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怪

程小青 作品 第 39 頁 / 共 4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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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桑接嘴道:「銀林兄,你不是要知道裘日升被害的事實,和那白衣怪物的經過嗎?這完全是這位海峰先生的計劃,他自己也就是這一幕慘劇中的主角。你再忍耐一下,他自然要告訴我們的。』」

襲海峰向霍桑點了點頭,唇角上似乎微微露出些笑容,接著他首先立起身來。

他說道:「我早知道的,這件事一定瞞不過霍先生的眼光,就是包朗先生,在兩小時前也已瞧破了我的真相。現在我們不如到外面意坐室去,我還可以把當時的情景,實演給諸位瞧瞧。

我們四個人各自帶著椅子,走到中間里去,只剩那木匠阿毛依舊陪在紫珊的床端。裘海峰在我們坐定以後,很簡捷地講述他的復仇的經過。

他父親的被害是在去年六月的未旬。他那時也在北平研究美術。他得了凶耗回南來時,才知他父親的死,原因在營業的失敗,所以死狀和藥方都很合理。他當時本毫無所疑,絕對想不到他叔父會有什麼陰謀。不過那老僕方林生本是他父親的舊仆,並且是扶養海峰長大的。據林生說,老主人死後,那日升和紫珊二人時常竊竊私議,有一種鬼鬼祟祟的狀態。這狀態海峰當時也略有感覺,因而引起了些疑竇。

等到海峰年假回南,他的疑竇越發滋熾了。那時日升已遷到城中,並且已停止了標金買賣。他覺得緊珊既已患了風病,日升也露出一種疑神疑鬼的異態,他還聽得日升曾有過清道上捉鬼攘解的舉動。有一天飯後,日升在樓下書房中小眼,忽而突然驚醒,嘴裡亂呼日暉的名字。那時海峰恰在旁邊,他又見日升醒后,神色上非常驚恐,接著又急急地回上樓去,彷彿怕海峰究問的樣子。海峰才大起疑心,料想他父親的死,也許出於日升的毒害,可是在醫藥方面並無破綻,他仍猜想不出毒害的方式,一時又沒法查明。

本年春假的當兒,海峰跟著同學到南邊來旅行寫生。他已擬定了一種計劃,曾私下和老僕林生會面過,叫他辦一件事。他曾接得玲鳳的來信,知道伊有一張照片,本要寄給他的,卻被日升搶了去,藏在鏡台抽屜裡面。所以他叫林生悄悄地把這照片取出。林生也一口答應。當時他曾給林生設計,以免破露的危險。他給林生一個日升房門上的鑰匙——這鑰匙是海峰早先置備的,以便在夜深人靜的當兒,開了日升的房門進去取照;同時海峰還給他一個面具,又叫他在動手時身上披一條單被,以防萬一被日升發覺。日升既然很迷信,一定會把他當作鬼物,而不致當場破露。其實海峰的真正目的,原想藉此試探日升的心理,不過他還不敢和林生說明,深恐他偶一不慎,漏出了消息,反而壞事。

七月三日,海峰從北平回上海來。據林生報告他,他試過三次——實際上第一次第二次兩次,只可算一次——都沒有成功。因為林生膽小,他第一次赤足上樓以後便即逃下來。他恐怕破露了受罪,所以定意要找一個有外客留宿的機會,才敢下手。過了三天,在四月十七日的夜裡,林生乘壽康的留宿,帶了面具,披了單被,又第二次冒險上樓。可是他還沒有開動房門,便又被日升發覺驚呼。他又失敗了。第三次直到六月三十日的晚上,林生覺得小主人就要南回,他奉命辦的事卻還沒有交代,因而乘著那姓伍的北方朋友住著,便再冒險上樓。這一次他已走進日升的房去,但他在鏡台前開抽屜的時候,抽屜鎖著,他一時沒法開鎖,又不能如願。正在這時,日升忽然醒了!林生急忙逃出,照樣鎖好了門,幸而他手足敏捷,仍舊不曾露面。

以後的事情,都是海峰親自經歷的,我索性把他說的話直接記錄在下面。

裘海峰道:「我聽了林生的報告,我的推理已經證實,因為但瞧我叔父每一次的驚惶不寧,便可證明他確有什麼虧心的秘密。因此,我就打算親自實施一下,以便發覺我父親被害的真相。

「老實說,我的目的只在測探他的秘密,以便使他受法律的制裁,給我父親雪冤,我並不要直接謀害他的性命。所以我向林生索回了那面具和鑰匙,又向他借了一條被單,照樣扮了鬼物上樓。我知道林生第一次進他房裡去時,曾留過一枚火柴,我索性向林生借了同樣的火柴,以備我萬一的失敗,可放意留一個跡象,使人家信做前後的事出於一人。這樣,我既置身事外,還可以再找別的機會實施我的偵查。

他略頓一頓,回頭向霍桑瞧了一眼,霍桑也向他微微一笑。

霍桑道:「這個疑陣你布置得再巧妙沒有,我的眼光也被你迷住了十六個鐘頭。不過你畫面具的時候太粗心些了,連打草稿的木炭線條都沒有拂去,使人一望而知是畫家的手筆。

裘海峰瞧著霍桑點點頭,表示他的佩服。他繼續道:「昨天夜裡——唉,現在天快亮了。今天已是七月五日——一我應得說前天夜裡了。前天夜裡在十點鐘時,我回房安睡,看見叔父在上樓以前打過一個電話。他上樓后燈光始終亮著,我當然不便下手。到了十一點鐘光景,我聽得樓上聲響,彷彿他下樓去開門。我曾偷偷地瞧視,瞧見有一個人跟他上樓,那就是我的表弟壽康。我暗忖壽康為什麼有這種詭秘態度?他們似乎要秘密商量什麼,不會就關係我的事情嗎?莫非我叔父謀死了我父親不算,還要加害於我?因此,我很想就上樓去竊聽他們的談話,可是事實上有些阻礙,我不能立刻上樓。起先那趙媽和吳老太太先後開房門出來呼叫林生,我因假裝咳嗽;後來我又聽得我的寄妹的廂房裡又不時有聲音透出。過了一會,我覺得樓下靜了些兒,才趁個空地,冒險走上樓去。

「我上樓的時候,已近十一點半。我本想走到中間里去偷聽他們談些什麼,可是我上了樓梯,便覺得叔父卧室中腳步聲響,好像他們的談話已終,壽康就要走出來了。我因見摟梯對面的小門略略開著,又知道紫珊患風病躺在床上,決不致破壞我的計劃。我就推開了小門,打算暫避一避。隔了一會,壽康果然從中間里出來,躡著足尖走下樓去。那時叔父還沒有出房。我心急不耐,便定意乘他不備,迫著他吐露真情。我等壽康走下樓梯的時候,便從小門裡出來,跨進這中間里來。我剛走到這中間的中央,靠近這一隻方桌的旁邊,我叔父忽已從房裡出來。

禁海峰忽立起身來,先走到方桌旁邊,用手指示他當時站立的地位。

他繼續道:「我在這裡站住了以後,始終不曾動過。我叔父一瞧見我的模樣,那種驚恐的模樣,我真不能描寫。他果真把我當做我的父親!一會,他光倒退一步,嘴裡除了『哎喲哎喲』的驚呼以外,還喊著「哥哥』。我早已準備好了一句『你怎麼謀死我的?從實說來——』的問句,以便強迫他供認他的陰謀。不料我的問句還沒有出口,他忽而取起靠壁的那隻椅子向我丟擲過來。但那椅子沒有擲中我的身於,他自己卻晃了幾晃,接著他慘呼一聲,便跌倒在地上了。」

裘海峰的身子仍站住在方桌邊,並不移動,他的右手指著地板,似指示裘日升當時倒地的所在。我們四個人都斂神靜聽,沒有一個人打岔,直到海峰的說話停頓了一會,汪銀林方才介面。

汪銀林冷冷地問道:「你說他是自己跌倒的嗎?」

海峰作堅決聲道:「正是,我的手指始終不曾觸動過他。」

我附和道:「這句話可以相信的。昨天法院里的檢驗官,也假定他因著心臟病突發而死,他面部上的血,也一定是他卧地時破了牙齒和鼻子流出來的。」

霍桑雖沒有說話,但微微點了點頭。

汪銀林又問道:「以後怎麼樣呢?

海峰道:「那時我覺得我的計劃已無從實施,隔室中紫珊又在開始呼喊,我為安全起見,自然就急急下樓。但我在下樓以前,故意擦過一支火柴丟在地上:,又把中間的電燈煉了,方才退下。我下樓以後,仍悄悄地閃進我的房裡去,把面具火柴和單被等物藏過,接著便回到客堂中來,因為這時玲鳳妹也在伊卧室中喊起來了。

汪銀林又向霍桑瞧瞧,霍桑仍靠著椅背,靜默無言,似表示對於海峰的說話完全接受,沒有辯駁的必要。

我又問道:「那末,今夜裡……昨夜裡的舉動,你又有什麼作用?

海峰答道:「我仍想貫徹我偵查的計劃。我早知道我父親被害的陰謀,吳紫珊一定是參預的。去年年底的當地,我也曾探聽過他的口氣,他每逢我提到我父親的事,他臉上終顯出一種不自在的神氣,急忙用別的話岔開。所以這一次我叔父既已受了天沫,我若要查明這陰謀的真相,自然不能不從他身上著想。

「昨夜裡我本想乘機實行,但因看阿毛陪睡在他的房中,又覺不便。後來我聽得阿毛到前天井來告訴林生,他要出去一會。我覺得機會到了,便打算如法炮製。但我不料包先生另有計劃,竟也悄悄地伏在他的房中。我進房以後,紫珊果然也把我當做我的父親。我還沒有開口,忽聽得樓下喊火的聲音。我覺得事情壞了,我的計劃又不幸失敗,便急忙退出。那時我幸虧快些兒,否則,包先生的一粒子彈也許早已打中我了。」他說時又瞧著我微微苦笑。

我也笑道:「你的動作的確敏捷。後來你把面具單被丟在梯上,是不是就想阻遲我的追趕,成全你卸罪的企圖?」

他點頭道:「正是。我下樓以後,一時慌張得不知所措,恰巧見林生從房間里出來,我便教他趕緊逃走,還想藉此脫卸我的干係。所以林生在這件事上,完全沒有關係,他只是受了我的驅使,被動地做一名配角。這件事在法律上如果有什麼處分,應由我一個人承受。

汪銀林問道:「那末,你叫林生逃往哪裡去的?

裘海峰道:「那時我毫無主意,只叫他快走。他是空手逃出去的。

汪銀林點頭道:「既然如此,他一定走不遠,不久終可以歸案。無論如何,結案時他總要到場。」

霍桑立起身來打了個阿欠。他說道:「好了,這案子可算已經結束。銀林兄,這案子的法律部分,請你負責進行吧。那吳紫冊的供詞,我們大家都可以作證。海峰的口供,我也認為切合事實。他既沒有行兇的企圖,自然也不應負什麼責任。如果必要,我也可以到庭證明的。

他旋轉頭來,瞧著那始終處於旁聽地位的張子新說話。

「巡官,你回區的時候,最好就通知一聲許墨佣署長。你告訴他梁壽康的殺人罪到底不能成立,但吞款罪卻也不能抵賴。至於這案子的迅速破獲,如果有什麼功績可記,那末,我的那部分可以完全讓給他。」

我和霍桑離了裘家回到愛文路寓所的時候,東方已在微微發白,大地上一片空級,好像里籠著一層灰色的輕緩。天空中疏稀的殘星還在閃閃地遞送臨去的秋波。兩兩的烏鴉已衝破了薄薄的霧氣,開始尋覓他們的早餐。一陣陣曉風吹在臉上,似乎超越了涼爽的限度,不覺有些地瑟縮的意思。我們倆雖一夜未睡,但因案子的滿意結束,精神上仍飽滿如常。

霍桑拍拍我的肩背,向我說道:「包朗,這件案子的確是十二分複雜的,現在在這短時期中竟能完全結束,實在不能不歸功於你。因為你帶回來的面具,實給我殲了一條捷徑,否則,我循著軌道進行,說不定還要多費些時間。現在你對於全案的關節,大體總已明白了吧?不過我知道你心中還存著一個疑點,你雖不問我,我也要向你說明白的。

我笑道:「這倒是難得的事!往日你雖不放意賣關節,卻總要我再三請問,你方才肯說。今天你覺如此慷慨!不過我自己回想,覺得這一回事我已經毫無隔膜了啊。

霍桑搖頭道:「不,你太健忘啦!昨天早晨你接我電話的時候,你不曾責備我嗎?你說我保證裘日升不致有性命危險,但實際上他到底喪了性命。我當時的確不能回答,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我對於他到底不曾食言。他屋中的人們,的確沒有人要謀害他的性命。包朗,你總也明白。他起初為了錢,便不顧同胞的手足,間接地謀死他的哥哥。他的手段雖狠毒,但他的心版上到底不能不留下一個暗影。所以此刻他的死,完全是受了他的良心的制裁。你現在可以相信,『多行不義必自斃』,不僅是一句宗教性的古話,有時卻也合科學——心理——的理論。對不對?這一點我當然不能負責保證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