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開的窗子外面突然出現了一大團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一個人順著繩梯下來了。透過霧氣,瓦格納教授看到一個左手摸著繩梯的人。他的右手裡有一把手槍。
「舉起手來!」
與其說是聽,倒不如說是猜到的,瓦格納教授舉起了雙手。
那人鑽進機艙,搜了瓦格納教授和那個工人的身,然後把他們的眼睛蒙上了。
「您在這兒怎麼樣?」
瓦格納教授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問話,顯然是在問陶貝。因為發動機的聲音太響,瓦格納教授沒清見陶貝答了句什麼。
飛機起碼又飛了3個小時。
……瓦格納教授又被囚禁起來。當蒙眼布被摘下,他頭一個看到的就是他的老熟人——他的老獄卒——布勞德的那張臉。
「親愛的教授,您可是跟我們開了個不錯的玩笑呀!」他說道,臉上的殷勤笑容一如既往。
「不知道我們當中哪一個更會開玩笑!……」瓦格納教授陰沉著臉回答。
經過一次不成功的逃亡之後,對瓦格納教授的監視大大加強了。除了布勞德之外,還添了幾名專家教授,他們要對他的科學研究進行監視,並監視他是否將其發明用於逃亡或加害德國人。當然,他們對他的工作還是提供一切便利。他的辦公室的高高天花板是拱形的,像鐘樓一樣——也可能這個地方原來真的是鐘樓。一個樣式古老的壁爐、厚實的牆壁和狹窄的窗子說明瓦格納教授的新囚禁地點是個古堡。不過,瓦格納教授不知道這個古堡座落在什麼地方。
自從瓦格納教授逃亡失敗、重陷囹圄以來,已經過去了3個月。但他並沒有放棄重獲自由的打算。逃亡失敗只能使這個願望變得更加強烈。他設想了種種逃亡計劃,但它們都難以實現。
只有現在,在這個狂風大作的雨夜,他完成的發明,能使所有的大門在他面前打開,他將重獲自由——地球上還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像他這麼自由。
但他必須保住自己發明的秘密,活兒得幹得讓那些獄卒們摸不著頭腦。可這回幹起來就不如上次那麼容易嘍。對原子結構的研究將給他一把通向自由的鑰匙。但他每次做實驗時都有一位年輕卻又博學的天才教授施密特在場,施密特也在這一方面進行研究。不可能用那種能叫布勞德上當的「聲光」釣餌叫他上鉤。
瓦格納教授久久地捉摸著施密特。這個人的臉很像畫上席勒的臉,他的氣質是一種奇特的混合物——既有普魯士人的不可一世的勁頭,也有精確的科學思維,還有古老的德國浪漫主義精神。彷彿好幾個時代的精神在他身上共生一樣。不過,也許是年輕的緣故,浪漫精神在他身上暫時佔主導地位。他的心裡常常迸發出靈感的火花,每當這種時刻,與其說他是個科學家,倒不如說他更像個詩人。
「人類大膽的天才,」他雙目炯炯有神地說道,「能夠把大自然奧秘的最後一層幃幕揭去。儘管有『天條』嚴禁,人還是如饑似渴地品嘗了智慧之樹上的果實,他勇敢地竊取了聖火,用它照亮了造物最隱秘的每一個角落。對原子結構所進行的研究,幾乎為我們揭示了『自在之物』的秘密。我們揭去了『本體』上所覆蓋的『現象』這一偽裝。這就能把康德的哲學來個底兒朝天!」
「像卡爾-馬克思那樣把黑格爾的哲學來個底兒朝天嗎?」瓦格納教授笑著問道。
施密特不會走得那麼遠,並且似乎被自己的大膽結論嚇著了。
「我的結論純屬物理學上的,」他閃爍其詞地回答道。
但是,正是物理學本身把他推上了這條思路,如果他意識到最後結論,他也許就不會走下去了。
「物質結構的奧秘——是揭示造物奧秘的關鍵。當我們完全掌握這一奧秘之後,我們就會無所不能……我們就掌握了物質的循環轉化……我們能把荒漠里的沙子變成黃金,把石頭變成麵包……也許在將來的某一天我們還能創造出一個小宇宙——在自己的實驗室里造出一個小小的太陽系來。」
「那時造物主該怎麼辦?」瓦格納教授還是那樣笑著問。
施密特不知所措,忽然發起火來。
「我不涉及神學,」他臉紅脖子粗地脫口而出,接著就一聲不吭了。
「我得給你預備一個好玩意兒,」瓦格納教授望著年輕的科學家想道,在這個年輕人的身上,科學思想正在不安分地要在古老信仰和先知們造成的盤根錯節的思想林莽中打出一條通道來。
「您已經比您能想到的更接近真理啦,我的小朋友,」瓦格納教授嚴肅地說道。「請跟我到實驗室來吧。」
「請允許我也瞧瞧您打算給施密特教授看看什麼吧,」布勞德說完就緊緊跟在他倆身後。
二、造物主
瓦格納教授他們三個走進一個光線昏暗的哥特式大廳。這裡原是王侯貴族飲宴作樂的地方。狩獵歸來,他們要在這裡尋歡作樂一直到大天亮:兩手攥著熱氣騰騰的野豬肉大嚼,把骨頭扔給獵犬,從高高的酒桶里暢飲啤酒,引吭高歌,聲震高高的大廳屋頂。而現在這裡就像個空蕩蕩的廟宇一樣,靜悄悄的。靠牆有幾張長長的桌子,上面擺滿了坩堝、蒸餾釜、燒瓶和試管。大廳的整個中央部分全被一個無比巨大的玻璃球給佔滿了。
瓦格納教授沖著這個球的方向伸出手去。
「您終於要給我們解釋這個球的用處啦,親愛的教授!」布勞德說道。
「對,我想做的正是這個!」瓦格納教授應了一聲,就朝開關走去。
電燈泡熄滅了,大廳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球的內部有一團霧在隱約發亮。
「請坐吧!」
布勞德和施密特在兩張古老的皮沙發椅上坐下。
瓦格納教授站在球旁,他的側影在那一團霧的背景上顯得十分清晰。
誰也沒說話。只有風還在外面沒完沒了地抱怨個不停。這個尖頂天棚的古老大廳,球體發出的神秘的暗淡光芒,風向標傳來的吱呀聲和哽咽的風聲,都使神經質的布勞德和浪漫的施密特感到恐怖。他們彷彿置身於一個中世紀煉金士的實驗室里。
施密特開始浮想聯翩。他覺得站在那個神秘的閃光圓球旁的已經不是什麼瓦格納教授,而是浮士德博士,看,他馬上要念咒語了,於是,身著傳統戲裝的魔鬼靡非斯特就要從黑暗的角落鑽出來了……是不是還有一條黑色的捲毛狗在外面搔門呢?……
「這裡要誕生一個新的世界!一個小太陽系,」瓦格納教授打破了沉默,他莊嚴地向球體伸出一隻手,儼如說出「要有光!」這一句話的造物主那樣說道:「親愛的施密特,您剛剛幻想的事,現在要成為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