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決定不去吻她,澎湃在胸中的激情也慢慢退潮了。
房間服務員終於為我們拿來了可可茶與朗姆酒,她在我身邊坐下來,但並不挨近我,我們又閑談了大約一個小時。
「如果這次旅行中沒有你,我不知道會怎麼樣,」當她杯中的可可茶只剩下最後一兩口時,她說,「離開這裡之後,事情只怕會變得一團糟。」
「是的,我想那些『美國革命女兒組織』的成員們打算拿椅子砸每一個從這裡出去的人的頭。」
她大笑起來,很開心的樣子,「不,今夜來的女士們不會這樣做,但是那些在公開場合的人群……推擠……叫嚷……我的意思是,上帝啊,他們表達的是一種什麼樣的崇拜之情啊?他們甚至會從你的機翼上撕下一條紀念品來,總有一天,那些收藏家們會收集起活的紀念物來。」
「你認為他們這樣做是為了什麼?」
「你說呢?」
我們很少談到那些恐嚇信,我已經從保鏢的角色一變而成為她可信賴的朋友,再變而成為她的密友,但事情似乎就在這裡停滯了。
「你的崇拜者之一會不會寄那些恐怖的字條?」
她扮了個鬼臉,對我這個推測不屑一顧,「我的崇拜者為什麼要威脅我?」
「為了從那堆默默無聞的人群里走出來,為了讓自己在你的生活中顯得特殊。」
「我不這樣認為,當然,G·P也不會這樣認為的。」
「你認為,這是一個和你競爭的女飛行員乾的?」
她點了點頭,「我確信有人在妒忌。我的同伴們知道我是她們當中的冠軍,而且沒有一個人比艾米莉·埃爾哈特更努力地為改善女飛行員的境遇而工作。」
我早已從她演講中提出的問題以及解決問題的方案中意識到,作為九十九飛行大隊的奠基者,她一直想要為那些女飛行員組織創建一個信息交流中心,以便為她們提供更多的工作機會。但是我也知道,那種努力只會被當作爭權奪利的政治手段,從而付諸東流。
「人類是相當醜惡的,」我說,「況且,艾米莉·埃爾哈特為改善女飛行員的境遇做出如此巨大的努力。相信我……任何用第三人稱稱呼自己的人都會有敵人。」
她假裝出被激怒的樣子,「你認為我是在自我標榜?」
「對一個名人來說,這沒有什麼特別的。」
「我是那樣的嗎?一個名人?」
「就像把燃料加進你的飛機里一樣確鑿無疑,阿美。」
第二天早晨,飛機里加滿了燃料,昨夜那個高挑、修長、讓我興奮不已的女人正站在我身邊的跑道上,靠近她的飛機。她頭上戴了一頂褐色的頭盔,向我露出了那些新聞記者根本捕捉不到的迷人的笑靨。倦怠感消失了,她的眼睛泛著深邃的灰藍色光彩,下頦顯示出堅毅的線條。她穿著棕色細平布褲子,長靴子,當然還有漂亮的、濺上油漬的飛行皮夾克。皮夾克的領子豎起來,拉鏈隨意地向下拉開兩、三英寸,露出了裡面棕色與褐色相間的方格襯衫,一條棕色的手帕系在她優雅的脖子上,鮮明極了。
「維哥是一架好飛機嗎?」我問,提高了嗓音,以蓋過機場上的隆隆噪音。風很猛,我的西服與領帶都在風中翻飛。我伸出一隻手按住了刮到腦後的淺頂軟呢帽,不讓它隨風飛走;另一隻手拎著我的小手提箱,看上去就像是一名正徘徊在路上的上門推銷員。
「它很快。」她說。
「那不是答案。」
「好吧,當溫度升上來時,狹窄的駕駛艙會很不舒服,這就是我為什麼不需要穿飛行服的原因。」
「問題是,它是一架好飛機嗎?」
「是也不是。」
「告訴我『不是』的那部分。」
「在接近地面時,它會惡作劇。這架單起落架結構,有著長得不能再長的機身的飛機,不會讓任何別的飛機出風頭。」
「什麼樣的惡作劇?」
「起落架像手風琴一樣摺疊著,打不開。」
「上帝!你怎麼對付它?」
她聳了聳肩,「不打開。」
她踩著靠在機翼上的梯子爬到頂層,打開駕駛艙的艙蓋,爬了進去。
我打起精神,鑽進了飛機中部的艙門,繞過巨無霸式的燃料箱,找到了那個空著的唯一的座位,我在上面坐下去,系好安全帶。我打量了一下這隻方盒子形狀的燃料箱,這可不是個保險的飛行夥伴,我想象著自己正坐在一隻飛行的炸彈上。
她坐在我的前面,位置比我高一點,然而我還是能清楚地看到坐在那幽閉恐怖的駕駛艙里的阿美的一舉一動:她的兩條腿自然地放在引擎上面,毫無疑問,那上面一定熱起來了;她發動了引擎,看到它在空轉,她瞥了一眼圓圓的儀錶盤的反應,同時檢查著汽油與燃料的溫度和引擎每分鐘的轉速。
她那修長的、藝術家一樣的手指握住了操縱桿,飛機在跑道上滑行起來,沖入了風中。她的手一邊穩穩地控制著制動器,一邊把操縱桿猛地向身體中部一拉。引擎的速度加快了,她抬起手,旋轉了一下操縱桿,引擎的聲音改變了,很顯然這是她想聽到的聲音,因為擋風玻璃上反映出她的笑容來。
她用左手慢慢地、輕輕地向前推了一下節流閥,螺旋推進器開始越來越快地旋轉起來,同時發出強大的怒吼聲,維哥在跑道上沖了起來。她又把節流閥向前推動,推到它的極限,同時向前扳動操縱桿,飛機似乎就要絕塵而去,但是她還不準備讓它這樣飛起來。
然後,她向後猛拉操縱桿,飛機轟鳴著離開了跑道,御風而行。它很快爬升到一萬英尺的高空,讓我得以從旁邊小小的舷窗中飽覽鄉村美麗的景色:棕色的土地上點綴著成片的綠色,偶爾還有皚皚的白雪;波光粼粼的河流與它的支流縱橫交錯如同一張蛛網,不時被城鎮中成排的玩具一樣的房屋截斷。
我們沒怎麼交談,她擠在狹窄的駕駛艙里,維哥的螺旋推進器與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讓我們無法聽清彼此的話。她計劃在兩天之內飛完這將近兩千英里的行程,並向我保證說在日落之前,我們會在阿爾布奎基安全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