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危地帶》 - P34

 高危地帶

 理查德 普萊斯頓 作品,第34頁 / 共3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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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 

正是伊恩?雷德蒙構思了一個有趣的觀點,認為卡塔姆洞穴是大象們雕刻的。母象教會她們的幼仔如何撬開石頭以獲取鹽分——雕刻石頭是大象們通過學習得到的行為,不是出於本能的,而是由父母教給子女的。這種知識已經在一代代大象中傳承了或許幾十萬年之久,或許比現代人在地球上存在的時間更為長遠。如果大象一直以每晚幾磅重的速度用牙掘出卡塔姆洞穴的石頭,那麼歷經幾十萬年後,這個洞穴能夠輕易地被大象們雕刻出來。伊恩?雷德蒙首先指出了這一可能。他稱之為「象生洞穴理論」——大象創造的洞穴。

光線漸漸暗淡,我身後的洞口變成了一彎月牙形的窗戶,逆著高高的墜落的洞頂。洞口現在看起來像一輪半月了。我來到一塊棲息著蝙蝠的區域。這些是果蝠。它們被我的燈光驚擾了,從洞頂上四散開來,從我的頭上迅速飛過,發出彷彿小矮人的笑聲一般的尖叫。蝙蝠下方的岩石上沾染著潮濕而滑溜的鳥糞,菠菜綠的黏土夾雜著灰色的斑點,這讓我想起了洛克菲勒牡蠣。一念而過地,莫名其妙地,我想知道蝙蝠糞的味道會是怎樣的。我甩開了這一念頭,拋棄了調皮的思想。當你置身4級區域時,你應該避免吃屎的想法。

蝙蝠棲息地旁邊的洞穴相對乾燥一些,積滿了灰塵。乾燥而多灰塵的洞穴是非常罕見的。絕大多數洞穴都很潮濕,因為絕大多數洞穴是水流雕鑿而成的。這個洞穴里沒有任何流水的跡象,沒有河床,沒有鐘乳石。它是厄爾貢山坡上的一個極為乾燥而巨大的洞穴。病毒喜歡乾燥的空氣、塵埃和黑暗,暴露於濕氣和陽光后,它們中的大多數不會存活很久。因而,乾燥的洞穴是病毒維持生命的優良場所,它可以靜止地棲息在糞便中或者乾燥的尿中,或者甚至有可能漂浮在近乎停滯的涼爽而灰暗的空氣之中。

馬爾堡病毒顆粒是堅韌不拔的。任何人都會想像到,它們能在黑暗的洞穴中存活相當長的時間。馬爾堡病毒能夠在水中毫無變化地保留五天以上,托馬斯證明了這一點。有一次,只是想看看會發生什麼,他把一些馬爾堡顆粒放入盛有室溫水的長頸瓶里,讓長頸瓶在工作台上擱置了五天(4級區域中的工作台)。然後他取出水,滴到盛有活的猴細胞的長頸瓶中。猴細胞充滿了結晶體,破裂開來,死於馬爾堡病毒。托馬斯發現,年齡達五天的馬爾堡病毒顆粒簡直與新鮮的顆粒具有相同的傳染性和致命性。絕大多數病毒在宿主體外不能維持很長時間。艾滋病病毒暴露於空氣后只能夠存活約二十秒鐘。粘附在乾燥表面的馬爾堡病毒或者埃博拉病毒能存活多久,沒有人嘗試考察過。或許絲狀病毒能夠存活一段時間——如果表面沒有陽光,因為陽光會分解病毒的遺傳物質。

我來到土石堆的最高處,隔著手套伸手觸摸洞頂。洞頂上散布著褐色的橢圓形,那是石化的原木,以及發白的斷片——石化的骨塊。這塊岩石是固化的灰燼,是厄爾貢山一次火山噴發的遺迹。岩石上鑲嵌著石化的原木,作為熱帶雨林的遺物,在火山噴發時被收拾乾淨,埋藏於灰燼與泥漿之中。這些原木呈深褐色,表面富有光澤,在我的頭燈光束下反射出乳白色。其中一些原木已經從洞頂上墜落下來,剩下一些孔穴,上面排列著白色的晶體。這些晶體的成分是天然鹽,它們極其鋒利,看起來不懷好意。彼得?卡迪納爾伸出手時,他有沒有碰到這些晶體?我發現,有一些蝙蝠棲息在晶體之間的孔穴中——這是以昆蟲為食的蝙蝠,相比群集在洞口附近的果蝠,它們的體型較小。當我把頭燈打到這些孔穴上時,蝙蝠從裡面迅速散開,在我頭頂上盤旋,消失在視線之外。然後我看見了奇妙的東西。那是被石頭俘獲的鱷魚的牙齒。火山灰流埋葬了一條生存著鱷魚的河流。在一次火山噴發期間,厄爾貢山的鱷魚不幸被俘獲並被活埋。

我蹣跚而行,穿過從洞頂上脫落下來的剃刀一般的小塊岩石,來到一堆新鮮的象糞旁邊。它有一小桶啤酒那麼大。我跨步過去,來到一個裂隙旁,把我的燈光打到縫隙中。我沒有看見那裡有任何乾癟的小象木乃伊。我來到一堵牆邊,牆上有深刻的凹痕——大象的長牙書寫的紀念。那些大象在岩石各處都留下了擦痕。我繼續向前,來到一塊破碎的石柱旁。在石柱旁邊,有一條歪斜的涵洞向下延伸著。我俯身跪著,慢慢地走進入口。涵洞繞了一圈,蜿蜒到主室中。衣服裡面酷熱難當。潮濕的水滴已經聚集在我的面罩的內表面上,並在我的下巴下方匯合成塘。我的腳步揚起了灰塵,一縷縷灰塵在我的靴子四周升起。這種感覺很奇特,全身浸透了濕氣,卻又跋涉於塵埃之中。正當我從通道中爬出來時,我的頭撞到了一塊石頭上。假使我沒穿保護服,這塊石頭大概會划傷我的頭皮。在洞穴中似乎很容易使頭部受傷。或許那就是感染的途徑吧:病毒附著在岩石上,通過傷口進入血流。

我繼續深入前進,直至來到最後的洞壁旁邊,它位於洞穴的狹窄處。那裡漆黑一片,在齊膝高度處,我發現了正在結網的蜘蛛。它們的卵鞘到處散落著,從岩石上懸垂下來。這些蜘蛛在卡塔姆洞穴的後部維持著它們的生命循環。那意味著它們在黑暗中尋找著某種食物,某種飛向它們的羅網的東西。我先前曾看見飛蛾和有翅昆蟲從洞口湧出,這讓我想到,其中一些昆蟲肯定會自始至終飛到後面去。蜘蛛可能成為宿主。它們可能從捕食的昆蟲身上染上病毒。或許莫奈和卡迪納爾曾被蜘蛛咬傷過。你感覺一根蛛絲粘到你的臉上,然後一陣輕微的刺痛,而那之後你沒有任何感覺。你看不到它,你聞不到它,你感覺不到它。你不知道它在那裡,直到你開始出血為止。

洞穴內發生著如此多的令我迷惑不解的事情。卡塔姆洞穴在森林的生物中扮演著一個角色,但是怎樣的角色卻沒有人能說清楚。我發現了一條裂縫,裂縫中似乎充滿了清澈的深水。那不可能是水,我想,那條裂縫肯定是乾燥的。我撿起一塊石子向裡面扔去。石子飛到半路時發出了潑濺聲,它碰到了水面。石子懶洋洋地向下旋轉著掉入裂縫中,然後消失不見,漣漪從水池上擴散開來,然後漸漸平息,將頭燈的光束反射到洞壁上。

我爬過墜落的石片,回到碎石堆的頂點,四處投射我的燈光。這塊空間的跨度超過一百碼,在各個方向上都比一個足球場要大。我的燈光不能穿透到空間的邊緣,各面的邊緣隱沒在一片漆黑之中。中央的碎石堆使得洞穴看起來像彎曲的口腔頂部。如果你觀察一個人的嘴裡,你會看見舌頭在前面,躺在口腔的頂部下方,你還會看見舌頭向後彎曲,向下伸到喉嚨。那就是卡塔姆洞穴的模樣。張口說「啊……」,卡塔姆洞穴。你染上病毒了嗎?這個捕食者是否就站在你的眼前,沒有儀器、沒有感覺能夠分辨出來。我關掉燈光,置身於徹底的黑暗之中,感覺浸泡的汗水從我的胸口涓流而下,聽到心臟卜卜的跳動和頭上嗖嗖的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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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陣雨來臨了。佛瑞德?格蘭特站在洞口裡面,使自己不被淋濕。土著士兵坐在附近的石頭上,上下擺弄著膝上的步槍,看起來比較無聊。

「歡迎你回來,」格蘭特說道,「你還好吧?」

「七天後我們就知道了。」我說。

他仔細地檢查我。「好像有液滴在你的面罩上。」

「什麼液滴?」

「好像是水珠。」

「那只是面罩內的汗珠。如果你能忍受我一會兒,我會把這套衣服脫下來。」我拿出一個塑料洗衣盆——它是我們帶到洞穴的裝備的一部分——把洗衣盆放到瀑布下方停留了片刻。接了半盆水后,我把洗衣盆端到入口處的象徑上,然後放到地上,注入接近一加侖的「血紅疾克」——洗衣漂白液。

我抬腳走進盆子里。我的靴子消失在脫落的泥土的漩渦中,「疾克」變成了褐色。我把戴著手套的手伸進褐色的「疾克」中,舀出一些液體,潑到我的頭頂和面罩上。我使用一把便桶刷,擦洗我的靴子和雙腿,清除明顯的泥塊。我把袋裝的地圖扔進「疾克」中。我把手電筒和頭燈扔進「疾克」中。我脫掉面罩,連同紫色過濾器一起浸泡。然後,我的眼鏡也浸泡在「疾克」中了。

我脫掉綠色的防護手套。它們落入了「疾克」中。我剝去黏膠帶,走出我的「特衛強」合成服。全套衣服,連同黃色的靴子,全部淹沒在「疾克」之中。那是生化防疫設備的大雜燴。

防化服下面,我穿著一套衣服和一雙運動鞋。我脫得一絲不掛,把衣服扔進一個塑料垃圾袋裡——號稱「高危袋」——連同少量的「疾克」,然後把那個袋子放到另一個袋子中。我用漂白液漂洗了兩層袋子的外表。我從背包里取出了一套乾淨衣服,然後穿好衣裳。我把生化防疫設備裝到雙層袋子中,添加「疾克」漂白液。

穿著運動鞋的羅賓?麥克唐納看來比較輕鬆,他站在洞口的岩石高處。「蝙蝠屎先生!」他喊道,「進展怎樣啊?」

我們拖著高危袋,沿著小路步行,回到了露營地。雨下得更大了。軍用帳篷里,我們在椅子上安頓下來,用一瓶蘇格蘭威士忌酒打發時間,而雨滴潑濺下來,透過樹葉嘶嘶作響。時間是下午三點鐘。雲層漸漸變厚,以至於天色暗下來,我們在帳篷里點亮了油燈。轟隆隆的雷聲回蕩在山峰附近,大雨傾盆而下。

羅賓坐到一把摺疊椅上。「啊,老兄,這雨在厄爾貢從來不停的。這種情形常年發生。」

一道閃電劃過天空,接著一聲巨響,擊中了一棵橄欖樹。閃電映出他的臉龐,他的眼鏡。我們暢飲著蘇格蘭威士忌和長牙啤酒,玩了一圈撲克牌。羅賓婉拒了玩牌的邀請。

「來一點威士忌,羅賓。」佛瑞德?格蘭特對他說道。

「我不喝,」他說,「我的胃不喜歡它。啤酒就可以了。它給你蛋白質,還讓你睡得香。」

雨漸漸停了,天空很快變得明亮。橄欖樹的樹梢彎成了弓形,樹根浸沒在陰影之中。水珠從樹葉上滴落下來。遠處傳來鼠鳥的長笛似的叫聲,然後叫聲止住了,厄爾貢山變得寂靜無聲。森林前後搖擺著,柔和地移動著。雨又開始下了。

「你感覺怎樣,蝙蝠屎先生?」羅賓說道,「你有什麼心理上的癥狀沒有?那就是當你開始在廁所里自言自語的時候。現在,它會在任何一天開始。」

心理上的癥狀已經開始了。我記得我的頭撞到洞頂上。那使我的頭皮腫了一塊。在那個腫塊附近的皮膚上會有微小的裂縫。我已漸漸明白暴露於蜷絲狀病毒的感覺:我會沒事的。沒有問題。很有可能我沒有暴露於任何東西。

……

艾滋病、埃博拉病毒以及許多其他的熱帶雨林微生物的突然出現,看來是毀壞熱帶生物圈的自然後果。新興的病毒正從地球上生態被破壞的地區浮出水面。它們中有許多來自於熱帶雨林的破碎的邊緣,另一些來自正迅速被人類殖民的熱帶稀樹大草原。熱帶雨林是這顆星球上生命的貯水池,而且深不可測,包含著世界上絕大多數植物和動物物種。熱帶雨林還是世界上最大的病毒貯水池,因為所有的生物都攜帶著病毒。當病毒從生態系統中遊離出來后,它們趨向于波浪式地在人類中傳播,彷彿是來自衰亡的生物圈的回聲。以下是地球上一些新興病毒的名字:拉沙病毒;里夫特裂谷熱病毒;奧羅普切病毒;羅西奧病毒;寇熱病毒;委內瑞拉出血熱病毒;委內瑞拉馬腦脊髓炎病毒;猴痘病毒;登革熱病毒;基孔肯亞病毒;漢塔熱病毒;馬丘波病毒;胡寧病毒;莫科拉病毒和杜文海格病毒,類似於狂犬病的毒株;勒當泰科病毒;科薩努爾森林病毒;艾滋病病毒——它無疑是一種新興的病毒,因為它向人類的滲透正快速地增強,看不到結束的跡象;塞姆利基森林病毒;克里米亞-剛果出血熱病毒;辛德畢斯病毒;奧永恩永病毒;無名聖保羅病毒;馬爾堡病毒;埃博拉-蘇丹病毒;埃博拉-扎伊爾病毒;埃博拉-雷斯頓病毒。

從某種意義上說,地球設置了一套針對人類的免疫響應系統,它正開始對人類「寄生蟲」起反應。人類急劇泛濫,混凝土遍布星球、掃蕩生物,歐洲、日本和美國的膨脹,城市中擁擠著不斷複製的靈長類動物,人類殖民地擴張著,蔓延著,威脅震撼著生物圈,同時伴隨著大量的生物滅絕。或許生物圈不「喜歡」五十億人類的想法。或者也可以說,僅僅發生在過去約一百年裡的人類的極度膨脹,迅速地製造了龐大數量的食物,在生物圈中四處停留,而且或許沒有能力抵禦一種想要吃掉自己的生命形態。大自然自我平衡的方式十分有趣。熱帶雨林擁有它自己的防衛體系。可以說,地球的免疫系統已經識別了人類的存在,並且正開始踢開人類。大自然正試圖使自己擺脫人類寄生者的感染。或許艾滋病就是自然界清除行動的第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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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滋病看來是20世紀最為嚴重的環境災難。艾滋病病毒很可能是從非洲靈長類動物跳躍到人類身上的,來自於猴子或者類人猿。例如,HIV-2(兩種主要的人體免疫缺損病毒毒株之一)可能是一種突變病毒,從一種名為黑色白眉猴的非洲猴子身上跳躍到我們體內,或許是在獵猴者或捕猴者接觸到血污的組織時感染上的。HIV-1(另一種毒株)可能是從黑猩猩身上跳躍到我們體內的——或許是在獵人們宰殺黑猩猩的時候。最近,一株猿艾滋病病毒被分離出來,來自非洲西部加彭共和國的一隻黑猩猩,它是迄今為止人們在動物王國中發現的與HIV-1最為接近的東西。

艾滋病病毒最早於1980年在洛杉磯被一位醫生注意到,這位醫生髮現幾名男同性戀患者死於一種傳染性的微生物。假如有人在那時提出,加州南部的同性戀者身上的這種未知疾病來自非洲的野生黑猩猩,醫學界恐怕會一齊放聲大笑。現在沒有人笑了。我發現的一件極其有趣的事情,就是考慮到黑猩猩是一種瀕危的熱帶雨林動物,然後仔細想來,從黑猩猩轉移過來的一種病毒卻出人意料地沒有一絲瀕臨滅絕的跡象。你可以說,熱帶雨林病毒十分擅長尋求它們自己的利益。

艾滋病病毒擁有快速的突變基因;它永不停息地改變著。它是一種高突變體,一個變形金剛,當它在人群之中和個體身上移動時,會自發地更換它的角色。它甚至也會在感染期間變異,一個死於艾滋病病毒的人通常會感染多種毒株,它們全部是在體內自發出現的。這種病毒快速突變的事實意味著,研製對付它的疫苗將會十分困難。從更加廣泛的意義上說,它意味著艾滋病病毒是生態系統改變的一種天然倖存者。艾滋病病毒和其他新興病毒從熱帶生物圈的破壞中存活了下來,相比它們所處的生態系統發生的變化來說,它們能夠變異得更快。它們一定善於逃避麻煩,因為其中一些已經延續多達四十億年了。我不禁聯想到逃離輪船的老鼠們。

我猜想艾滋病可能不是大自然的卓越力量的顯示。人類是否能夠真正地維持五十億人口或者更多,而且不因高危病毒而招致崩潰,這仍然是個未決的問題。沒有答案。答案隱藏在錯綜複雜的熱帶生態系統之中。艾滋病是熱帶雨林的報復。它僅僅揭開了報復的序幕。

沒有問題的,我想。當然,我會安然無恙。我們都會安然無恙。沒有一點問題。所有東西都會安然無恙。許多人都曾進入過卡塔姆洞穴而沒有生病。三天到十八天。擴大化開始時,你毫無感覺。這讓我想起了約瑟夫,那位曾在埃博拉-雷斯頓病毒爆發的管理問題上與軍方發生衝突的疾病控制中心官員。我想起了他在蘇丹搜索埃博拉病毒的故事。一架班機載著他飛向濃密的叢林后,他曾在一間擠滿了垂死病人的茅屋裡與埃博拉病毒面對面,還被一個帶血的針頭戳傷了拇指,不過很走運,大難不死。最後,約瑟夫關於埃博拉-雷斯頓病毒的看法是正確的:這種病毒沒有被證實對人類具有高度的傳染性。然後我想起了約瑟夫的另一個發現,埃博拉病毒治療中的少數突破之一。在蘇丹,他自認為快要不久於人世了,這時他發現,暴露於蜷絲狀病毒之後,一瓶蘇格蘭威士忌酒是惟一有用的治療藥品。

秋高氣爽,我駕車來到那座已被遺棄的猴舍,看看它如今變成什麼模樣了。時值秋冬之交,天氣比較暖和,褐色的薄霧籠罩在華盛頓上空。我駛下環形公路,小心地接近那幢大樓。那個地方早已荒廢,寂然無聲,像墳墓一樣。大樓的前面,一棵香楓樹上偶爾落下一片葉子。停車場四周的許多辦公樓前面放置著「出租」標牌。我感知到的不是一種病毒,而是一種金融疾病——20世紀80年代的臨床癥狀,就像一次嚴重的高燒之後,你的皮膚脫落了一樣。我踏過大樓後面的綠色草地,徑直來到插入點,那是一扇玻璃門。門上了鎖。小片的銀色膠帶在門沿邊搖擺著。我朝大樓內望去,看到一塊紅褐色的斑駁地面。牆壁上的一塊標牌寫著「請整理好你的衣冠」。在標牌的旁邊,我辨認出一條封閉的走廊,這片灰色地帶,士兵們當年就是通過它走進了高危地帶。走廊的兩側是灰暗的爐渣磚牆:完美的灰色地帶。

我的雙腳在草地的塑料碎片中沙沙作響。接骨木的果實正在成熟,而附近是一台鏽蝕的空氣調節機。我聽見籃球擊打地面發出的聲音,一個男孩正在操場上運球。在昔日的猴舍附近,落地的籃球激起彈性的迴響。孩子們的叫喊聲穿過樹叢,從託兒所傳了過來。我探查著大樓的後部,來到一扇窗戶跟前,向里觀望。房間里已經生長了攀緣的藤蔓,它們環繞著窗戶玻璃,追隨著溫暖和陽光。那些大樓內的藤蔓是在哪裡找到水的?這種藤蔓是韃靼忍冬,一種生長於荒廢之地的野草。韃靼忍冬的花朵沒有氣味。那就是說,它們聞起來和病毒一樣,而它們在荒蕪的地域里生機勃勃。韃靼忍冬讓我不禁想起了「塔爾塔羅斯」,古羅馬詩人維吉爾所著的《埃涅阿斯》中的死亡之地,冥府下面的地獄,亡魂的幽靈在那裡的陰影中竊竊私語。

我沒能透過纏結的藤蔓看到昔日的高危地帶。這就像眺望一片叢林。我繞到大樓的一側,發現了另一扇裝飾著膠帶的玻璃門。我的鼻子貼著玻璃,雙手托在眼睛旁邊,以消除反射的影像。我看到了一個塗著褐色表皮的垃圾桶。這層表皮似乎是風乾的猴糞。無論它為何物,我猜想它上面曾經攪拌過次氯酸鈉漂白液。一隻蜘蛛已經在這個垃圾桶和牆壁之間掛起了羅網。蛛網下方的地板上,這隻蜘蛛剝落了蒼蠅和黃蜂的外殼。每年秋天時,蜘蛛會在羅網上留下卵鞘,為自己的複製循環做好準備。生命已經在猴舍里扎穩根基。埃博拉病毒曾經在這些房間浮出水面,閃現色彩,消費食物,然後退隱山林。它還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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