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把馬一勒,馬頭正對廣場,然後拚命用馬刺一夾阿布列克的肚子。阿布列克還從未受過如此粗暴的待遇,便把腦袋一甩,耳朵一夾,玩命朝前衝去。
可它剛剛衝進廣場,就猛然發出一聲可怕的嘶鳴,橫著就跳了出去,一下子就把將軍——全軍最佳騎手——像割倒的草捆似的甩下馬背。
但他對此似乎毫無察覺,因為他這時同他的坐騎一樣,他的意識、神經,連同整個身體都被一種超自然的極度恐懼控制住了。他的一隻腳還套在馬鐙里,就這樣一直被阿布列克拖到街上,才緩過神來。一隊隊步兵此時已經接近這一地點。
「讓人瞧見了!……真他媽的丟臉!……」將軍心想。他急忙爬起來,撣撣身上,遮遮臊,這才對騎馬跑上前來的副官說道:
「沒關係……用不著擔心,小事一樁!該死的阿布列克不知被什麼東西嚇著了,這麼搗蛋就是魔鬼也騎不住它。」
將軍隻字未提他自己也體驗到的那種極度恐懼,怕「有損士氣」,也會使自己在官兵面前丟的臉更大。
「所有部隊都展開啦?」
「全部到位。通向廣場的所有街道,甚至有前後門的院子全被我們佔領了……」
「銀行大街呢?」
「那條街的入口也佔領了。」
「好!等信號!」
將軍下令發射信號彈,信號槍射出的幾道耀眼的弧線向格柳克大樓撲去,部隊立即投入進攻。
這時出現了不可思議的場面。
將軍在自己的整個戎馬生涯中也沒見過這麼混亂的情景。他站在離廣場不遠的一個汽車停車場上,聲如雷鳴般吼道:
「往上沖!沖啊!後退者殺!……」
可沒有一個人聽他的。士兵們不知怎的一反常態,個個嚇得魂不附體,把步槍一扔,踩著倒在地上的人身子狼狽逃竄。廣場上叫喊呻吟聲響成一片。
後續部隊攔住退路壓了上來,進入廣場的部隊掉頭猛衝……將軍下令把逃跑的士兵再趕回去。密密麻麻堵住街道的隊伍硬是把先頭部隊逼回了廣場。廣場頓時變成鬼哭狼嚎的地獄,但畢竟漸漸擠滿了人。
突然,一股新浪潮開始向更大的範圍擴散開來,連還在大街上行進的隊伍也亂了套。浪潮滾滾而來,散發著冰冷的死亡氣息,在隊伍中蔓延,一隊隊的士兵頓時變成了受驚發狂的牲口群。士兵們你推我搡,紛紛往住宅大門裡鑽,正好和從里往外沖的魂飛魄散的居民撞個滿懷。
房子里也是慌成一團。有的人鑽到了床底下,有的人爬進衣櫥里。還有的人越窗而逃,不是砸到士兵腦袋上,就是落到刺刀尖上,女人們凄厲地號叫,抱著孩子在房間里團團亂轉,彷彿整棟房屋已經陷入火海之中。走廊和樓梯上人流如涌,全成了沒頭蒼蠅。有的想上,有的要下,或是順著樓梯滾,或是踩著女人孩子跑。
最可怕的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慌,有什麼要躲。
不過,這一股股亂七八糟、洶湧澎湃的人流漸漸開始朝著一個方向運動;原因可能是尚未受到恐怖狂潮襲擊的後續部隊看見了全軍大潰退的局面,也掉頭拔腿溜之大吉,從而帶動了旁人。
後退的洪流越來越聲勢浩大。人們好象看到一條生路,就朝這一個方向迅跑,如同屁股後頭有幾千挺機關槍在追著打。
副官一口氣跑出去三條街,這才看到天不怕地不怕的「鋼鐵將軍」。
將軍早已丟了軍帽,軍服扯得粉碎,瞪著一雙發狂的眼睛,躥過一堆堆跌倒在地的人,揮舞著老拳奪路而去。
這個事後被稱之為「恐怖雷區」的地帶還在擴大。它席捲了社會治安委員會開會的大樓。委員們和整個政府紛紛落荒而逃。
一直到了拂曉時分,這一恐慌才漸趨平息,但委員會再不敢回城。
首都已經淪陷。國家亟待拯救。但幾乎誰也沒有信心了。就在委員們你找我、我找你的時候,在鄰近的一個小村裡舉行了一次軍事會議。「鋼鐵將軍」已經被失敗弄得心灰意冷,完全絕望了……
「刺刀對魔鬼無能為力。」說完,他哭喪著臉耷拉下腦袋。
施蒂納勝利了。世界上還從未有過任何一個獨裁者,可以像他這樣隨心所欲地將國家玩弄於股掌之中——
九 “友好援助”
外國政府密切關注德國政府同施蒂納這場搏鬥的結局。當電訊不斷傳出德國最大的一些銀行家紛紛破產和死亡的消息時,他們在世界金融市場上的競爭對手——法國和英國的銀行家們——個個莫不拍手稱快。
「好極啦!施蒂納真是個高手!」外國銀行家贊道,他們已經開始暗中盤算這種形勢會給他們帶來多大好處了。
他們認為施蒂納不過是個大走鴻運的金融家,並且堅信,他最終必然也會像陡然暴發的斯廷尼斯的康採恩一樣,不過是曇花一現而已。然而施蒂納的財勢卻出人意料毫無休止地急劇增加。這位金融界的拿破崙令人頭暈目眩地青雲直上,這可是資本主義發展史上絕無僅有的事。他頭頂上的「奧斯特利茨的太陽」日益明亮,根本看不到一點兒「滑鐵盧」①式失利臨近的絲毫跡象。
①1805年拿破崙在奧斯特利茨大敗俄奧聯軍,1815年拿破崙軍隊在滑鐵盧大敗於英荷普聯軍,從而退出政治舞台。
傳聞越傳越多,越傳越叫人不得不相信施蒂納的勝利有某些異乎尋常的原因,似乎他手中有一種能影響人的神秘武器,他能使人喪失意志,受他控制,成為他手中的玩具。
到了施蒂納開始同政府交戰之際,騷動不安的就不光是外國的銀行家,而且還有國務活動家了。
「鋼鐵將軍」的慘敗和政府的流亡,在整個外交界引起了轟動。
一個人跟所有的人斗!一個人跟政府斗!他沒有軍隊,沒有大炮,沒放一槍,卻成了這場鬥爭的勝利者!……
再不能袖手旁觀了。各國政府必須明確它們對這個篡權者的態度。
在法國,對施蒂納的關注竟然壓倒了對國內政策乃至對殖民地戰爭問題的關注。內閣和眾議院專門召開一次次秘密會議討論德國發生的事件。每次會議都吵得不亦樂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