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還有——還有更深秘的動機。
「腥!那是什麼?
「你已經仔細瞧過那面具了。那面具的畫工固然不是外行,但製作得非常簡單,套在臉上,卻不能說酷肖什麼生人。可是裘日升已告訴我們,他所見的怪物,就是他的死掉的哥哥;今夜你又說吳紫珊一見這怪物,也喊著日暉的名字。那末,這面具當真像日暉嗎?不,不會,我敢說一定不是。世界上不會有這樣丑怖的人。這兩人所以認做日暉,一定完全是心理作祟罷了!但是為什麼呢?莫非在日暉生前,這兩個人曾有過虧對他的陰謀嗎?再進一步推想,大概這陰謀不幸被海峰查明了!
「如此說來,海峰的陰謀,目的在給他父親復仇。是不是?」
霍桑點了點頭,不再答話。他不住地向車側照望,似乎很不得立刻就到裘家。
我又問道:「如果你的推理不差,此刻半夜三更,他為什麼又打電話叫你?」
霍桑緊皺著眉毛,好似又提起了他的心事。他作簡單語道:「我怕……我怕又發生了第二件命案!
我吃驚道:「什麼?你想他會自殺?」
霍桑搖頭道:「不是。你豈不知道那吳紫珊的性命也在他掌握中嗎?……這裡已不是凝和路了嗎?好,到了——到了——我們快下車!
我們的汽車還沒有停穩,霍桑早已開了車廠1跳下車去。我也急急跟著。一會兒霍桑巴進了喬家柵的小弄。我先在弄口的木作里問了一句,知道那木匠阿毛還陪在裘家裡。
襲家的後門仍舊虛掩著。霍桑踏上階石,把後門一推,應手而開。裡面灶間中的電燈亮著。我們穿過天井,踏進正屋,見客堂中的電燈也完全開亮,有一個便衣警探陪著那彎背的趙媽,坐在客堂裡面。
那探伙見了我們,便站起來說:「他們都在樓上。
霍桑一言不發地趕上樓去。樓梯的轉折處的電燈這時也同樣開亮。我見霍桑上梯的時候,一步兩級,顯得十二分緊張。
我們上了樓,先向中間一望,情景已和早晨瞧見的不同了。電燈都已明亮,那吳老太坐在一邊,雙手掩住了瞼,似在暗暗飲位。伊的外孫女玲鳳扶在一旁,又似在竭力地慰勸伊,但她們的聲音都很低。那樓梯對面通吳紫珊卧處的小門也開著一半,裡面有瑣細的語聲透露出來、霍桑先推開了小門走進去,我也踉了進去。我一踏進紫珊的卧室。雖是舊地重臨,可是只有幾個鐘頭的間隔,景象已和先前大不相同了!
吳紫珊的床面前擠滿了人,除了木匠阿毛和裘海峰以外,還有分區的麻官張於新,和我們的老友汪銀林,都排隊似地站在床前。吳紫珊依舊靜靜地躺在床上,但已全身躺平,靜得有些異樣。他身上仍舊蓋了一層薄薄的單被,面色灰白,好像比早晨時瘦了許多,兩目也閉攏了。
莫非霍桑的料想又不幸而中?紫冊也步了日升的後塵?他的床邊上還坐著一個身穿西裝年齡在四十以外的醫士,床前的桌上放著醫生用的一隻皮包。那醫生正握住了紫珊的右手,一邊瞧著手錶,一這在察驗紫珊的脈息的跳動。
汪銀林和張子新雖在談話,聲音卻低得幾乎聽不出。
汪銀林一見我們,便招呼了一聲。我才知道他因著張巡官的電話報告,也剛才趕到。我從現象上推測,霍桑的料想又顯然是應驗了。這吳紫珊不是也遭了裘海峰的謀害了嗎?我瞧瞧站在床前的裘海峰,神氣非常鎮靜,臉上也沒有一星子驚恐的表示。海峰向霍桑點了點頭,便走過來向霍桑低聲說話。「霍先生,我本想請你來做一個證人,可是時間急促,等不及你,所以我又打電話請張巡官來。不過張先生到時,也來不及作證,現在只有那阿毛是唯一的證人了。」
霍桑問道:「你要我做什麼樣的證人?
海峰從袋中摸出一張紙來,又向床上的紫珊指了一指。
他答道:「我想請你們證實他的犯罪的供詞。現在我已完全寫在這裡。
我又暗暗驚異。吳紫珊有什麼供詞?莫非這案中的兇手到底是他?
霍桑還沒有答話,那坐在床邊的西醫的察驗工作已經完畢,便放下了聽診器,站起來向海峰報告。
醫士道:「他因受著什麼刺激,心臟已起了變徵,現在已非常危險。
海峰造:「可還有挽救的希望沒有?
醫士搖頭道:「我完全沒把握。
「那麼,他還有沒有會說話的可能?」
「這也難說。我現在不妨給他注射一針強心劑,也許可以延長些時間。
那醫士開了皮包,準備他的注射器具。我們幾個人都保守著靜默,瞧醫土打針。約摸五分鐘后,醫士的」手續又告完畢。我忽見吳紫珊的眼睛緩緩張開,可是只有一剎那工在他又很痛苦似地皺了皺眉,他的眼睛又合攏了。那醫士收拾了皮包準備辭出,裘海峰做一個手勢叫阿毛陪送下去。這時吳老太太扶著玲鳳走到房門口來,海峰連忙阻止。他向玲鳳道:「妹妹,你陪外祖母下樓去吧。醫生已給舅舅注射了一針,現在讓他睡一會再說。」
玲鳳點點頭,果真勸著紫珊的母親走下樓去。裘海峰移進了幾把椅子,圍在吳紫珊的床邊,請我們四個人——一汪銀林張子新霍桑和我——坐下。一會兒阿毛又回上樓來,仍呆木木地坐在鐵床橫端的一張臨時安排的板榻L。裘海峰展開了那張剛才摸出來的紙,開始他的報告。
他指著我說道:「包先生,剛才你到這兒來的舉動,阿毛已完全告訴我了。我在你出去以後,就上樓來瞧他——」他騰出一隻手指著紫珊。「他見了我的面,忽而流著眼淚,向我招手。我走近他時,他忽自動地向我供述。諸位先生,你們諒來還沒有知道這內幕中的秘密。我父親的死固然是因著營業的失敗,但失敗的事實,卻完全是我叔父和他的陰謀所構成的。所以他的供述原是我求之不得的。他剛才既然自願揭發,我為證實起見,便想請你們兩位來做證人。可是他等待不得,先自向我說明了,我只得用紙筆錄了下來。這一張就是,現在我來念給諸位聽吧。
他停了一停,舉起了那張寫滿狂草的紙,一句句朗誦出來。
海峰念道:「海峰,我真對不起你——我知道我已活不成了,用不著再顧忌什麼。唉,我干過一件虧心的事,心裡一直很難過!現在我索性向你說明了,我到了陰間,也許可以減輕些罪孽。海峰,你父親委實是死在我和日升倆手中的!去年六月中時,標金的風潮很大,忽而高漲,忽而低落,一天之隔,往往會有五六十兩之差,真是駭人聽聞——
「去年六月二十七那天,金潮突然高漲,比前幾天漲上四五個兩,竟近八百兩關。那時你日升叔父做的空頭,數目省-千四百條,計算損失,竟虧六萬多兩。他已站不住了,破產還不夠。但你父親卻托經紀人韓源福做的多頭,也有一千五百條之多。兩個人一贏一虧.恰正相反。日升窮極無聊,忽然發生了一個偷天換日的計策。那時你父親恰在病後,還不能出門,日升就悄悄地賄通了那個名叫韓源福的經紀人,叫他把金潮的消息顛倒一下——就是暴漲變為暴落。唆!該死!那時候我也參與他的計謀,並且給他想過一個方法。當十天以前,金潮恰巧曾暴落過一次……從七百四十七兩破進了七百兩關。我因檢出了十七日的那張舊新聞損,把新聞中小號字的十七的「十』字,改為『二十』字,放改成了二十七;又把當天報紙上邊的日期裁剪下來,沿著板邊的黑線粘貼在舊報上面。這金融新聞本來只有半張,我們就把這改造的半張,照樣附在二十七那天的報中,打算先用這假造的消息試他一試。你父親大概因著病後的緣故,Z神思不振,果真沒有瞧出改寫和剪貼的破綻。他一得這個消息,大吃一驚,連忙打電話向經紀人韓源福詢問。韓派穆是早經約通了的,自然同樣報告他假造的消息。於是你父親在一急之餘,當夜就死。
裘海峰念完以後,抬起頭來瞧著我們,似要繼續發表他的意見、我忽見床上的紫珊,突然他又張開眼睛來,強制著點了點頭,似乎他的知覺還沒有完全喪失,他聽得這念出來的供詞,而且表示承認的樣子。
裘海峰忙喊道:「『唉,他也在那裡承認了——我的記錄大概沒有錯誤。」他突然旋轉頭去。『啊毛,剛才吳先生的話,你是親聽得的,現在我念出來的,和他所說的可相同嗎?」
我們的眼光都迴轉去瞧那坐在鐵床一端板榻上的黑臉木匠,那木匠果真連連點著頭。
海峰繼續道:「好啦,這供詞諒必可以成立。其實這裡面還有一個間接的證人,如果必要,我也可以找似來作證。那人就是陸春芳。剛才據紫珊告訴我,這個倒換的陰謀,當時只有三個人知道。就是我叔父,和吳紫珊,還有那經紀人韓源福。;韓源福在這件事上曾得到五千元的報酬,但在去年十一月里,他先已病死。那陸春芳當時雖沒有參與,但事後他似曾從韓源福口中探得了一些真相,所以他至今時常向我叔父借貸,我叔父總不敢拒絕他。這樣一種秘密的陰謀,我想盡方法無從查明』,此刻卻無意中完全揭露。我怕這裡面真有天意。唉,我父親可說是被他們害死的,他的冤抑今天也可以大白了!
我和霍桑聽了這一段詭秘的故事,相互地瞧瞧,又點了點頭。因為他的推理既已證實,又解釋了幾個疑點,自然非常滿意。但汪銀林和張子新卻面面相覷地還有些莫名其妙。
汪銀林說道:「這一種陰謀,我們起初完全不曾想到,現在雖已明白了些,但對於眼前的疑案還沒有解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