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通知或僱用的人,會不會就是賀秉文所要等的人呢?
可能。
還有,從同賀秉文接觸的印象分析,他不是那種智商不高,稀里糊塗,辦事沒譜的人。他是內向,沉穩,條理性很強的人,這就與假設的他的行為格格不入,矛盾重重了。假如真是他為劉道義死亡的施行者,或者他是知情者,他有足夠的理由和足夠的時間銷毀那兩盤VCD片子,轉移來路不明的三萬元存摺,絕不會若無其事,堂而皇之地擺在家裡坐等警方搜走,作為不利於他自己的證據。特別是,送給劉道義的安定葯應該避免使用與自己經常服用的同一種品牌,這是預謀犯罪最基本的常識,甚至當曲雯問及到他有無服用安定的習慣時,他竟然一點事先的防範都沒有,太不可思議了,因為在雙橋這個小地方,劉道義死於何種藥物根本不可能成為秘密,賀秉文應該最清楚這一點。
到這一步時,曲雯與何麗都有些驚異,如果再推下去,賀秉文甚至可能連劉道義死亡詳情都不知曉,更不用說施行毒殺了。而高宇明又有不在劉道義接毒現場的證據,這就是說,是另外一個人充當了施行者的角色,賀秉文從頭到尾都可能就是一個被利用的工具,一個在警方斷定劉道義是死於謀殺的時候,趁機拋給警方的一隻可憐的替罪羊。
真夠居心叵測,喪心病狂的!
如果真是這樣,很可能約劉道義會面而供毒,約賀秉文會面而設套是同一個人。曲雯不容易激動的性格,這時也動起怒來,她與何麗約定,無論如何,要把真相大白於天下。
第二天警方迅速動員,鋪開漫天羅網,全面出擊。很快好消息接踵而來,這使曲雯很欣賞何麗的組織才幹和佩服雙橋警方的辦案效率。被挾持的小姐找到了,證實她的確與那四個流氓素不相識,並在她提供的線索指引下,那四個流氓也相繼落網。據疤子交待,案發當晚,有一當地口音的男子打傳呼,說有人在薔薇夜總會的包箱里欺負他的女友,並揚言要滅掉疤子而取而代之,並特意交待了那人齜板牙的特徵。正巧疤子的女友前兩天到重慶未歸,疤子接到傳呼后,認定是女友回到雙橋后就被齜板牙的人挾持了,於是叫上了幾個兄弟伙,直衝而去。
這一切都證明曲雯與何麗的推斷方向是正確的。下一步就是查找那個兩次犯罪的施行人。
必須要快,要搶在案犯施行第三步之前,就揪住他的尾巴,從洞穴中拖了來曝晒陽光。
六
曲雯率支援小組準備返回重慶,因為真正的策劃者高宇明已經逮捕歸案了。
真正的內幕與曲雯,何麗的推理相差無幾,只不過犯罪的實施人區朝輝是在推理的基礎上逐步確認的。但找到其人時,高宇明已搶在警方的前面親自實施了第三步,利用車禍的假象殺死了區朝輝,但也正因為區朝輝,才最後揭開了高宇明的面紗。
劉道義行賄有兩個對象,一個是賀秉文,一個是高宇明,而給高宇明的錢是通過區朝輝轉交的。
區朝輝是雙橋晨輝建材公司的經理,一直與高宇明私交甚篤。交通局工程發包之際,高宇明委託區朝輝物色承包商,一者是利於隱蔽,二者可以吃雙份。區朝輝出面,攬得工程就得從自己公司進建材是必不可少的交換條件。這樣一來,高宇明就可以一口吃進劉道義的五萬元回扣,另一口吃進區朝輝的進貢。
沒成想劉道義進了區朝輝的低標號水泥和預製板,用於施工出了事,高宇明就有被牽涉進去的危險,為了消除這一危險,原先是策劃讓賀秉文直接去送毒,沒想到賀秉文突然提出要退出自己吃進的三萬元回扣,這就使得高宇明又多了一個威脅者。
為此,就象曲雯,何麗推斷的那樣,先策劃讓區朝輝毒殺劉道義,故意留下幾處破綻,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賀秉文,爾後再利用流氓砍死賀秉文。
但高宇明仍是不放心,最後,就在警方還沒有追查到區朝輝的時候,迫不及待地殺死了區朝輝。
這一步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在曲雯,何麗已經有成熟的,接近事實真相的推斷之際,區朝輝的死,恰恰與高宇明料想得相反,不僅沒有增加難度,反而提供了一條捷徑。
更讓高宇明所料不及的是,區朝輝本人也對高宇明的不擇手段心有餘悸。他明白,最終遲早要輪到區朝輝從世界上消失。因此,他早就有所防備地把高宇明策劃內容錄了音,寫好了供詞,存放在銀行保管箱里,並把密碼,鑰匙交給妻子,囑託自己萬一有什麼不測,立即把存放的東西交給警方。
但區朝輝也沒想到高宇明真的會動手,而且動得這麼早,這麼快。
何麗送曲雯上車時,不無遺憾地說:「曲雯,是不是我們腦子遲鈍了,怎麼總是走在高宇明的後面呢?如此被動,真夠窩火的。」
曲雯笑了起來,「不,我們腦子挺好使的,只是高宇明走得過快了。欲速則不達,恐怕這時他才明白。」
欲蓋彌彰,竟有何益!
(全文完)
墜落沙坪酒店
11月初,一向清風和麗的山城重慶今年卻是寒流肆虐,體弱年高的人都早早地穿戴上禦寒的厚衣物,而最讓人感到膩煩的是,氣溫一降就總是秋雨綿綿,走到哪裡都是濕兮兮,冷兮兮,踩到哪裡都是臟泥髒水,連人的情緒大都萎糜,就象是睡不醒瞌睡,睜不開眼一般。
這一天是11月6日,上午9點40分,王秀敏卡著時間,心懷忐忑地踱進了沙坪酒店。她昨天晚上就已經盤算周詳了,她不是那種做事善於隨機應變的的女人,也不是那種經得住尷尬,視白眼而不見的人,所以為了避免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弄得狼狽不堪,她寧願事先把什麼都想到,都預備好。就拿眼前來說吧,她象是背台詞一樣背好了說辭,一旦有人問及她是誰,到酒店幹什麼來了,她會演戲一般,自如而輕鬆地應答如流:一位姓夏的先生約她來談生意的,若不信,盡可以問住在501房間的夏先生。她把所有準備說的話都堆在了舌頭尖上,只要一張嘴就可脫口而出。但她的嘴直到走進了大堂,也沒能張開,不是她過於驚恐張不開,而是根本就沒有人問她,甚至根本沒有人看她,這的確是她始料不及的。不要說她了,如果她把一進大堂的情形說給她丈夫聽,保證他也會不可思議地合不上嘴,因為昨天晚上丈夫特意幫她設計了許多不同的說辭。她沒有想到進了酒店,就象是進了商店一樣,你想怎麼進,你想怎麼逛,沒有人管你,也沒有人注意你。
王秀敏是頭一次進高檔酒店。她儘管每一天都從沙坪酒店門口過,但最多也就是從外面向裡面匆匆的張望幾眼,在她的印象里,酒店的門面就夠光彩奪目的了,裡面那一定是想都想不出來的高級了。這種地方是有錢人出入的地方,象她這樣沒有多少錢的人,就算進到裡面,那還不是手拿雞蛋走滑路——又提著心又吊著膽。所以她以住是絕對不會自己走進來的。而這一次她是非來不可,再怎麼樣也不能錯過發財的機會呀。
王秀敏三十來歲,棉紡廠的女工。假如廠子效益好的話,她會一直干到退休,一直過著相夫教子的平淡生活。然而她想平淡但時運卻不允許她平淡,廠子一垮,她也就拿著生活費下了崗。假如她要嫁給一個稍稍能幹的丈夫,倒也可能依舊平淡,哪怕錢少一些她也能活得自在。可惜丈夫不僅無能而且見不得世面,見天里除了約上幾個同伴釣釣魚,就是窩在一堆搓幾把小麻將。丈夫原先在一家國營汽車修理廠里當修理工,後來廠子承包給個人,他受不了做別人的夥計辭了工作,勸他到私人那去打工吧,他死活不去,說什麼在自己的廠子里都不願意受人驅使,幹嘛還要去看私人老闆的臉色呢?王秀敏鬧也鬧過,哭也哭過,但到最後還得她自己想辦法挑起生活的擔子,不這樣又能怎麼樣呢?還好她有一個親戚在朝天門做批發皮鞋的生意,眼看著她生財無路,就借了她一筆錢,在沙坪壩的步行街上租了一個露天攤位,再賒給她少量的皮鞋,小打小鬧地賺點兒生活費。這活路雖很幸苦,但還是讓廠里的姐妹們嘆羨不已,都說她運氣好,總是在三災八難時有人相助。不過她自己也相信是運氣好。她做夢都沒有想到,就在昨天財運當頭,一位咬著南邊口音的人來買鞋,沒用多久,那自稱是廈門來重慶做生意的,姓夏的人就直誇她會招攬顧客,說他一直想在重慶做皮鞋生意,老是苦於物色不到又老實,又會兜攬生意的人。他問王秀敏願不願意同他合作,王秀敏坦言小本生意,怎麼合作呢?那人說不要緊,他出錢租一個門面,他從廈門調貨過來,而王秀敏只是幫著守守門面就行了。先時王秀敏以為他是在說笑,沒成想那人越說越認真,留下一張名片,說是就住在距步行街不遠的沙坪酒店的501房間,並說今天上午10點鐘請王秀敏到酒店把具體的利潤分成的事商議一下,如果雙方都滿意的話,可以馬上籤合同。王秀敏認定了自己一定是前一輩子修福盡善了,命中注定這一輩子要得好報。
王秀敏進了大堂沒有直接去房間,因為夏先生昨天一再嚀囑要準時。所以她不想一開始合作就給夏先生留下不好的印象,她聽出來夏先生的準時的含義應當是既不早也不晚。做大生意的人最看重時間了,每一分甚至每一秒都可能至關重要。她要准准地10點鐘敲響夏先生的門,她要讓夏先生肯定她是靠得住,信得過的合作人。當她看見大堂的一側放置著幾張豪華的沙發后,就走了過去坐了下來,她特意要早來幾十分鐘,除了可以卡著表上樓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她不會開電梯,假如進去以後被關在了裡面,丟人現眼倒是其次,最害怕的是耽擱時間。她問過她丈夫,但他也沒有開過,只是聽說要先按哪一個按鈕,再按哪一個按鈕才行,還說按鈕上都是洋字碼,你不認得它,它也不認得你,到時只有一個一個試著按了。王秀敏說,那還能行,試對了沒有什麼,試不對不就誤了事嗎?還說早知如此,不如不問你好了,你也說不清楚,倒是越說越讓人家恐慌。有電梯也就一定有樓梯,早點去,可以事先看好樓梯的位置。
她坐在沙發上看了一眼表,還差十幾分鐘才到10點。她四處好奇地張望起來,發現隔她不遠的沙發上一位先生正神態悠閑地看著報紙,手裡夾著一根香煙,並沒有怎麼抽,卻一個勁地往煙灰缸里彈著時有時沒有的煙灰,再看擺在玻璃茶几上的煙灰缸,雕著花,厚重而碩大,一定很值錢,誰要是揣一個走,一定夠全家吃回肉的。一會兒清潔工走過來這擦擦,那掃掃的,特別是看到那抽煙的先生把煙頭一丟進煙灰缸,便即刻走過來倒掉煙灰,擦拭乾凈后再放回原處。清潔工能夠讓所有的煙灰缸時時刻刻都是一塵不染,真讓王秀敏嘖嘖有聲,回家一定要告訴丈夫,不要讓充當煙灰缸的大瓷缸子老是滿噹噹的,顯得多沒教養,多沒文化一樣。她還發現所有在大堂里出出進進的人,無一例外的都是神完氣足,都是從容不迫,都是衣著華麗,他們彷彿過著與王秀敏有天壤之別的生活,過著一種讓王秀敏心醉神靡的生活,他們大概從不愁也從不憂,他們大概只會笑而不會哭,多好呀,就是因為他們有錢,有許多錢,有許多可以毫無顧忌花的錢。她神情恍惚地遐想著,要是自己也有許多許多的錢,要是自己也成這樣高級場所的常客,要是買菜時不用一厘一毫的錙銖必較,要是買衣服時不會為幾塊錢討價還價,要是夏先生……哎喲,離10點只差5分鐘了,她疾速起身,近似小跑般地走向樓梯間,順著鋪著厚重地毯的樓梯,三步並做兩步地往上走,她只顧低著頭走,差一點和一個人撞個滿懷,事後她仔細一想,其實是那個人差一點撞在她身上。她驚恐地抬頭一看,發現是一個留著小鬍子,身材壯實的大個子男人。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茄克,沒有系扣子,裡面穿著一件硃紅色的毛衣,看樣子遇到了什麼急事,神情慌亂,大汗淋漓,特別是他的頭髮凌亂不堪,好象是剛剛從被窩裡被人揪出來的一般。那人也是一愣,什麼也沒有說,也是三步並做兩步地往下跑。王秀敏心想,他為什麼不乘電梯呢?總不會也象她一樣是不會開電梯又不願意讓人嗤笑的人吧。但當時王秀敏顧不上多想。她氣喘噓噓地爬到了五樓,氣喘噓噓地對樓層服務台的小姐說,她要找501房間的夏先生,又氣喘噓噓地順著服務小姐手指的方向找到了501房間,她定了一下心氣,又看了看錶,剛好10點整,這才敲響了房門,但房間里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她又稍稍加重敲了幾下,還是沒有人應,她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再一用力,房間的門竟然開啟了一條縫,原來是虛掩著,她出自習慣地握住門把手,推開了房門,穿過一條短而窄的小走廊,突然之間,眼前的情形讓她目瞪口呆。房間里空無一人,到處是亂七八糟的,好象是什麼東西都被無序地挪了位。兩扇窗戶大開,冷風撩得窗帘呼呼作響。當她那狐疑的眼光落在床鋪上時,就象是被釘住了一樣,凌亂的床鋪上有一隻密碼箱,箱蓋開著,呈「^」字形倒扣在床鋪上面。裡面露出幾捆鈔票的角。王秀敏頓時心跳加速,她走過去掀起箱子,不得了,全是扎得好好的一捆捆百元鈔票,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錢,她本能般地抓起幾捆塞進自己的手提包里,心驚肉跳地返身出了門,轉個彎到樓層服務台時,看見一位戴眼鏡的先生正情緒激昂地與服務小姐爭執著什麼,那先生的身軀剛好擋住了服務小姐的視線,王秀敏趁機就象是一條泥鰍一樣溜進了樓梯間。事後她也不明白為什麼她這會這樣做,也記不起來當時她都想了些什麼。
王秀敏在樓層服務台看見的那位戴眼鏡的先生,也是來找住在501房間的客人,只不過王秀敏看見了他,他卻沒有看見王秀敏。不過他知道在他之前有一位女士到501房間去了,這是聽樓層服務小姐說的。
顯然這位先生比王秀敏稍知禮節,他來到樓層服務台,沒有象王秀敏那樣連稱呼都不用,而是謙然有禮地問:「小姐,一位姓夏的先生是不是住在501房間?」
服務小姐點點頭,指著左側方向說:「那邊拐過去就是501房間。」
眼鏡先生順著手勢看了一眼,卻沒有挪動雙腳,而是說:「請你打電話告訴他,一位姓吳的先生找他。」
服務小姐不明所以地一臉茫然,「您直接去找好了,不用打電話了。」
「怎麼能不用呢?這是最起碼的禮貌嗎。」
「501房間的夏先生一定在,剛剛還有一位女士進去了呢。」
「那就更要先打電話通告一聲了,要不人家有事,我就闖進去,不是太唐突,太冒失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