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陳芳莉主謀,那就如陳芳莉向警方陳述的那樣,她是受張光偉之託,偶然介入到這裡面的。那就會出現又一種假設,張光偉找到的不是陳芳莉,而是現在還不知道的主謀人,主謀人恰巧與伊紅存在著某種利害衝突,於是就指使張光偉到芳莉美容院去託人送錢。主謀人一定是對芳莉美容院的情形非常熟悉,算計好了陳芳莉一定會同意,也一定會選擇只做美容不做按摩的伊紅去。為了百分之百地置伊紅於死地,特意增加了百萬假鈔這一道具。其目的一個是徹底激怒趙氏兄弟,使其會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另一個目的就是讓張光偉也因此難逃干係,警方一旦在現場發現巨額假鈔,一定會一追再追,不找到張光偉絕不罷休的。於此一來,張光偉就處在警方和廊坊賭博集團的雙重圍剿之中。張光偉或死或囚,主謀人的目的就算是達到了。當然主謀人肯定設計好了自我保護措施,否則不會這樣做的。
文靜不贊同前一個推論,而傾向於後一個推論,但對后一推論的假設情形不盡贊同。但是有一點,張光偉絕對不是謀划人,這一點應該說是正確的,謀划人的最終目的仍然還沒有達到,這一點也是正確的。目前當務之急是找到張光偉,為此,文靜對重慶組的工作重新做了布署,要求再多想一些辦法,再多做些工作,再多查找一些於此有關的線索,以期在最短的時間內搞清楚謀划人和謀划人的目的。
散會後回到辦公室的文靜接到傳達室的電話,說有一位名叫伊娜的女子有重要的事找她。文靜到傳達室見到伊娜問什麼事,伊娜說王英想見一見文靜,文靜說什麼時候,伊娜說今天下午在南坪惠工茶樓,文靜問清楚茶樓的具體位置以及準確的時間后,告訴伊娜自己一定會去的,就讓伊娜走了。
文靜回到辦公室,與另外幾個警員商量了一下,決定由文靜單獨去,也不帶錄音機。從文靜到警員,對這次會面都沒有抱多大的期望。案件中死者的親屬對死因抱有一些主觀上的認定,是屢見不鮮的,也是人之常情。言之其被陷害,想必也是主觀上的一種帶有感情因素的推測,一般而言這類的推測很少是基於事實,也就很少有利於偵破的價值。但文靜決定親自去,是因為她想見識見識王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從伊娜的口中文靜已經感覺到此人非同一般,而究竟怎麼非同一般,那只有親眼見一見才會全然知曉。
文靜依照約定準時走進惠工茶樓的時候,王英與伊娜已在那等候了。簡短的互相介紹后,文靜便不由自主地打量起王英。文靜驚嘆造物主的神奇工力,潛移默化,鬼斧神工地把一個農村妹塑造成一個鮮亮有加,資質上佳的都市麗人。
氣質的擁有,必須要有一個適宜的生活環境,沒有這一因素,哪怕再多麼富有,那最多也只能做到東施效顰,超過三步就會露其本相。王英找到這樣一個生活環境,或者說她刻意追求亦或創造了這樣的生活環境,實質上她一定從進都市的第一天起,就下定了決心,並以超出人想象的毅力去徹頭徹尾地脫胎換骨,這樣的女人往往都很能幹,這樣的女人也往往什麼都敢幹。這樣的女人行善則會成就大善,行惡則會成就大惡。
與文靜相同的是,王英也在仔細地打量著文靜。眼前的女警官大概三十來歲,一眼看上去並不象她所想象的那樣虎威虎勢,反到透出讓人心儀的文卷之氣。雖則身著便服,卻仍掩蔽不住她身上的威懾之氣。王英見識過這樣一類的職業女性,精明,聰慧,很執著,也很認真,好象她做什麼都是正確的,也好象她什麼都能做好做成,一般人遇到這樣的人,會情不自禁地自慚,情不自禁地依順。
但王英確認,女警官有一點與自己是相同的,那就是她也是女人,女人有女人的特點,重情感,善同情,女人的形象思維總是比邏輯思維發達。
王英面帶笑容地對文靜說:「我沒有想到會是女警官負責這個案子。」
文靜也笑了笑,王英接著說:「我猜得出來你先要問什麼。」
文靜笑意未退,但心裡卻斂起了笑意,問:「你猜是什麼?」
王英替文靜,伊娜斟滿了茶,自己卻任眼前的杯子空著,「你肯定是想先知道我是怎麼同伊紅認識的,對吧?」見文靜不置可否,便自認如此地抿嘴淺笑,自顧自地述說起來。
「伊紅剛到重慶時,我正開餐館。有一次到一家職業介紹所去找服務員,正巧伊紅也在那兒找工作,我一聽是木洞來的,就幫她交了介紹費,帶她回我的餐館。我看她挺聰明,手腳也很麻利,就想多教她一些東西,到時可以把餐館交給她管理。沒有想到,伊紅來了只有二三個月,餐館的生意就垮了。我帶著她轉向搞別的,但最後什麼也沒有搞成,無奈之際,我決定到廣東去碰碰運氣,我想帶伊紅一起去,但她執意不去,說是離家太遠了家裡不放心。我勸過幾次都沒能說動她,只好借給她一筆錢,讓她去學美容美髮。我答應她學成之後,我出錢開一家美容廳。此後我們之間就少有聯繫了。等我回到重慶后,也曾尋找過她,但一直也沒有找到。
「大概是去年的年初,我到石橋鋪交易城辦事,與伊娜邂逅相遇,我問她在做什麼,她說在芳莉美容院做美容小姐,我說那不如到我的健美中心來,她沒有應承,臉上表現出一種難猜的神情。我想大概她有她的難言之隱,又不好直問,便留下我的電話,說好有事沒事的經常來坐坐。快到春節的時候,她來了,求我幫她轉家信,我問為何要這樣,她說她不想讓家裡人知道她在做美容小姐,她說與父親有約法三章。後來她又拿來六萬多元現金,請我代她保管。我當時就感到很奇怪,一個美容小姐何以會有這麼一筆數目不小的錢呢?我說保管可以,但我必須知道錢是怎麼來的,如果來路不正,我可不想牽連進去。她支支吾吾不願意說,我說那你只好另請人保管吧。她一看我堅持要問錢的來路,就詳細地把她的處境和盤托出了。我聽了以後,很同情她,也明白了為什麼她不願意到我這裡來做。」
講到這裡,王英象是故意賣關子似地停了下來,觀察著文靜的神態,出乎她的意料的是,文靜似乎並沒有對她的講述表現出很明顯的關注,王英停下來時,她不僅沒有開口催問,而是心不在焉地看了看錶。
王英問:「文同志還有別的事情?」
文靜似答非答地說:「是呀,這幾天案子特別多,人手忙不過來。」
王英流露出一絲歉意地說:「我儘可能講快一些,行嗎?」
文靜點點頭說:「沒關係。」
「伊紅結束培訓中心的學業后,曾在好幾家美容廳里做過,後來轉到芳莉美容院。沒有幾天,她就發現這一家對她而言,就如同是龍潭虎穴。
「老闆陳芳莉原先在另一家美容院做美容小姐認識了一個男客,叫劉應才,最早是重鋼的一個工人。那幾年鋼材緊俏時,依仗他在重鋼銷售處的叔叔,著實發了一筆橫財。隨後搞市場經濟了,他只好改行做別的。但是一個是文化程度不高,再加上依賴慣了,做起要靠自己的事就沒戲唱了。只好辦了一個商貿公司,充充門面,實際上什麼也做不出來。他整天花天酒地,尋花問柳,後來遇到陳芳莉就讓其辭掉了美容小姐的工作,買了一套商品房,把陳芳莉養了起來。但劉應才金屋藏嬌,其樂融融只是暫時的,時間一長他就必定要另尋新歡的。
「陳芳莉挺聰明,她知道她想靠著劉應才一輩子那簡直就是痴心妄想。所以她要設法為自己留好退路。她沒有象一般為人情婦那樣要上一筆錢走人,也沒有情急火燎地妄想獨佔一切,她用的是欲擒故縱的方式,先是力勸劉應才拿出錢來開了芳莉美容院,然後讓劉應才與僱用的美容小姐鬼混,盡量以此來滿足劉應才那高出常人的性慾。一當發現劉應才對哪個美容小姐情有獨鐘的時候,陳芳莉就會立即辭退那個美容小姐,同時又迅即讓劉應才搞上新的美容小姐。
「她這一招也確實見效,劉應才在外面鬼混的時間少了,對陳芳莉的威脅也就小了。陳芳莉這一屢試不爽的招數在伊紅身上卻是讓她後悔不迭,這倒不是伊紅有多麼強,而是陳芳莉這一招數也的確太陰損了一點。往常的美容小姐對劉應才的舉動大都是半推半就,而伊紅卻從一開始就堅守自己的貞節,不容劉應才有任何非分之想。劉應才越是得不到的就偏偏特別想得到,無奈之際,讓陳芳莉設法幫他以求一逞。陳芳莉算是喪盡了天良了,竟然用藥物迷倒了伊紅,讓劉應才蹂躪了半睡半醒的伊紅。
「事過以後,劉應才和陳芳莉都沒有想到,他們會遇到一個異常固執的農村妹。伊紅知道真相以後,發誓要報復陳芳莉,於是脅迫劉應才,若不答應她的條件,她就以強姦罪名報警。劉應才是風月場上的老手了,以為用錢就能一了百了,並沒有把伊紅的脅迫放在心上,以為伊紅不過是想要一筆錢。沒想到伊紅除了一次要拿到8萬元之外,還有一個針對陳芳莉的附加條件,那就是繼續留在芳莉美容院,但只做美容不做按摩,並且每月與陳芳莉對半分成。
「劉應才對此並不是很看重,但對陳芳莉而言,那就等於是要了她的半條命。她豈容伊紅與自己平起平坐,分享半壁江山。於是扭著劉應才鬧了好幾天,劉應才情急之際,說,那行,就由著伊紅去報警,我要是被判十年,你至少得判8年,這一下子使得陳芳莉啞口無言。但她心裡是絕難容得下伊紅的。
「有一次,幾位男客來做按摩,人手不夠,陳芳莉就讓伊紅上樓做按摩,伊紅不幹,陳芳莉說,你要是不幹,你就得離開美容院。伊紅紅著眼圈上了樓。陳芳莉一陣竊喜,心想伊紅總算是就範了,你做了一次,就沒有理由不做第二次,一旦做得勤了,你再言什麼強姦,就不會有人相信了。但沒有等到她想完整,上樓的男客氣呼呼地下了樓,沖著陳芳莉一陣吼,你這什麼玩藝,美容小姐哭喪著臉不說,做起按摩,就象是揉面一樣,你們就是這樣找錢呀?說完怒氣沖沖地走了。陳芳莉這才明白伊紅為什麼那麼順從地上樓了,她是上樓拆台去了。陳芳莉從樓上扯下伊紅,先是打了伊紅幾個耳光,然後把伊紅趕出了美容院。
「伊紅負氣找到劉應才,硬扯著劉應才到公安局去講清楚,他是怎麼強姦伊紅的,陳芳莉又是怎麼逼迫她去賣淫的。劉應才這才感到事情鬧大了,只好安撫伊紅,隨後找到陳芳莉一通臭罵,說是事情鬧出去,你陳芳莉什麼便宜都占不到。陳芳莉也慌了,問劉應才怎麼辦。劉應才說,要麼讓伊紅跟在自己身邊做秘書,要麼再拿一筆錢讓伊紅另開一家美容院算了。陳芳莉想了想,說是自己惹了伊紅,自己去想辦法擱平。她找到伊紅,痛哭流涕地賠禮認罪,力勸伊紅回芳莉美容院。
「伊紅的最終目的是要親眼看著陳芳莉漸漸落敗,漸漸失去優勢,她要象陳芳莉折磨自己那樣去折磨陳芳莉,最後把陳芳莉一腳踢出美容院。抱著這樣的意圖伊紅回到了芳莉美容院,一步步地實施著她的報復計劃。」
「所以你認為伊紅的死,是陳芳莉一手造成的?」文靜越聽心裡越是有一種遮抑不住的嘔吐感,雖說什麼樣的醜陋她幾乎都見識過了,但這樣讓人噁心的事情卻少有所聞。所以她打斷了王英的陳述。
王英面露驚訝之色地問:「難道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除了你聽伊紅對你說的以外,你還對陳芳莉了解多少?」
王英這回是真的驚訝了,她沒有想到文靜會問這個問題。「我不認識陳芳莉,也不想認識陳芳莉。不過,伊紅對我所說的,我相信句句是實話。」
「陳芳莉肯定是害死我姐姐的兇手。」伊娜紅著眼圈補充說。
「這樣吧,我們會調查清楚的。謝謝你們反映了這些情況,如果還有什麼需要的,到時再請你們配合,好吧?」
文靜出了茶樓的門,在回辦公室的路上,王英那一句「我不認識陳芳莉,也不想認識陳芳莉」那句話,不管怎樣驅趕都驅趕不出腦海。王英的陳述正巧與組裡的推論不謀而合。陳芳莉時時刻刻都想置伊紅於死地,這是無庸置疑的。
但是即便是從王英的陳述中推斷,陳芳莉也絕不會採用這樣的方式。陳芳莉之所以忍氣吞聲地與伊紅共處,無非是怕伊紅真的告她強姦罪,不管怎樣做,她就是不願意與伊紅同歸於盡。派伊紅送假鈔的做法,比起直接趕走伊紅,那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伊紅是活是死,陳芳莉終究會被拎出來的。陳芳莉與伊紅的衝突,充其量就是爭風吃醋,逼其賣淫,而假鈔罪要比前者嚴重得多。陳芳莉願意付如此大的代價去除掉伊紅嗎?不象,太不象了。
從與王英的接觸看,她對陳芳莉幾乎到了咬牙切齒的地步了,這是她的同情心和正義感使其所然呢,不象,也太不象了。就一般情形而論,自己不認識的人,僅僅是聽旁人的陳述而會有如此強烈的好惡感嗎?
從王英的閱歷角度分析,伊紅有關陳芳莉的陳述,或者說陳芳莉這樣一類的人,王英應該是見得多了,甚至自己也有著類似的經歷。見得多了自然就見怪不怪了,她不應該也沒有理由聽到后義憤填膺,況且與自家並無利害衝突,照常理她最多說幾句無關痛癢的同情之類的話,也就盡其旁觀者的本份了。
再者,王英不是一般的人,也就不會如此容易地表現自己的同情心,至於正義感,更不用說了。王英極力說服警方陳芳莉是罪魁禍首,其動機如果排除同情心和正義感,那會是什麼呢?她與陳芳莉素昧平生,又與伊紅非親非故,僅僅聽到伊紅的陳述就大事聲張,甚至親自跑到木洞去喚醒蒙在鼓裡的伊紅的親屬,親自約見警方的人訴之真情,她的心理驅動力到底是什麼?假如她與此案有牽連呢?不可能,太不可能了。
首先她沒有犯罪動機。她不認識陳芳莉,她不認識張光偉,她也不認識劉應才。就算是認識伊紅,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說明她與此案有關。與此案無關,卻拚命地想介入此案,這是正常還是反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