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巨額金錢的份量,我猜我至少把六美元(小費除外)投資到我們的餐桌上了(比目魚肉片與蕃茄汁給她,裡脊肉給我)。這座優雅的橡木板鑲嵌的餐館位於金海岸附近的東皮爾森大街,是芝加哥名流們經常光顧而又很少被人騷擾的凈土之一,雖然很多雙眼睛盯在我這位穿著天鵝絨襯衫與剪裁考究的灰色長褲、頸上掛著珍珠項鏈的修長、迷人的女伴身上,但沒有人上前搭訕。阿美是我所認識的第一位選擇褲子作為晚禮服的女人。
「那麼說他們給了你五萬五千美金,」我帶著實事求是的態度說,為自己切了一小片肉片,「『他們』是誰?」
「普多學院,或者說普多學院的『艾米莉·埃爾哈特研究基金會』……大致是這個。可能是一些有錢的男校友被G·P盯上了。」
「為什麼是普多學院?」
「我沒有告訴過你嗎?自從去年秋天以來,我已經在普多學院得到了兩個職位:他們的航空顧問與婦女事業研究系的專家。」
「就是他們現在稱為『家庭經濟學』的那種?」
一絲譏諷的笑靨出現在她蘋果般紅潤的面頰上,「有時候,你對我認識得太少了,內森·黑勒……我每學期都要花幾周的時間在那裡。」
「那麼說,它們不僅僅是榮譽頭銜?」
「當然。」她說著,用餐巾觸了觸嘴唇,吃完了她的魚片,「我與那群姑娘睡在宿舍,吃在食堂,肩並肩地坐在一起,我讓那些年輕的女人們知道她們不一定要做護士,她們可以當醫生;她們不一定要成為秘書,她們可以做老闆。」
「這是一種膨脹的情感,阿美,但你真的認為這現實嗎?」
阿美向那個端走她盤子的黑人服務生微笑了一下,「哦,我讓她們知道她們會面對歧視……不僅是法律上的,還有保守的愚昧的男性。」
「可能是那些保守愚昧的男性為你提供了五萬五千美金……你不是很喜歡你的新飛機嗎?駕駛雙引擎飛機不是你一直渴望做的事情嗎?」
侍者為我們端來了甜點。
那杯美味的凍糕讓她情不自禁地舔了一下上嘴唇,或者,也許是她想到了她的新飛機,「兩個引擎,兩套操作系統,飛行高度可達兩萬七千英尺,那就是厄勒克特拉。」
我也要了凍糕,我用勺子挖了一塊凍蜜餞,「它不是載人飛機嗎?」
「是的,它有十個座位。但保羅打算把座位拆卸下來,安裝輔助燃料箱,他說我們可以在空中一口氣飛上四千五百英里。」
「小便間隔的時間夠長的。」我說。
阿美在做短途飛行時什麼也不吃,只喝番茄汁,她有一次心血來潮,指著飛機上那些管狀裝置告訴我,那是軍用排尿裝置(「我在飛行中從不小便」)。
「我也許不得不改變我的方式。」她承認著,低頭去挖杯中的凍糕,「哦,我的上帝,內森,這架厄勒克特拉是我夢想中的飛機,保羅為它安裝了所有最新發明:斯佩里旋翼機的自動駕駛裝置,節省燃料裝置,風力除冰裝置,盲目飛行裝置……在控制板上只怕會有上百個刻度盤與水準儀。」
「你能不厭其煩地學會如何使用它們嗎?」
「當然,我們這架飛機稱為『飛行實驗室』……我的意思是說,它是一個研究項目。」
「說得對,為了艾米莉·埃爾哈特研究基金會,你可以研究一下年屆四十的女人膀胱的容量。」
她最後挖了一勺杯中所剩不多的凍糕.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說:「你想進行什麼實驗?一個男人可以做出許多自命不凡的評論,到頭來還不是得受到邀請才能進入女人的房間?」
我舔了舔勺子上最後一口凍糕,若無其事地說:「我最近沒對你說過我是多麼欽佩埃莉諾·羅斯福嗎?」
當然,我得到(也接受)了邀請進入她旅館的套間,儘管被她告訴我的「好消息」弄得很沮喪:這意味著G·P·普圖南仍把釣鉤放在她的身上,通過種種策劃,他打算送她一架新的夢想中的飛機——而他實際上也做到了,在七月二十四日,她三十九歲生日的那一天。
黎明時分,她從火奴魯魯靠近珍珠港的幸運機場起飛,飛往湖蘭島,門茲———在這次飛行中只是個顧問——留在火奴魯魯。在阿美隨同她的副駕駛員兼領航員哈利·曼寧與助理領航員弗萊德·努南登上厄勒克特拉之前,門茲把一隻蘭花編成的花冠戴在她的頭上。
曼寧坐在她旁邊副駕駛的座位上,努南坐在機尾鑲嵌在艙壁上的航空圍桌前,靠著舷窗——厄勒克特拉的客艙中已經沒有乘客座椅了,取而代之的是燃料箱——這時,阿美髮動了引擎,示意地面工作人員移動開機輪周圍的墊木。
厄勒克特拉開始沿著潮濕的跑道滑行起來,但一直沒有起飛的跡象,然後它開始在側風中搖擺起來,它的右翼沉了下去。阿美試圖通過減少左引擎的馬力來進行調整,飛機偏向了左側,完全失去了控制。右邊的機輪與起落架在金屬與混凝土的摩擦中飛了出去,銀色的大鳥用腹部在跑道上滑行著,地面上擦出了一連串的火花,燃油泄漏了出來。
當飛機終於停下來時,艙門蓋被撞開了,臉色蒼白的艾米莉·埃爾哈特探出頭來,大喊著:「出事了!」她與曼寧還有努南都沒有受傷,火花也沒有濺到燃油上,飛機既沒有爆炸,也沒有著火。當機組人員從飛機上跌跌撞撞走下來,走到安全的地方后,救護車與消防車沖了過來。
阿美很快地恢復了鎮靜,對記者們說:「飛行當然還要繼續!」這架路克荷德會被船運到伯班克的路克荷德工廠去修理。
G·P·普圖南最為關注的一件事,我理解,就是保證預售的六千五百張首日封可以抵償飛機失事的損失。
阿美搭乘商業航班做了趟旅遊,在返回紐約的途中在芝加哥停留了一下,那是四月份的事。我們在毛瑞森旅館我二十三層的公寓里共度了一晚。在一盞檯燈溫馨的燈影里,在收音機播放的道森兄弟的歌聲中,我們享受著旅館晚餐,享受著對方的陪伴。
但她已不是我一年前在謝茲·路易斯與之共進晚餐的那個阿美了——不是那個盼望著得到「夢想中的飛機」的樂觀、期待的阿美了。
這是一個瘦長、蒼白、年屆中年的女人,清澈的灰藍色眼睛下的浮腫的黑色眼袋與漂亮的嘴唇邊的皺紋更反映出她的疲倦。但她仍是一個迷人的女人,她蜷縮在我身邊的沙發上,穿著白色上衣,海軍藍褲子,白色系帶棉布鞋,修長的大腿會令許多年輕的女人妒忌。
她靠在我懷中,慢慢喝著可可茶,告訴我在火奴魯魯飛機出事的原因,是由於爆胎造成的。然後她抬起睜大的眼睛,坦率地問我:「你不打算問『你還想再試一次嗎?』」
「不。」我說,我正在喝一瓶「藍色瑞本」酒,「順便說一下,我希望你不會。」
「為什麼?你不希望我有錢而且有名嗎?」
「你不是已經有了嗎?」
她微微一笑,「只有一半……我恐怕我們正瀕臨破產的邊緣呢,內森。」
「那麼,你怎樣修好你的飛機並再試一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