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發現了一個減輕痛苦的方法,剩下的唯—一個方法。他低垂著眼睛,假裝指針比原先移動得要慢,這樣總比老盯著它們看要好,至少減輕了一點恐怖感。滴答聲他躲不掉。當然,每隔一會兒他總要忍不住抬起頭來看看,調整自己的估計,這時候總會產生一陣新的痛苦,但是在這之間,總還可以好受一點地說:「從上次看過到現在用快了半分鐘。」然後他就儘可能長時間地將眼睛垂下,但是當他實在忍不住時,他又會抬起眼睛,看看他估計得對不對,這次快了兩分鐘。然後他發了一次歇斯底里,他籲求上帝、甚至他早已去世的母親來救他,淚水擋住了他的視線。然後他又會在某種程度上振作起來,重新開始自我欺騙。「從上次看過到現在只走去三十秒。……現在大概過去了一分鐘……」(但真是這樣嗎?但真是這樣嗎?)就這樣,慢慢地達到又一個恐怖的高潮和崩潰的深淵。
接著,突然之間,外面的世界又闖入進來,他與整個世界徹底隔絕,那個世界好像那麼久遠,那麼不真實,似乎他已死去。門鈴響了。
起先他對這鈴聲不抱什麼希望。也許是哪個上門兜售的小販——不,聲音太咄咄逼人,不會是小販在按鈴。聽那鈴聲,好像進這屋子是他的權力,而不是一種恩惠。鈴聲又響了。不管按鈴的人是誰,一定因為等了這麼長時間而火氣十足。鈴聲響了第三遍,這次可真像是汽笛聲,持續了差不多半分鐘。那人肯定是一直將手按在門鈴的按鈕上。接著,鈴聲終於停下之後,一個人的聲音大叫起來:「屋子裡有人嗎?煤氣公司的!」突然,斯塔普渾身抖起來,焦慮之中幾乎發出了高興的嘶聲。
從一大清早到深更半夜的家庭日常事務中,只有這樣的召喚、這樣的插曲,才有可能將人帶到地下室里來!煤氣表就掛在牆上,在梯子旁邊,注視著他!她的哥哥偏偏在這個時候讓她離開了家!沒有人放那個人進來。
傳來了水泥人行道上一雙腳在不耐煩地移動著的聲音。那個人一定走出了門廊,跑遠一點抬頭看看二樓的窗子。在一個瞬間,由於那個人在人行道的上街沿和下街沿擦手跺腳,斯塔普確切地瞥見了他站在靠近地面上積滿污垢的氣窗旁(目光就是通過它透進地下室里)的那雙腳的小腿的影子。他要想得救,就得希望那個人蹲下來,通過氣窗朝里望,他就會看見他被綁在那下面。其餘的事就簡單了!
他為什麼不蹲下來呢?為什麼不呢?但是,很顯然,他沒有料到地下室里會有人,他不停地按門鈴,卻沒有人來開門。那雙逗弄人的穿長褲的腳又走出了他的視線之外,氣窗前空無一物。一滴唾沫滲過堵在斯塔普張大的嘴裡的抹布,流過了他那默默地顫動的下嘴唇。
煤氣檢查員又接了一次門鈴,與其說是還存在著被放進屋子的期望,倒不如說是發泄一下吃了閉門羹時的失望情緒。他短促地按了無數次,像拍電報似的,嘀嘀,嘀嘀,嘀嘀,嘀嘀。然後他厭惡地大聲叫喚,顯然是在提醒待在路邊卡車裡的沒露面的助手,「要他們待在家裡的時候,家裡總是沒人!」水泥地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只有一個人,離開了屋子。接著響起一輛輕型卡車模糊不清的馬達發動聲,汽車開走了。
斯塔普死去了一點兒。不是比喻,而是真的。他的雙臂齊肘處,雙腳到膝蓋處都麻木了,他的心跳得好像也慢了,他連十十足足地吸一口氣也感到了困難;更多的唾沫流出來,流到了下巴上,他的腦袋向前耷拉,死氣沉沉地在胸前擱上一會兒。
滴答一滴答,滴答一滴答。過了一會兒,這鐘聲使他清醒過來,好像這是一件有用的東西,嗅鹽或者阿摩尼亞,而不是惡毒的東西。
他注意到他的思想開起了小差。還不是十分厲害,但每隔一會兒他總會產生奇怪的幻覺。有一回他以為他的臉是鐘面,而他一直盯著看的對面那個東西則是他的臉。連著兩根指針的中心軸成了他的鼻子,靠近頂部的10和2成了他的眼睛,他有一把紅色的鐵皮鬍鬚,一頭的頭髮,頭頂上一隻小圓鈴充當帽子。「嘿,我看上去挺怪的,」他昏昏沉沉地嗚咽道。他看見自己扯著臉上的肌肉,好像試圖讓鉤在上面的兩根指針停下來,別再繼續向前走,殺死對面的那個人,那刺耳的響聲是他的呼吸:滴答,滴答。
然後他又將這怪誕的念頭驅走,他發現那只是又一個逃避手段。既然他無法控制那裡的鬧鐘,他就想辦法將它變成別的東西。另一個古怪的念頭是,他受的這番折磨是對他的一種懲罰,因為他要那樣對付弗蘭,將他牢牢地綁在那裡的,不是毫無生命的繩子,而是某種積極的懲罰的力量,如果他表示懺悔,悔悟到適當的程度,他就能自動從它手裡獲得解救。於是他就一遍又一遍地在他那被堵住的喉嚨里默默地哀鳴,「對不起,我再也不幹了。這次就饒了我吧,我吸取教訓了,我再也不幹了。」
外面的世界又回來了。這回是電話鈴。肯定是弗蘭和她哥哥,想看看他們不在的時候他是不是回來了。他們發現店門關著,肯定在店外等了一會兒,後來見他還沒回來,不知該怎麼辦。現在他們從那裡的一個電話亭打電話回家,看看他是不是病了,所以回了家。如果沒有人接電話,那肯定是告訴他們,出事了。他們現在會不會回來,看看他到底出了什麼事呢?
但是,如果他不接電話,他們憑什麼就一定以為他是在家裡呢?他們怎麼會想到整個這段時間裡他一直是在地下室里呢?他們會在店外再兜上一會兒,等他回去,直到時間過去,等到弗蘭真的焦急起來,也許他們會去報警。(但是那樣的話得需要幾個小時,那還有什麼用呢?)他們會找遍各處。就是不到這裡來找。當報告一個人失蹤的時候,最後一個要找的地方就是這個人自己的家。
電話鈴終於停了,餘音在毫無生命的空氣中持續了很久才停止,像一塊鵝卵石扔進死水池,向外盪起一層層漣漪一樣,它持續地發出嗡嗡的聲音,直到完全消失,沉寂又蘇醒了過來。
這會兒,她應該出了投幣電話亭或她在那裡打電話來的不管什麼地方.回到她哥哥等她的地方,向他報告,「他也沒回家。」又加上一句不痛不癢的評論,「你說怪不怪?他到底上哪兒去了呢?」然後,他們又會回去,等在鎖著的店鋪外面,優閑,安心,毫無危險。時而她會不太耐煩地躲跺腳,一邊閑聊一邊看著馬路兩頭。
現在,到了三點鐘,他們這兩個將成為不定期領取救濟金的人會猝然停下,彼此說道,「什麼聲音?」弗蘭會加上一句,「聽上去像是我們家裡那裡傳來的。」對他的去世,他們充其量也就說上這麼一句話。
滴答一滴答,滴答一滴答。三點還缺九分。哦,九是個多可愛的數字啊。讓它永遠是九吧,不要八或七,永遠都是九。讓時間停住,這樣,儘管周圍的時間都靜止,腐朽了,他總算還可以呼吸。但是不行,已經是八了,指針已經將兩個黑色刻度之間的白色空檔連結起來。哦,八是一個多麼珍貴的數字啊,這麼圓,這麼對稱。讓它永遠是八吧——
外面的空地上,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厲聲呵斥:「你當心點,博比,你已經打碎了一扇窗子!」她站得較遠,但是清脆專橫的聲音他聽得很清楚。
斯塔普看見一隻球的模糊的影子打在地下室的氣窗上,他正抬頭看著它,因為那個女人的聲音正是從那裡傳來的.那一定是只網球,但是眨眼間,只見那結實的玻璃上一片黑色,原來那隻球像一枚炮彈似的射了上來;它好像騰空懸在了那裡,粘在了玻璃上,然後又落到了地上。如果那是普通玻璃的話,球說不定就砸碎了它,但是鐵絲網保護住了它.
孩子走到氣窗前撿球。孩子這麼小,斯塔普就著窗玻璃的高度可以看見他的全身,只有頭被隔掉了。他彎下腰來撿球,然後他的頭也進入了斯塔普的視線。小孩的頭上滿是金色的短捲髮。他側對著斯塔普,朝下看看球。自從被關進地下室后,斯塔普還是第一次看見人的瞼。孩子看上去就像是天使。但他是一個漫不經心的、麻木不仁的天使。
他仍然彎腰向前,快要碰到了地面。除了那隻球外,他還看見了別的東西,一塊石頭或別的什麼吸引他的東西,他將那東西也撿起來,看著它,仍然低頭彎腰,然後,終於漫不經心地將它向後一扔,不管它是什麼東西。
這會兒,那女人的聲音更近了,她一定是在房子前面的人行道上來回走著。「博比,別那樣扔東西,你會砸到人的!」
如果他只要將頭轉到這邊來,他就會正好看到裡面,可以看見斯塔普。玻璃還沒臟到看不見人的程度。斯塔普開始左右猛烈的搖腦袋,希望劇烈的動作會引起孩子的注意,吸引他的目光。就算沒有這個動作,他也會,或者他本能的好奇心也會促使他朝里看。突然,他的頭轉過來,透過氣窗徑直朝里看。起先什麼也沒看見,斯塔普從孩子眼睛里茫然的神色可以看出來。
斯塔普越來越快地搖著腦袋。孩子舉起一隻肉嘟嘟的、愛亂動的小手,在玻璃上刮出一塊乾淨的地方,朝裡面張望。現在他能看見他了,肯定能看見了!一時間他仍沒看見。這裡肯定比外面暗得多,陽光被他擋住了。
女人的厲聲呵斥也傳來了;「博比,你在那裡幹什麼?」
接著,突然間,孩子看見了他.他的那雙眸子朝上抬了一會兒,隨後徑直盯住了他。興趣代替了茫然。孩子是不怕陌生的——一個男人被綁在地下室離並不比其他任何事情使孩子覺得陌生,任何事情都引起好奇,招致評論,需要解釋。孩子會不會對她說什麼呢?他能說話嘛?以他的年紀應該可以說了;她,孩子的母親,正在不停地對他說話,「博比,離開哪裡!」
「媽咪,瞧!」他歡快地說。
斯塔普沒法再清晰地看見他,他把頭搖地太快了。他覺得頭暈目眩,就像人們剛從旋轉木馬上下來時那樣,氣窗和那個孩子不停地在他面前成半圓形旋轉,先是往這邊轉得太遠,又是往那邊轉得太遠。
但是那孩子是不是明白,他是不是明白他搖頭的意思是要人家去救他?就算手腕上和腳腕上的繩索不足以表示這一點,扎在嘴上的帶子說明不了這一點,他一定知道,當一個人那樣扭動身體的時候,他是要人家來放開他。哦,天哪,他要是年齡再大兩歲就好了,最多再大三歲,這年頭,一個八歲的孩子就會懂事情,向人們報警。
「博比,你還不過來?我等著呢!」
只要他能吸引孩子的注意力,讓他待在這裡,不聽他媽媽的呼喚,那她肯定會來拉他,怒沖沖地要親眼看看到底是什麼使他痴獃呆地待在那裡。
他帶著絕望,滑稽地向孩子轉動眼睛,閉上眼睛,一會兒又拚命地眨動眼睛。最後,那孩子地臉上出現了一種淘氣的笑容;儘管他這麼幼小,卻也已經懂得了身體傷殘或假設的身體傷殘是件有趣的事。
突然,從氣窗右上角有一個大人的手伸下來,抓住了孩子的手腕,把他的胳膊往上一拎,地下室里的斯塔普就看不見他了。「媽咪,瞧!」他又說道,用另一隻手指著氣窗。「一個怪人,被綁著。」
大人的聲音,有理智,合邏輯,不動感情地——對一個孩子的無傷大雅的小謊言和幻覺不當回事——回答說:「那有什麼好看的,媽咪可不能像你那樣朝人家的屋子裡張望。」
孩子的胳肢窩那兒被抓著,站得直直的,腦袋消失在氣窗上方。他的身子一轉,也離開了他的視線,他只在一瞬間看見了孩子雙膝後面的凹陷處,接著,他的身影在氣窗玻璃上消失,他走了。只有他在那土面刮出的一片乾淨的地方還留在那兒,嘲笑著他的受苦受難。
活下去的意志是不可戰勝的。現在,他已經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了,但是沒多久他又開始爬出了絕望的深淵,一次比一次爬得慢,像一隻被沙子埋了一層又一層的不屈不饒的昆蟲,每一次都想方設法地掘個洞鑽出來。
他最後一次將頭從氣窗那裡轉開,轉向了鬧鐘。當那孩子在窗前時,他一次也沒敢朝鬧鐘看上一眼。現在,讓他驚慌的是,指針已經指向了三點缺三分。作為他的希望的打洞的昆蟲遭到了一個新的、致命的打擊,就像是被一個在海灘邊閑逛的殘酷的懶漢踩死了那樣。
他再也無法感覺,驚慌也好,希望也罷,什麼都感覺不到了。他全身麻木,唯一還保持一絲清醒的是他的腦子。等時間一到,爆炸所能消滅的也只是腦子了。這就像藉助奴佛卡因拔牙齒一樣。現在他剩下的就只有預兆這一根顫動的神經了;它周圍的組織都已凍結。所以,對死亡的延期的預知本身就是死亡的一帖麻醉劑。
現在,就連在讓鬧鐘停下之前先試圖將他放開也來不及了。如果這時候有人下來,拿著割斷綁著他的繩子的尖刀,那麼他正好來得及撲想鬧鐘,把它向後撥。現在——現在就連這麼做也來不及了,做一切都來不及了,唯有等死。
隨著指針慢慢的指向十二那個刻度,他在喉嚨深處發出動物搬的吼叫。像一條狗在啃骨頭時喉嚨口發出的那種聲音,只是堵在嘴巴里的東西不讓這種聲音完全發出來。他害怕地將眼睛周圍的肉皺了起來,把它們皺起一條條細縫——好象閉上眼睛就能擋住、減輕即將到來的可怕的力量似的!內心深處有某種東西——他沒有時間也沒有能力辨清那是什麼東西——似乎由於厄運的阻擋而順著昏暗的長廊退卻。他一直不知道他內心有那些用以躲避的方便的長廊,它們的保護性的轉角和角度拉開他與威脅之間的距離。哦,聰明的心靈的建築師,哦,大慈大悲的藍圖,讓太平門近在眼前。這某種東西,是他然而又不是他,向太平門衝擊,向避難所、安全區衝擊,向等待在那裡的光明、陽光、笑聲衝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