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著迷彩服和貝雷帽的年輕人單膝跪在草地上,手裡握著一桿俄制突擊步槍,以和善的興趣注視著我們。他的名字叫波利卡普?奧庫庫,是一名土著士兵,一名武裝警衛。
「這附近有獅子嗎?」羅賓向他喊道。
「沒有獅子留下來」。
來自烏干達的入侵者闖進厄爾貢山區,射殺包括人在內的任何動物,有鑒於此,肯亞政府現在要求去厄爾貢山的遊客由武裝警衛陪伴。斯瓦西里語單詞「askari」從前的意思是「持槍者」,如今它的意思是一個攜帶著突擊步槍尾隨你的人。
卡塔姆洞穴的洞口開在一個草木叢生的山谷中,在海拔八千英尺高度處,位於東側山坡上。當我們呼嚕呼嚕地沿著小路行走時,麥克唐納說:「你能夠聞到這附近的南非水牛的氣味,是不是?許多水牛,」水牛的腳印斜斜地穿過人類的腳印,比人類的腳印更寬,更深,更直,更有條理,而且散發著水牛的尿味。
我背著一個背包。我在泥濘的小道上擇路而行。
波利卡普?奧庫庫猛拉他的突擊步槍槍管上的一根槓桿,劈啪,嗒咔咔。這個動作扣上了步槍的扳機,並將一發子彈推到槍膛里。「在雨季里,南非水牛特別喜歡成群行進。」他解釋道。
步槍上膛的聲音引起了羅賓的注意。「該死的,」他咕噥著,「他拿著的那個玩意兒不太安全。」
「看,」奧庫庫一邊說著,一邊指著一塊巨石,「蹄兔。」我們注視著一隻褐色的動物,約摸有土撥鼠那麼大,毛茸茸的,在石頭下奔跑著。也許它是馬爾堡病毒的一種可能宿主。
這個山谷被樹木所遮蔽,有非洲橄欖樹、非洲雪松、寬葉巴豆樹、覆蓋著苔蘚的哈根尼亞蒲葵樹,以及鞭子似的灰色厄爾貢柚木。各處星星點點地生長著羅漢松,筆直的銀色樹榦聳入難以置信的高度,消失在生物空間的燦爛的綠色之中。這不是低地雨林,低地雨林的樹木遮天蔽日。這是非洲的一種山地雨林,一類特殊的森林,破裂的天空,滲透著洞穴和空曠地。陽光一束束地落到森林的地面,濺潑在林間空地上,蕁麻和紙莎草閃爍在紫堇叢中。每一棵樹都有自己的空間,曲折的枝條插入雲端,彷彿伸向天堂的手臂。從我們站著的地方能看見較低的山坡上的農田。當目光從低地移向高地時,農田讓位給一片片灌木叢,讓位給指狀排列的樹木和更為高大的樹叢,然後讓位於一層保存完好的原始東非雨林,它屬於這顆星球上最為稀罕而且最為危險的熱帶森林。
森林的顏色來自於橄欖樹的銀灰綠色,然而零星地會有一棵暗綠色的羅漢松沖入雲霄。羅漢松筆直向上,沒有樹枝,有時螺旋向上,樹榦上有纖細的凹槽,而且可能有細微的搖擺或彎曲,這讓羅漢松看起來繃緊而強壯,就像一把彎曲的弓。向上,羅漢松展開成花瓶狀的樹冠,就像榆樹一樣,而下垂的樹枝伸出來,上面長著一束束常綠的針葉,球狀的果實閃爍其間。在卡塔姆洞穴附近,灌木叢中很難見到羅漢松,因為它們在那個山谷中長不大,但是我注意到了一棵七英尺粗、接近一百英尺高的年幼的羅漢松。我猜想,這棵樹大概在貝多芬時代就開始生長了。
「這兒正在消失的是獵物。」羅賓說道。他停下腳步,調整他的籃球帽,隨意地環視著森林。「所有的大象都被射殺了。要是它們沒有被射殺,老兄,你會發現它們在這座山上隨處可見。這兒會有許多大象。整個地方都會是大象的天下。」
山谷中十分寂靜,除了微弱的哼哈聲,那是疣猴傳來的聲音,它們在我們攀爬時避開我們。這座山就像一座空蕩的大教堂。我試著幻想一群群大象行進在像紅杉一樣高大的羅漢松森林的圖景:僅僅十年前,動亂髮生之前,厄爾貢山曾經是地球王冠上的一顆寶石。
卡塔姆洞穴的洞口在附近的小路上多半不可見,我們的視線被覆蓋著苔蘚的巨石所阻擋。洞口邊生長著一排非洲雪松,一條小溪在雪松之間潺潺流出,滴落到巨石上,山谷中回蕩著墜落的水聲。當我們再接近時,瀑布的聲音更加響亮了,空氣中漸漸夾雜著某種鮮活的氣息。那是蝙蝠的氣息。
碩大的帶刺的蕁麻叢生在巨石之中,它們拂過我們裸露的皮膚,使我們的腿上像火燒一樣。事實上,蕁麻使我聯想到注射器的針頭。蕁麻中的刺細胞將一種毒物注射到皮膚中。它們損壞了皮膚。或許這種病毒棲息在蕁麻中。飛蛾和其他微小的有翅昆蟲由一股穩定而涼爽的氣流攜帶著,飄移到了洞口外面。這些昆蟲漂浮在空中,像雪花一樣吹向一側。這些雪花是被賦予了生命的。它是宿主的雪花。它們中的任何一片都可能攜帶著這種病毒,或者都沒有。
我們在一條通往洞穴的小道上停了下來,旁邊是一堵石牆,覆蓋著斜斜的凹痕,這是大象為了獲取鹽分,用長牙掘石頭而留下的。厄爾貢山的森林曾經是兩千頭大象的家鄉,直到那伙人背著機槍從烏干達來到這裡。如今,厄爾貢山的獸群已經萎縮成一個大家庭,只有大約七十頭大象。偷獵者在卡塔姆洞穴的洞口架起了一個機槍據點,從此之後,倖存的大象們吸取了教訓。象群盡量地保持在人類的視線之外,隱蔽在更高的山谷中,而年長而聰明的母象作為象群的首領,指揮著象群的移動。大約每兩周,當大象們對鹽分的渴望征服了對射殺的恐懼時,母象就會帶領它們到卡塔姆洞穴去一次。
大象不是卡塔姆洞穴的惟一來賓。南非水牛也踏出了前往洞穴的腳印。我注意到了新鮮的綠色的水牛糞便,還有水羚羊的蹄印。小路本身彷彿是用乾燥的動物糞便鋪成的。除象群之外,各種各樣的動物都進入過卡塔姆洞穴——藪羚,紅小羚,或許還有猴子,或許還有狒狒,當然還有香貓。香貓是一種野生的貓科動物,比家貓稍微大一些。老鼠、地鼠、田鼠也到洞穴裡面去,要麼尋找鹽分,要麼搜尋糧草,這些小型哺乳動物在洞穴里留下了痕迹。非洲豹在夜晚進入洞穴捕食。卡塔姆洞穴在厄爾貢山的地位相當於時代廣場的地鐵車站。它是一片地下的交通區域,一個生物混合點,不同種類的動物和昆蟲的路徑相互交叉於此處的一塊封閉的空間中。這是病毒跳躍物種的理想之地。
我拉開背包的拉鏈,取出我的裝備,放在岩石上。出發之前,我裝配了4級野外生物宇航服的各個部件。它不是加壓的衣服——不是橙色的雷卡服,而是一套中性壓強的全身服裝,配備有一個頭罩,還有一個正面的防毒面具。衣服本身由「特衛強」製成,「特衛強」是一種光滑的白色材料,可以抵擋濕氣和灰塵。我排開一雙綠色的橡膠防護手套,一雙黃色的長統膠靴,一個帶有雙面紫色過濾器的黑色防毒面具。這個防毒面具是硅酮橡膠製成的「北方」呼吸面具,配有「萊克桑」面罩,具有良好的能見度,而紫色過濾器是一種阻擋病毒的設備。防毒面具的形狀有點像昆蟲,橡膠是黑色的,看起來比較潮濕,真是令人不安。我把一卷黏膠帶放到石頭上面。一頂塑膠浴帽——在伍爾沃斯連鎖店裡價值十美分。手電筒,頭燈。我鑽進衣服里,先從雙腳開始,一直提上腋窩,然後把手臂插入袖管。我伸手把浴帽放到頭上,然後蓋上衣服的頭罩,蓋在浴帽上。我拉上衣服前面的拉鏈,從胯部到下巴。
通常,你需要一個保障小組來幫助你穿上野外防化服,我的旅行夥伴佛瑞德?格蘭特充當著這一角色。「請把黏膠帶遞給我好嗎?」我對他說道。
我用膠帶封住衣服前面的拉鏈,封住我的手套,封住我的膠靴。
波利卡普?奧庫庫坐在一塊石頭上,膝上橫著他的步槍,一臉關心地注視著我,不含任何的感情色彩。顯然,對於有人穿著宇航服進入卡塔姆洞穴,他不希望別人認為自己對此感到詫異。一會兒后,他轉過身子,用斯瓦西里語與羅賓?麥克唐納詳談起來。
羅賓轉身告訴我。「他想知道有多少人已經死在洞穴中了。」
「兩個,」我說,「不是在洞里死的——他們是後來死的。一個是成年男人,另一個是小男孩。」
奧庫庫點了點頭。
「危險很小,」我說,「我不過是比較謹慎而已。」
羅賓的運動鞋在泥濘的地上磨蹭著。他轉身對土著士兵說:「你會遍地開花,老兄。你染上它了,就是那個——啐!——故事結束了。你可以親著你的屁股拜拜啦。」
「我聽說過這種病毒,」奧庫庫說,「美國人在這個地方做過一些事情。」
「你那時在這兒工作嗎?」我問道。吉恩和他的探險隊那時來過。
「我那時不在這兒,」奧庫庫說,「我們只是聽說了那些事情。」
我把防毒面具安裝到臉上。我能夠聽見自己的呼吸被過濾器吸收,通過面具的排氣孔嘶嘶地排出去。我繫緊了耳朵邊的帶子。
「感覺如何?」佛瑞德問道。
「還好。」我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模糊不清,好像離我的耳朵很遠一樣。我吸了一口氣。空氣流進了面罩,掃清了上面的霧水。我把一盞礦工電燈綁在頭頂上,他們在一旁註視著。
「你會進去多長時間?」佛瑞德問道。
「你們可以等我一個小時后回來。」
「一個小時?」
「哦——給我一個小時吧。」
「好吧。接著怎麼辦?」他問道。
「接著?撥9-1-1。」
卡塔姆洞穴從巨大的入口處變得漸漸開闊。我穿過一片覆蓋著動物腳印的泥濘區域,繼續沿著一個寬闊的平台向前步行,路上覆蓋著一層柔軟而乾燥的糞便。我的臉上罩著防毒面具,所以聞不到蝙蝠和糞便的氣味。洞口的瀑布發出嘩嘩的回聲。我轉過身子,發現天空正漸漸變暗,預示著午後陣雨的來臨。我打開燈光,繼續前進。
卡塔姆洞穴通向一片由落下的石頭構成的開闊區域。在1982年,查爾斯?莫奈遊覽這個洞穴的兩年後,洞頂發生了坍塌。那次塌陷損壞並壓碎了一塊曾經似乎支撐著洞頂的柱石,留下一堆縱橫一百多碼的碎石,碎石上又形成了一個新的洞頂。我攜帶了一張地圖,放在一個塑料防水袋中。這張地圖是一位名叫伊恩?雷德蒙的英國人繪製的,他是一位研究大象的專家,曾經在卡塔姆洞穴裡面生活了五個月。這位英國人宿營在入口附近的岩石邊,在夜晚觀察大象來來往往。儘管他沒有穿防化服,但依舊安然無恙。(後來,當我告訴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的加爾林,有關雷德蒙在卡塔姆洞穴里宿營的事情時,他非常嚴肅地對我說:「你有沒有辦法幫我獲取他的少量血液,這樣我們就能對它進行一些化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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