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鼻煙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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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見,親愛的醫生。"格倫先生指出,"我還說過它形狀奇特。正如你看到的描述一樣,它的形狀像只懷錶。"

"什麼樣的懷錶?"

"普通懷錶!"格倫先生掏出自己的懷錶,舉了起來,"事實上,這家人告訴我,莫里斯爵士第一次拿給他們看時,他們也曾認為是一隻懷錶。打開后……就……。請注意書桌上的木頭裂縫,兇手瘋狂地砸在那兒。"

德莫特放下便簽。

警察局長懷疑的目光看著他,而他卻轉過身,站在大理石壁爐旁放置火爐用具的架子邊環顧起房間。壁爐上方掛著一個拿破崙皇帝側面像的青銅大紀念章。用來製造罪案的撥火棍現在不在火爐用具架上。德莫特目測了一下距離。他的腦海里此起彼伏,形成了一些尚未成熟的想法,這些想法中至少有一個與格倫先生提供的線索不一致。"告訴我,"他說道。"勞斯家裡是不是有人視力不大好?"

"哦,天哪!"格倫先生舉起雙手,大聲說,"勞斯家!總是勞斯家!聽著,"他把聲音壓低了些。"現在就我們兩個。沒人聽見我們說話。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你這麼肯定,一定是他們中的某個人殺了這個老頭?"

"我再問一遍我的問題。這家人里,有沒有視力不大好的?"

"這個,親愛的醫生,我說不準。"

"但應該不難找出來吧?"

"毫無疑問!"格倫先生遲疑了一下。他眯起眼睛。"你認為,"他說,並且做了個用撥火棍實行攻擊的動作,"兇手視力不好,有些擊打居然沒有命中腦袋這樣的目標?"

"也許是這樣。"

德莫特在房間里緩緩地巡視,仔細地朝玻璃櫃里看。有些陳列品單列一旁,孤芳自賞,其它的都貼了整潔的標籤,標籤上用的還是細小清晰的字體。雖然他除了對寶石的知識略知一二外,其它有關收藏的知識一概不懂,但任何人都看得出,在這堆大雜燴里,大量純屬愛好而收藏的無用之物中,混雜著一部分真正的精品。

這些收藏里有瓷器、扇子、聖骨匣,一兩口不同尋常的座鐘,一架子托萊多(譯註:Toledo,西班牙古城,以出產名劍聞名)輕劍,以及一個箱子(在那些精巧的小玩意兒里,顯得灰乎乎、髒兮兮),看來是從以前的新門監獄廢墟里淘來的紀念品。德莫特注意到書櫥里有很大一部分關於珠寶鑒定的專門書籍。"還有呢?"格倫先生追問道。

"你還提到過一個線索。"德莫特說,"你說,儘管什麼也沒被偷,但是一條鑲嵌鑽石跟綠松石的項鏈被從柜子里拿了出來。你是在柜子下面的地板上發現的,上面沾著些許血跡。"

格倫先生點點頭,馬上輕輕碰了碰球型玻璃櫃左邊的門。跟其它玻璃櫃一樣,這個柜子也沒有鎖上。格倫先生手指一碰,門就輕輕巧巧地開了。柜子里的架子也是玻璃做的。項鏈佔據了柜子中央尊貴的位置,為了醒目,襯著斜置的深藍色絲絨,一閃一閃地與枝型吊燈上棱形玻璃的折光交相輝映。"它已經放回原處了,也擦乾淨了。"格倫先生說道,"據說,朗巴勒夫人在拉福斯監獄外被暴民砍頭時,就戴著這條項鏈,她是瑪麗·安托萬內特王后(譯註:MarieAntoinette,1755-1793,法國國王路易十六的王后,路易十七之母,在法國大革命中被捕,后被送上斷頭台)寵信的人。莫里斯·勞斯爵士對這種叫人毛骨悚然的東西有奇特的愛好,不是嗎?"

"有些人是對叫人毛骨悚然的東西有奇特的愛好。"

格倫先生輕輕笑了起來。"你注意到項鏈旁邊是什麼了嗎?"

"看起來,"德莫特朝項鏈的左邊瞥了一眼,說,"像是帶小輪子的音樂盒。"

"是個帶小輪子的音樂盒。天啊,把那樣的音樂盒放在玻璃架子上,是個多麼糟糕的決定。我記得,案件發生的第二天,我們正在檢查這間屋子,當時死者還坐在椅子上,警察打開了這個柜子。他的手猛地碰了下音樂盒。音樂盒就掉到了地上……"

格倫先生又指了指音樂盒。這是個厚重的木盒子,四邊黑乎乎的錫皮上描畫的場景已經褪色,德莫特認出那些場景是關於美國內戰的。"音樂盒是一邊著地掉下的。它開始播放《約翰·布朗的屍體》(譯註:JohnBrown'sBody,美國內戰時北方部隊的軍歌及英雄送葬曲。約翰·布朗(1800-1859)是美國廢奴主義領袖,因領導奴隸起義被絞死)。你聽過這個曲子嗎?"警察局長吹了幾小節的口哨。"我告訴你,這個產生的效果,非比尋常。霍拉提沃·勞斯先生火氣很大地沖了出來,叫我們不要碰他父親的收藏。本傑明·菲利普斯先生說最近肯定有人播放過這個音樂盒了;因為,他是個天才的機械師,幾天前才修理過它,並上緊了發條,可現在才放了一兩個小節就停了。你可以想象對這樣的小事發這麼大的脾氣嗎?"

"是的,我可以想象。就像我今天早些時候跟你說的那樣,這是一起非同尋常的犯罪。"

"啊!"這馬上引起了格倫先生的注意,"你是說過。我非常有興趣聽你講講,你為什麼這樣認為。"

"因為,"德莫特答道,"這是家庭內部成員的犯罪。這種兇殺常見於家庭內部,從容不迫、好整以暇、防不勝防。"

格倫先生不確定地擦了擦額頭。他環顧四周,似乎在尋找支持這種說法的理由。"醫生,"他說,"你真是這個意思?"

德莫特坐在書房中央小圓桌的邊沿,手指插入三七開的濃密黑髮中。他看上去想讓自己的眼睛柔和一些,但他烏黑的雙眼卻因為情感的強烈而咄咄逼人。"這兒有個人,被一根撥火棍連擊九下,而其實一下就足以致命。你看著這個情況。你說,'這真殘忍;喪心病狂;簡直像個瘋子乾的。'就這樣,你把組成這個安寧家庭的成員們排除在外,因為你認為這家沒人會做出如此野蠻的行徑。但這是犯罪史上沒有記載的。當然是指昂格魯-薩科森的犯罪史,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他們是英國人。普通殺人犯,動機冷酷而確定,很少會如此殘忍地行事。為什麼呢?原因顯而易見,他的活計就是要把謀殺做得越乾淨利落越好。

"通常在家裡,因為大家必須呆在一起,情感備受壓抑,當這種家庭情況變得越來越難以忍受時,你會看到高潮出現,我們普通人無法相信的那種暴力會突如其來地爆發。你受到家庭情感的影響,併產生一個動機,其發泄方式叫人震驚。

"比如,你是否聽說過,一個在最虔誠的家庭里成長良好的女子,用一柄手斧先是對她的繼母,而後對她的生身父親反覆砍殺,直至兩者死亡,除了並不強烈的家庭衝突外,絲毫沒有其他明顯的理由?一個中年保險代理商,從未對他的妻子說過一句發火的話,會用一根撥火棍擊打她的顱骨?一個文靜的十六歲小姑娘僅僅會因為她討厭繼母的存在,割了她尚在襁褓中的弟弟的喉嚨?你不相信?沒有足夠的動機?但這些事情就是發生了。"

"對魔鬼而言,也許可能,"格倫先生說道。

"對像你我這樣的普通人,不可能。至於奈爾女士……"

"啊!我們在談什麼呀?"

"奈爾女士,"德莫特答道,眼睛一直盯著他的同伴,"看到了什麼。別問我是什麼!她知道那是家裡的一個成員。"

"那麼,她究竟為什麼不說出來呢?"

"她可能不知道具體是誰。"

格倫先生譏諷地搖了搖頭:"醫生,我覺得這沒什麼說服力。對於你的心理分析,我也沒覺得有多大道理。"

德莫特拿出一包黃色的馬里蘭州香煙。用袖珍打火機點了支煙,很快地關上打火機,又凝視著格倫先生,那眼光叫警察局長非常不安。德莫特面帶微笑,但不是因為歡樂,而是一種推測得到證實的喜悅。他把煙吸進去,然後在明亮的燈光下吐出一團煙霧來。

"根據你自己告訴我的線索,"他用那種沉穩冷靜,幾乎有催眠作用的聲音說道,"勞斯家的一位成員處心積慮地撒了個並不高明、很容易戳穿的謊。"他頓了頓。"如果我告訴你這個謊言,你願不願意再考慮一下?"

格倫先生舔了舔嘴唇。

但他沒有時間回答了。事實上,德莫特已經用手指著的大門,彷彿要表達他的意思,通往大廳的門開了。嘉妮絲·勞斯用手捂著眼睛,出現在門口。

顯然,這間屋子依然叫她害怕。她像孩子一樣,飛快地朝空轉椅瞥了一眼;屋裡難聞的清洗劑的氣味令她的身子彷彿僵住了;但她還是安安靜靜地走進來,關上了門。她背對門站著,白色的門板襯出她黑色罩袍的輪廓,用英語對德莫特說。"我沒想到您會得出這些結論,"她責難道,"您出去到大廳里,然後您——呸!"她做了個手勢,想表示自己的失望。

"怎麼了,小姐?"格倫先生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