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許想起來當時的情況了吧?那一把正是『累積賭注』的牌局。艾倫發給克萊佛四張同花順,我的則是三張老K。其他人則是拿到一手爛牌,不得不倒牌。我開牌下注,克萊佛跟進。抽換牌時,艾倫發給我另一張老K,發給克萊佛他要的牌,讓他拿到了同花順。兩次我下的注都不大,而每一次他都提高賭注。最後我跟進叫他亮牌的時候,當然,他贏了。他贏得沒話說,真的!他只賭他有把握的事。因為我開牌下注而且抽換兩張牌,了不起就是拿到四條。克萊佛深知此點,在他提高賭注之前,他就知道他拿的同花順可以輕鬆地贏我。當時我馬上知道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基於什麼理由?」
「馬克漢,一名撲克牌玩家如果只賭有把握的牌,那麼他就缺乏真正厲害狡猾的賭徒所具有的那種任性的自信。他不是那種會冒險犯難的人,因為就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有心理分析家所謂的自卑情結,因此本能地他會抓緊每一個可以保護他、有利於他的機會。簡單地說,他不是那種真正的賭博高手。而殺害歐黛爾的人卻是一名超級賭徒,他會在一把賭局中押下他所有的賭注孤注一擲——殺掉她正符合這樣的賭徒性格。這種目空一切的自信,會讓賭徒高手不屑於只賭有把握的事,也就是這種人才會幹下這樣的命案——因此,克萊佛應該沒有嫌疑。」
馬克漢非常專註地聽著萬斯的說明。
「稍後我對史帕斯伍德進行的測試,」萬斯繼續說道,「本來是要用在曼尼克斯身上的,但是他不玩牌。不過沒關係,如果我排除了克萊佛和史帕斯伍德的涉案嫌疑,那麼,曼尼克斯毫無疑問地就是那名兇手了。當然,我會再想別的方法來證明他的罪;可是,事實上現在已無此必要了。……我在史帕斯伍德身上的測試已經由他自己充分地說明清楚了。正如他所說,一千個賭徒中沒有半個人會在什麼牌都沒拿到的情況下,押下所有的賭注和對方的一手好牌對賭。真是了不起——超凡入聖!這可能是所有的撲克牌牌局中最唬人的一把牌了。在他冷靜地把他的籌碼全推到牌桌中央時,我不得不佩服他,尤其是在我事先已經知道他什麼牌也沒有的情況下。你瞧,他把全部的賭注押下去,只因為他堅信自己可以逐步地掌握我的判斷,然後透過他自己的分析,在最後勝過我。這需要勇氣和膽量,也需要某種程度的自信,而這自信絕不會容許他去賭一件非常有把握的事。那一把牌的心理學原理和歐黛爾命案一模一樣。我以一手好牌的優勢威脅史帕斯伍德——無疑地,就像這女孩曾威脅他一樣;他非但不妥協——既不叫我亮牌也不倒牌——還提高賭注到最高限額。他使出致命的絕招,儘管這意味著不成功便成仁的危險處境。……唉,馬克漢:難道你看不出來他在這把牌顯露出來的個性,與犯罪心理學所描述的是多麼吻合?」
馬克漢沉默了片刻,似乎正在想這整件事。
「但是你自己在當時卻不滿意,」終於他又開了口,「事實上,你當時看起來仍然相當迷惑,而且有些焦慮。」
「沒錯,親愛的老傢伙,我憂慮得不得了。史帕斯伍德犯罪心理驗證的結果實在讓人措手不及——這樣的結果真的不在我的意料之內。在排除克萊佛的嫌疑后我有了定見,換句話說,我認為曼尼克斯是兇手。因為所有的實證處處顯示史帕斯伍德是無辜的——也就是說,表面上看來他不可能殺害金絲雀——坦白說,我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我真的不夠完美。身為一個人,很不幸地,我還是很容易受到物證和事物外觀的影響,這些物證和事物外觀就是你們這些法律專家在地球上製造散發的玩意兒,像是惡臭般令人窒息。甚至在我發現史帕斯伍德的心理特質完全符合犯罪的要素時,我對曼尼克斯仍然抱有懷疑的態度。他或許也會像史帕斯伍德一樣打這樣的心理戰牌,這不是沒可能的。這就是為什麼在牌局結束后,我拿賭博的話題釣他的緣故。我想測出他的心理反應。」
「可是,在你和他賭的時候,他也是孤注一擲。」
「哦!這種感覺和史帕斯伍德給人的感覺不一樣。和史帕斯伍德比起來,曼尼克斯是一名謹慎小心而且膽小怯懦的賭徒。首先,他有輸贏各半的機會,而史帕斯伍德卻是毫無贏面可言——他什麼牌都沒有拿到。然而史帕斯伍德工於心計,把賭注叫到最上限,這已經是賭博的最高境界。再者,曼尼克斯只是丟出有一半機會輸贏的賭注而已,根本不必花任何的心思,沒有計劃,沒有算計,也沒有膽識。然而就如我一開始告訴你的,歐黛爾謀殺案是經過滇密計劃、精確算計過的,而且兇手的膽識一流。……什麼樣的賭徒會在輸了后要求對手加倍賭注,再玩一次一翻兩瞪眼的遊戲,接著再度失利后第三次又加倍賭下去?我是故意那樣測試曼尼克斯的,為的就是排除任何發生錯誤的可能。就這樣,我不但把他排除在嫌犯名單之外,而且我是徹徹底底把他的嫌疑消除殆盡。這花了我一千元的代價,但是它完全消除了我心中徘徊不去的疑問。最後我終於知道,是史帕斯伍德殺害了那名女子,儘管表面的物證都顯示對他有利。」
「理論上你的分析看來好像有那麼一回事,不過,實際上,我恐怕無法苟同。」我覺得馬克漢是心有所感,只是嘴巴上不承認而已。「他媽的!」過了一會兒他開始發作,「你的結論打翻了所有好不容易建構起來合乎邏輯理智的線索基礎。——你好好想想,」他向萬斯提出他的疑問。「你說史帕斯伍德是兇手,然而根據無法反駁的證據我們知道,在他離開歐黛爾公寓的五分鐘后,她驚聲尖叫大喊救命。當時他正站在總機旁,而且在傑梭跟隨下,他走到門邊和她有段簡短的對話。那時她肯定還活著。之後他走出大廳正門,坐進一輛計程車,計程車隨即開走。十五分鐘后他在這傢俱樂部大門前下車遇到瑞豐法官——這裡距離那棟公寓大樓可有四十個街口那麼遠!他絕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往返。此外,我們也拿到了那位司機的記錄。史帕斯伍德根本既沒有機會也沒有時間在十一點半到十一點五十分之間干下這起殺人案。而且,記不記得,他後來在這傢俱樂部玩撲克牌一直玩到凌晨三點——就是命案發生之後的那幾個小時。」
馬克漢搖頭強調他的說法。
「萬斯,這些事實是不會騙人的。它們的的確確就擺在眼前,而且它們也排除了史帕斯伍德的涉案嫌疑,他那晚就像人在北極一樣絕對不可能幹下這檔事。」
萬斯不動聲色。
「我同意你所說的每件事,」他回道,「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說的,當物證和心理證據衝突的時候,那物證就是錯誤的。在這件命案里,這些物證或許不全然是錯誤的,但是它們矇騙了大家。」
「很好,了不起!」萬斯的這番說詞讓馬克漢幾乎快發狂了。「告訴我史帕斯伍德是怎麼殺死那女人,並在她房裡翻箱倒櫃的,說出來后我就下令希茲去逮捕他。」
「唉,我辦不到,」萬斯告訴馬克漢。「萬能的神沒跟我說。不過——該死的畜生!——我相信我一定能揪出這名兇手。我本來就沒答應要說明他是怎麼干下這些事的,真是的。」
「好了!你一向引以為傲的洞察力也不過如此嘛,是不是?好吧!此時此刻我成了高等心理科學的教授,而且我鄭重地宣布是克理本教授殺了歐黛爾的。沒錯,克理本早已入土了,但是這和我剛採用的心理論證方法並不衝突。克理本的本性,你瞧,完全符合這起命案中所有神秘難解的特徵。明天我會申請一張屍體挖掘令。」
萬斯用滑稽的表情嘲諷地看著他,並且嘆氣說:
「要認可我那卓絕的聰明才智,我知道,註定得等到蓋棺后才能定論。在這之前我會以一顆堅毅的心忍受侮辱與譏諷。即使被打得頭破血流,也絕不低頭。」
他看了看錶,似乎若有所思。
「馬克漢,」幾分鐘后他說,「我三點鐘要去聽場音樂會,但是離音樂會開始還有一個小時。我想再到歐黛爾的公寓四處看看。史帕斯伍德的把戲——我相信不過是個把戲——曾在那裡排演過。如果我們要找到答案的話,我們就得重回現場將這把戲找出來。」
我覺得儘管馬克漢一直強調史帕斯伍德不可能涉案,但他也並非完全不相信萬斯的說法。因此,雖然他起初有點反對,不過後來還是同意萬斯的提議,到歐黛爾的公寓再去看看。
029 貝多芬的“行板”
九月十八日,星期二,下午兩點
不到半個小時,我們再度走進坐落在第七十一街那棟公寓大樓的大廳。史比佛利一如往常地在總機前值班。會客室里,值勤的警員斜靠在一張舒適的椅子上,嘴裡含著一枝雪茄。看到馬克漢檢察官,他連忙站了起來。
「什麼時候才會水落石出,長官?」他問。「整天守在這裡,快把我悶出病來了。」」決了,我希望,」馬克漢告訴他。「有其他訪客來嗎?」
「沒有,長官。」這名警員想打呵欠,但是忍了下來。
「請你給我那問公寓的鑰匙。你進去過嗎?」
「沒有,長官。我奉命只能留在外面。」
我們走進這名已逝女子的客廳。屋子裡瀰漫著死亡的陰影,午後的陽光從窗戶透灑進來。房間顯然沒人動過,即使是翻倒的椅子也沒有扶正過來。馬克漢停在窗戶邊,雙手放在背後,靜靜地檢視著命案現場。他深受日益增加的不確定感所困擾,正以嘲諷的眼神看著萬斯。
點燃一枝煙后,萬斯開始檢查歐黛爾的兩個房間,他的眼睛像探照燈似的搜尋著各個遭到破壞的地方。他走進浴室,在裡面停留了幾分鐘。等他出來的時候,手上拿了一條沾有黑色污漬的毛巾。
「這是史基拿來擦拭指紋的毛巾。」說著便把毛巾丟在床上。
「了不起!」馬克漢挖苦他說,「難道有了這條毛巾,就能給史帕斯伍德定罪?」
「當然不是!不過這條毛巾證明了我對這起命案的判斷。」他走到化妝台邊,聞了聞一隻銀色小香水瓶。「這位女士用的是慧蒂牌『塞普勒斯』香水,」他喃喃說道,「為什麼女人都用這牌子?」
「這又能證明什麼?」
「親愛的馬克漢,我正沉浸在這香氣中,調整自己的靈魂,讓它融入這間公寓。拜託別打擾我,我隨時都有可能獲得啟發。」
他繼續搜查,最後他走出公寓來到大樓大廳,一隻腳頂住歐黛爾公寓的門,非常專註地看了一會。接著他再走進客廳,坐在紫檀木桌子的邊緣,整個人陷入沉思。幾分鐘后,他對著馬克漢露齒冷笑。
「果然棘手。他媽的,真是狡猾!」
「我覺得,」馬克漢嘲笑地說,「遲早你會修正你對史帕斯伍德的判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