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奈爾·伍爾里奇作品選

康奈爾 伍爾里奇 作品 第 18 頁 / 共 24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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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一滴答,滴答一滴答.現在已經是二點二十一分了。還剩下三十九分鐘.時間滴答滴答地隨著落在銹鐵皮頂上的大量的熱帶雨點而流逝。

他不斷地掙扎著,從把他緊緊綁住的管子旁挪開,然後又精疲力竭地四腳朝天倒下,休息一會兒,接著再掙扎,再用力。一而再,再而三,很有節奏,就像鬧鐘的滴答聲一樣,只是間隔更大。繩子怎麼會綁得那麼牢固呢?每摔一次,力氣就小一分,就比上一次更奈何它們不得。因為他畢竟不是一小股的大麻纖維,他是一層一層的薄皮,被一層一層地磨破,灼燒般的疼痛,最後出了血。

門鈴劇烈地響起來。那個男人來了。通過電話后不到十分鐘他就來了。斯塔普有了新的希望,胸口起伏不停。現在他的機會又大增。屋子裡有了兩個人而不是一個人,他的機會也就多了一倍。四隻耳朵而不是兩隻耳朵聽他可能發出的聲響。他必須,他必須想個辦法弄出聲響。他向站在門口等待獲准入內的那個陌生人祝福.為這個第三者或不管他是什麼人而感謝上帝,為他們的幽會而感謝上帝。如果他們需要的話,他願意為他們祝福,把他世俗的財產全部給他們;只要他們找到他,救出他,他願給他們一切,一切。

她第二次迅速下樓,她的腳步聲匆匆響過門廳。前門打開了。「曖,戴夫,」她說,他清晰地聽到了接吻的聲音。這種響亮的、不害臊的親吻聲證明的是一種親呢而不是私通。

一個男人的深沉而洪亮的聲音問道:「哎,東西找到了沒有?」

「沒有,我上上下下都找遍了,」他聽見她說。「跟你通過話后,我試著打電話找保爾,他出去吃午飯了。」

「嗯,你手指頭都沒抬一下,不可能讓十七塊錢自動走出門去的。」

為了十七塊錢,他們就站在那裡消耗他的生命——也消耗他們自己的生命,為了那件事,這兩個傻瓜!

「我想,他們會以為是我乾的,」他聽見那人帶著傷心的口氣說。

「別說這種話,」她責備道。「到廚房裡來,我給你煮一杯咖啡。」

她的快速、清脆的腳步聲在前,他的沉重、遲緩的腳步聲在後。接著傳來兩張椅子被拉出來的聲音,那個人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了。她的腳步聲忙碌地來來回回又響了一會兒,距離很短,就在爐灶和桌子之間。

他們要幹什麼,坐在那裡度過僅剩的半個小時?他就不能想個辦法讓他們聽見嗎?他試著清嗓子,咳嗽。嗓子疼得厲害,由於長時間的用力,嗓子都擦破了。但是那塊堵在嘴裡的東西甚至把咳嗽都壓抑住,使它變成模模糊糊的嗚嗚聲.

三點差二十六分。現在剩下的時間只能以分計算,以分計算了;甚至還不滿半個小時.

她的腳步終於停下了,一隻椅子被輕輕地移動,她來到他的身邊,在桌旁坐下。爐灶周圍鋪著亞麻油氈,能使聲音減輕,但是房間中央放桌子的地方是普通的松木地板.東西從那上面經過就像從水晶上經過一樣,聲音清脆可聞。

他聽見她說,「你是否認為我們應該將我們的事告訴保爾呀?」

那人一時間沒有回答。也許他在舀糖,或者在思考她所說的話。最後他問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呀!」

「保爾可不是個小心眼兒,」她說,「他十分公正,心胸寬闊。」

儘管正在極度痛苦之中,斯塔普隱隱約約地意識到一件事情;那不像是她的口氣。倒不是說她講他的好話,而是她居然能這麼平靜、超然地跟他討論這樣的話題。她一向都顯得那麼得體,略顯拘謹。這表明她相當老於世故,完全出乎他對她的了解。

那個人對於向斯塔普吐露他們的秘密一事顯然遲疑不決,至少他沒再說什麼。她繼續說下去,好像是為了讓他信服;「保爾那邊你不用擔心,戴夫,我太了解他了。你不覺得,我們不能老這樣下去嗎?我們主動找他說明你的事,比等到他發現我們要好.我們不解釋的話,他很可能整個地想到別的方面去,把它悶在心裡,用它來為難我。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幫你找到一個帶傢具的房間,卻對他說我去看電影了,他當時就不相信我。每天晚上他回家來我都非常緊張.心煩意亂,奇怪的是他到現在也沒提這件事。我為什麼這麼心虛,就像——就像我是個不貞的妻子似的。」她尷尬地笑起來,好像因為打了這麼個比喻而向他道歉。

她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呢?

「你壓根兒沒向他提起過我嗎?」

「你是說一開始的時候?哦,我對他說你遇到過一兩件麻煩的事,但是,我像個傻瓜似的,讓他以為我與你失去了聯繫,再也不知道你的下落了!」

咦,這不是她提起過的她的哥哥的情況嗎!

那個人跟她一起坐在那裡,證實她的話正與涌到他腦子裡的思緒是一致的。「我知道你挺難的,妹妹。本來你的婚事很幸福,一切都順利。我沒有權力來干擾你。沒有人會為一個囚徒、一個逃犯哥哥感到自豪——」

「戴夫,」他聽見她說,通過地板,甚至可以聽出她的聲音里有一種認真勁兒,斯塔普幾乎能看見她隔著桌子伸過手去,安撫地擱在他的手上,「我願意為你做一切,現在你應該知道了。環境與你作對,僅此而已。你做了你不該做的事,但是潑出去的水是收不回的。」

「我想我應該回去將徒刑服完。但是要七年哪,弗蘭,一個男人一生中的七年——」

「但是現在這個樣子你根本就沒有什麼生活——」

難道他們就這麼一直談他的生活嗎?三點還缺十九分。還剩一刻鐘加四分鐘!

「在你做任何事之前,讓我們先到城裡去找保爾,聽聽他怎麼說。」一張椅子被她往後拖了一下,然後又是另外一張。他聽見碟盤碰撞聲,好像它們全都被歸成了一堆。「我回來后再收拾,」她說。

他們又要離開了嗎?他們要將他一個人留在這裡,離爆炸只剩下幾分鐘?

現在,他們的腳步聲已進了門廳,遲疑地停了一會兒。「我不想在大白天里讓人看見你和我一起在街上走動,你知道,你會惹上麻煩的。你為什麼不打電話讓他到這裡來呢?」

對,對,斯塔普嗚咽道,跟我待在一起!留下來!

「我不怕,」她勇敢地說。「我不想在這個時候要他丟下他的工作,在電話里也沒法跟他說。等一下,我要戴上我的帽子!」她的腳步聲與他的腳步聲分開了一會兒,又與它們會合了。

痛苦之中,斯塔普只想到一件事情可以做。拚命地用頭撞那根他被綁在上面的管子。

眼前升起一股藍色的火苗。他肯定撞到了被那兩個竊賊打出來的傷痕。他疼得難以忍受,知道自己無法再撞了。但是他們一定聽到了什麼聲音,某種沉悶的撞擊聲或震動聲肯定順著管子傳了上去。他聽見她停了一會兒,說,「什麼聲音?」

那個人比她還遲鈍,英知莫覺地幾乎要害死他,「什麼?我什麼也沒聽見。」

她信了他的話,又走動起來,走到門廳的壁櫥前去拿外衣。然後她的腳步聲又一路響回來,穿過餐室到了廚房。「等一下,我得去看看後門關緊了沒有.亡羊補牢么!」

她最後一次穿過屋子,傳來了前門的開門聲,她走出門去,那個男人也走出去,門關上了,他們走了。門外空地上傳來隱隱約約的汽車發動聲。

現在,他第二次被單獨留下來,去面對他自作自受的命運,回想起來,與這一次相比,第一次好像是天堂,因為那時候他有整整一個小時的時間可以消磨,他的時間十分富有。而現在,他只有十五分鐘時間,可憐巴巴的一刻鐘。

再掙扎是無濟於事的。他早就看出了這一點。即使他想掙扎,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火焰好像在懶懶地舔著他的手腕和腳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