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格納教授的發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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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來是在這兒呀!就要到柏林的市中心啦!」

十字街心躺著一個胖警察,他的雙腿劈開,橫躺在電車道上。他甚至在夢中也沒丟開自己的警棍。離他兩步開外停著一輛電車,顯然是司機在跟睡眠進行搏鬥的最後一分鐘把車剎住的。

再往前走,就看到有兩輛電車撞到了一起。一節車廂撞爛了一半,部分乘客被拋到了馬路上;其中有死也有傷。鮮血淋淋的死屍和睡著的倖存者們躺在一起。一個斷了胳膊的小姑娘身邊平靜地睡著一位婦女,顯然,她是孩子的母親……他們醒來之後會怎樣呢?……好幾輛汽車也這樣翻倒了。一輛是撞到路燈樁上倒的,另一輛上了便道,壓住了一個穿白西服的睡著的人的腿。年輕人悶聲呻吟著,臉疼得變了形,但還在繼續沉睡。

「看來一個城市突然睡著免不了會有犧牲!」瓦格納教授想道。「這太慘啦,可我又無法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從一棟樓房敞開的門窗里冒出黑煙。那裡顯然是著火了。瓦格納嘆了口氣,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救不救?可他一個人又能幹什麼呢?而且他也沒有時間。

他扭身離開了那棟樓房,迅速沿著國王大街朝選帝侯大橋走去,途中經過了他非常熟悉的醫學博物館和民族服飾博物館。

到了市政廳了,這是一座灰色花崗岩基座的硃紅色砂岩大廈,頂上有一座高高的塔樓,在入口處的壁龕里立著腓特烈一世和威廉大帝的雕像。

瓦格納教授想起這座大廈的地下一層是柏林最大的飯店之一。瓦格納從早晨到現在還粒米未進呢。他走進了飯店。別看時光尚早,這裡已經有顧客了。他們或是睡在桌旁,或是跟堂棺一起睡在地上,睡在從打開了龍頭流到地上的啤酒里。瓦格納匆匆忙忙地吃了些擺在櫃檯里的夾肉麵包,就又走到了大街上。

在選帝侯橋頭瓦格納教授非常吃驚地看到了幾個沒睡的人。他們穿得破破爛爛,嘴裡尖聲大叫,打破了沉睡城市裡的寂靜。

這是一些柏林郊區的貧民——失業者和流浪漢。他們沒有得到免費供應的抗睡眠葯,自己也沒錢去買這種神奇的藥丸。即使有錢他們也未必去買:睡眠跟窮人是好朋友呀……所以,他們昨夜一通足睡之後,就聞訊趕到了這座睡著了的城市之中。

透過咖啡廳和商店的大櫥窗,可以看到這些來自地下室和城郊的傢伙們吃光了沉睡顧客們的殘羹剩飯,抄起啤酒瓶磕掉瓶頸就灌。他們到了成衣店裡,扒下自己身上的破衣爛衫,換上跟他們憔悴枯瘦、沒有刮過的臉一點兒也不般配的時裝,然後背起包袱,匆匆忙忙地系著紐扣奔向另外一家商店,一路上背著包袱不斷跳過睡在地上的人的身體。

到了那兒他們又瞧上了另外的東西,於是就扔掉了包袱里的衣服,裝上糖果、點心、罐頭,這些東西也在他們手裡待不久,到了珠寶店就得讓位給黃金寶石。

他們發財了,他們稱王稱霸了。沒有任何人來制止他們。碰到他們的宿敵——在地上橫躺豎卧的警察,他們免不了要泄泄憤、開開心:在睡得死狗一般的警察腦袋上套上一頂女帽,在他們大腿上綁上幾條無家可歸的野狗,給他們手裡塞上幾個空酒瓶……

在選帝侯橋上的選帝侯雕像旁睡著兩個姑娘。整座橋上都是呼呼大睡者的身體。

瓦格納好不容易走到皇宮廣場。

這裡沒睡覺的衣衫襤褸的人成群結隊。在皇宮前的噴水池前,瓦格納看到一群人似乎是在開群眾大會。瓦格納想瞧瞧是怎麼回事,就穿過睡在地上的一具具人體,擠到了海神涅普土諾斯的雕像前。拱衛著海神的四個人像分別代表萊茵河、易北河、奧得河與維斯瓦河。這個噴水池是柏林市獻給威廉二世的禮物,「海神」當然就代表他,愷撒①……「德國的未來在海洋上!……」

①愷撒,公元前102或100-前45,古羅馬獨裁者;后古羅馬皇帝用此作為皇帝稱號;德皇亦用此作為稱號,故在此也可譯為「德皇」。

「啊,一個人的命運變化是多麼巨大呀!」瓦格納在邁過躺在地上的人時想道,「『海神』的威風而今何在呢?……一次革命①就把『神』的王位給剝奪了,威廉二世的紀念碑也立不住了,以前光在勝利大道就有33尊呢……」

①威廉二世在1918年在德國11月革命中被推翻。

一個工人模樣的人登上一個高台,對人群講道:

「同志們!住手吧!你們是在幹什麼呢?等到我們的敵人——那些銀行家和工廠主們——醒來,等到那些警察醒來,你們的一切通通會被奪回去,而你們自己則會被關進監獄!解除了武裝的敵人就躺在我們面前!就在我們的掌握之中!應該到軍火庫去,拿起武器!應該把政府官員、將軍、警察們……都抓起來。應該馬上行動起來——政權就會掌握在我們手中!」

有人稀稀拉拉地叫幾聲好。

但是,等到開始討論行動計劃時才發現奪權不是件那麼容易的事兒。首先,誰也不曉得這古怪的睡眠能持續多久。大多數醒著的人都是些受夠了窮罪的流氓無產者,突然見到城裡的無數財富可以隨便拿,早就樂暈了。很難讓這些人放棄隨心所欲的搶劫,在幾個鐘頭之內把他們組織起來,強迫他們按既定方針辦事。

「請允許我插兩句話!」瓦格納教授說道。「您想知道城市什麼時候醒來吧,我可以給您提供非常準確的情報。所有睡著的人至少要八九個小時之後才能醒來。他們是在早晨9點左右睡的。現在是1點40分。可以預計,他們在晚上7點至9點之間蘇醒。你們還有4個來小時可以支配。」

「4個小時!在這段時間內要弄到卡車,打開監獄,把睡著的敵人關進去……莫阿比特的監獄能盛得下他們嗎?就算我們在柏林能找到地方關他們,可上哪兒去找司機呢?他們想必和所有人一樣全睡了……」

「聽我說,卡爾,我們能不能向我們在莫斯科的同志們求援呢?要是這城市還得好幾天才醒呢?」

「城市很快就會醒來!」瓦格納教授又插言道。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這是第一手資料:這種睡眠現象就是我搞的,他們,」瓦格納用手指了指睡覺的人,「並沒有中毒。他們只是沒有服用我通常製造的那種藥丸罷了,他們現在是正常睡眠,要多正常有多正常。而正常睡眠只能持續8個鐘頭左右。這是顯而易見的……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想獲得莫斯科的援助是連想也不用想。更甭說還有一些外交上的障礙或是在莫斯科起碼也得討論討論了。不過,我最感興趣的是飛往莫斯科。我不能留在此地。我把整個城市『催眠』,只是為了從貴國一個好戰的反動組織的囚禁中逃出來。如果你們能幫我逃走,我將非常感謝。」

工人卡爾沉吟了一下,然後拍了拍一個同志的肩頭,用眼睛向瓦格納那邊一示意,叫道、

「我們跟他一起飛走,阿道夫!如果莫斯科的援助來晚了,我們至少能逃離此地。這樣的機會找不著第二個啦!我可不願意留在這裡等著他們醒過來。你會開汽車,送我們去機場吧!」

說完,他們就急忙走到一輛新汽車前。

「喂,同志,給我們騰騰地方吧!」卡爾說著把睡著的司機從方向盤后拽了出來。

「這頭豬崽兒也滾開吧!」他又去拽坐車的人。「這傢伙還從未在地上睡過覺呢。讓他也嘗嘗咱們的鴨絨褥子!」

「請等一等!」瓦格納叫道。「這是陶貝呀!」

「哪一個陶貝?」

「咳,現在沒工夫細說!您聽著,咱們得把這傢伙也帶走,我求求您!」

「這有什麼必要嗎?」

「我路上再告訴您。」

汽車向機場開去。瓦格納托著沉睡的陶貝搖搖晃晃的腦袋,心中暗笑,想象著自己將在莫斯科的辦公室里就快活的德國一游向剛剛睜開眼睛的陶貝表示謝意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