天不許讓觀眾情緒過於高漲,關鍵是唱的歌要能進到對方心裡。」我知道,直貴想張口說,可是發不出聲音。「那麼,我介紹之後你們出來就行了。」警官說。「明白了,」兩人回答。

臨時搭建的舞台上,首先是警察站出來,說了注意事項,然後介紹了今天將要演唱的兩人組合的歌手。當然,幾乎都是關於寺尾的,對直貴只說明是他的朋友。直貴看著自己汗津津的雙手,閉上眼睛,反覆做深呼吸。我能做的就是這些了,所以只能努力做好,因為讓哥哥看見弟弟的樣子,這是最後一次了——他在心裡這樣說道。

在緒方家的對話重現在腦海中,不,應當說是從緒方那兒得到的信。正因為讀了那封信,直貴今天才來到這裡。已經反覆看了好幾遍了,幾乎完全可以背下來,那是剛志寄給緒方的信。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敬啟者:

今天我想如實地說一件重要的事,才提筆給您去信。

前兩天收到了弟弟的來信。對於服刑者來說,沒有什麼能比收到骨肉親人來信更能令人欣慰了,我按捺住內心的興奮打開了它。

可是,讀了那封信,我驚呆了。信上寫著,從今以後再也不寫信了,而且也不再收取我給她的信了。理由是為了保護自己的親屬。弟弟這樣寫道。那封信中深切地述說了只因有一個搶劫殺人犯的哥哥,他到現在遭受了多少苦難,那些苦難到今天還在繼續。他的妻子和女兒又遭遇了多少艱辛。如果這樣下去,將來甚至會殃及女兒的婚事,還有這樣暗淡的預測。

弟弟說,所以要和哥哥斷絕兄弟關係。叫我出獄以後也不要再和他們聯繫。

不知能不能理解我讀這封信時所受到的打擊。不是因為弟弟要斷絕關係受到了刺激。而是被這麼多年來因為我的存在他們一直在受苦受難的事實所震撼了。同時,本來這些事情是自然可以預想到的,可知道收到弟弟這封信時,我基本上沒有意識到。對我的這種愚蠢,自我厭棄到了極點,恨不得一死了之。說明我人雖然在這樣的地方,可一點也沒有得到改造。

同時我意識到,弟弟最想說的,是我不應該寫信。給緒方先生的信也是一樣,大概緒方看生看來,也認為這不過是犯人的一種自我滿足,非常令人不快。對此我深表歉意,為此寫了這封信。當然,這是最後一次了。實在抱歉。祝願您健康幸福。

武島剛志

又及:很想也給弟弟寫封道歉的信,可已經沒有任何辦法讓他看到了。

讀這封信的時候,眼淚就沒有止住。寫信告訴哥哥要斷絕兄弟關係,自己也覺得過於冷酷。原以為剛志肯定會有很大不滿,可是哥哥想的完全不同。我是不應該寫信的!哥哥認為。你想錯了,哥哥。正因為有了那些信,才有了我的今天。如果沒有信大概痛苦會少些,可也沒有了人生道路上的奮鬥和摸索。

「下面,請『想象』組合的兩位上台,請多多關照!」聽到這聲音,清醒了過來。直貴看了一眼寺尾,他沉默著深深地點了點頭。

兩人走上舞台。沒有鼓掌,也沒有歡呼聲。直貴慢慢地抬起頭來,一瞬間倒吸了一口氣。一樣的平頭,一樣的服裝的男人們,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這裡。目光中充滿了期待和好奇。他們期望著這樣與外界的人接觸。而且,直貴覺得,他們的眼中還閃爍著羨慕甚至接近嫉妒的光芒,對那些可以住在外面的人,可以超越那個灰色高牆的人的妒忌。「大家好!我們是『想象』組合」——寺尾用開朗的聲音開始講話。到底是經歷過多次這樣的場面,已經習慣了這個氣氛。他適當夾雜著玩笑做著自我介紹,觀眾的表情一點點鬆弛了下來。直貴慢慢地環視著坐席,哥哥在哪兒呢?可是所有的人都是同樣的服裝,同樣的髮型,很難一下子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