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笑起來,笑聲中既沒有幽默感,也沒有同情心,「我的上帝,林德伯格是我所見過的最具有病態幽默感的男人……我曾經看見他把一罐冷水倒在一個孩子的睡衣上。」
她對林德伯格的見解是正確的,但是我感覺到了一絲對美國最著名的飛行員的怨恨和護忌,這怨恨和妒忌來自他最強勁的對手——被人稱為琳蒂小姐的女人。
「時間還早,」她說,從她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出她正忍受著另一次頭痛的折磨,「想進來待一會兒嗎?」
「你還需要頸部按摩?」
她的面頰上浮起一絲笑意,「我那麼容易就被看透嗎?」
「對大多數人來說不那麼容易。」
她有一個套間,帶起居室——這是慷慨大方的G·P安排的,這樣她就可以更方便地接受記者的採訪。我在沙發上坐下來,她像印第安人一樣坐在地板上,背對著我,靠在我展開的兩腿之間,我為她按摩頸部。房間服務員出去為她準備可可茶,為我準備朗姆酒。
我們現在成了好搭檔,阿美和我。當我們在午夜和黎明前驅車,穿過那些縱橫交錯的公路時,我們互相傾訴著心中的秘密。那輛又笨重又龐大的弗蘭克林變成了一間懺悔室,澄澈的天宇中星光燦爛,誘惑著我們兩個人彼此分享著信任。
我知道她對家庭的酸澀感受——她的媽媽和姐姐要由她供養,她死去的父親瘋狂酗酒,使整個家庭不時陷入經濟危機之中。我知道她依然沒有從「沽名釣譽」的犯罪感中解脫出來,因為在她那第一次也是最著名的一次飛行——乘坐友誼號飛越大西洋——中,她的確只是一名乘客。
她也知道我那理想主義的激進的父親,由於對他唯一的兒子進入了腐敗的芝加哥警察局感到失望,用我的手槍結束了他自己的生命。那把槍我一直帶在身邊,這是一件最觸動我的良知的事情。
我沒有同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
即便如此,我還是對她保留了兩個秘密:其一,當然,是她丈夫僱用我監督她的一舉一動,看她是否是一個忠誠的妻子;其二,是我感覺到對她的友誼正在向別的方向深入。如果我對後者採取些什麼行動,那麼,第一個問題很快就會得到解決。
「這樣很好……很好,內特……」
我可以感覺到她脖子與肩膀上的肌肉正在放鬆,然後我把手指插人到她蓬鬆的髮捲里,抓撓著她的頭皮。她的呻吟聲帶著痛楚的快感,聽起來幾乎是激動的,或許說,我希望它們是這樣的。
「你為什麼要如此努力地工作?」我一邊抓撓著她的頭皮,一邊問。
「為了錢。」
「你那昂貴的愛好?」
「是的,同時還要買書,買衣服,每月給我親愛的媽媽養老金,支援我姐姐和她一無是處的丈夫,而且我喜歡生活得舒適……住在一套寬敞明亮的房子里,銀行里有存款。」
「你大部分時間都住旅館。」
「哦,是的……不止如此……不止如此……」
她在我的觸摸下完全放鬆起來,我可以聞到她的香水——巴黎之夜——和她的頭髮飄散出來的芳香。一個心情激動的傢伙就坐在她身後幾英寸遠的地方,她卻一無所感;一個口袋裡裝著手槍的強盜走進她的商店,她甚至沒有意識到她的財產正受到威脅。
我說:「我一直以為你丈夫很有錢。」
「我也這麼想……但許多人已不像他們曾經的那樣富有了。」
她的意思是指破產。
「無論怎樣,」她接著說,當我繼續為她放鬆肌肉時,她把頭慢慢地轉了一圈,「他仍然能找到生財之道,他有一條迷人的舌頭。」
「你沒對它感到厭倦嗎?」我問,指的是她排得滿滿的時間表,但是她以為我指的是別的東西。
「當然厭倦,」她說,「婚姻對我而言不是自然而然來到的……但它不僅僅是……生意夥伴關係。我很感激G·P為我所做的一切……但是,當然……無休無止的時間表,他對名利的熱衷,更別提他那醜惡的脾性……」
「什麼樣醜惡的脾性?」
她回過頭來,從肩膀上瞟著我,有片刻的時間,我仍在按摩。「你的意思是,他有身體上的缺陷?他知道我永遠不能忍受這一點。噢……就這樣……就這樣……曾有個男人向我舉起手,走出我的生活。」
「聽起來你似乎在這方面有些體驗。」
「這不確切……好吧,難道我沒有告訴過你我父親和那瓶威士忌的事?」
在穿過中西部的那些個漫長的夜晚,我們已經在路上分享了彼此童年時代的秘密。
「沒有,」我說,「我想沒有……」
「他應該不再喝酒了……應該接受了那種『治療』,我想那時我七八歲……哦,就是這裡,就是這裡,摸到那個結節了嗎?……我可能是七歲,他當時突然要出去做一次旅行,有時候他為鐵路調查一些事件。他親自整理行裝,我想給他幫忙,結果,我在他裝軟底鞋的抽屜里發現了一瓶威士忌,我把它倒在浴缸里,他發現了。」
「哦,天哪。」我說,我的拇指正在她的肩腫骨上摩擦。
「他打了我幾下,然後我媽媽跑來干預了,」她說,「那並不是一頓真正的毒打……但是我發誓不會再讓任何一個男人傷害我。哎喲!」
「用力太重了嗎?」
「也許有一點兒,我想可以了,內特。」
「我不累,我還可以再為你按摩一段時間。」
「不必。」她轉過身來,面對著我,仍然像印第安人一樣坐在地板上。她又慢慢地把脖子轉動了一圈,「再按摩下去,這會變成一種傷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