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影沒有說活。文靜也打開自己的公文包,說:「我們目前無法定性,至於詐騙嫌疑,我還想看看更多的證據。容我直言,是能夠說明問題的東西,而不是感覺,特別是帶有職業敏感的感覺。」
「你所要的東西我沒有。但許多沒有的東西的尋找不都是從感覺開始嗎?警方難道就沒有警方的感覺,難道就沒有警方的職業敏感?」
文靜點了點頭,說:「對不起,我沒有別意思。不過你們的職業敏感也好,我們的職業敏感也好,最終目的都是為了讓事情水落石出,對吧?既然你來了,我們可以配合查證,你可以從你的職業角度,我也可以從我的職業角度出發,如何?」
楊影象是孩子一般笑了,他也感覺自己方才可能有些感情用事了。
「那好,文警官,我先講講夏輝的情況吧。」楊影細心地為文靜斟滿了茶。
夏輝來重慶之前一直在廈門做服裝面料批發生意,挺紅火的。今年9月中旬,他通過朋友介紹認識一個名叫羅雲的重慶人。兩人一見面談得挺投機,9月20日夏輝與羅雲一起到過重慶,一個星期後,夏輝回到廈門,把他幾乎所有的貨物一古腦地發到重慶,夏輝的朋友們都認為夏輝此舉過於草率,他卻執意如此,還說重慶的生意比廈門好做,說重慶人的生意經不如廈門人念得精,甚至30日上飛機前還對為他送行的人調侃說,重慶人的錢好騙,用不了半年,他准能抱回個金娃娃回廈門。不料他來重慶沒有幾天,廈門就有傳言說是夏輝調到重慶的貨全被別人騙走了,這一傳言我們也是後來知道的。」
「夏輝調到重慶的貨,價值多少?」
「據估測,至少有二百多萬。」
「這麼多?」文靜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有沒有羅雲的材料?」
楊影從公文包里取出幾份材料,遞給文靜說:「我們在夏輝的家裡找到這些,一份是羅雲的營業執照複印件,一份是重慶朝天門服裝批發市場的門面租賃書複印件,還有一份南坪農業銀行的存戶資金數額清單,也是複印件。」
文靜一一取過來看了看,說:「好吧,我派人查一下。那麼,你對夏輝死亡情況了解多少?」
「我是在廈門市公安局看見了你們發的傳真。」
「那好,你還想知道什麼?」
「夏輝致死的原因確定了嗎?」
「確定了。法醫解剖了屍體,沒有發現中毒和病變的跡象,身上雖有不少瘀血,顯然是打鬥造成的,但都不致命。頭骨破碎相當嚴重,是直接致死原因。」
「那就是說,夏輝摔下去是頭先觸地的?」
文靜從打開的公文包里取出一隻檔案袋,遞給楊影說:「這是現場的有關材料,我已經為你準備了一套。」
楊影接過來說:「你想得真夠周道的。」說著,發現裡面有幾張現場的照片,於是取出來仔細看起來。這時文靜站起身來說:「我要告辭了,你先看看材料,有什麼問題再聯繫,好嗎?」
楊影也站起來,留好了文靜的電話號碼,便送她出房間,走到電梯間門口時,楊影問:「剛才掃了一眼現場照片,好象當時501房間的窗戶全是關著的?」
「對,是吳起進入房間后,覺得冷,動手關上的。重慶這幾天來寒流,是夠冷的,還有,假如廈門方面有什麼新情況,請儘快告訴我。」
晚上8點多鐘的光景,501房間里幾乎所有的燈都關閉了,唯有兩盞床頭燈中的一盞亮著,楊影把其調節到最為微弱點,以使半明半暗之中,讓人生髮出種種的幻覺。此刻的他尤其需要幻覺,需要幻覺滑進夏輝的內心深處,破譯紊亂離奇的思路。他埋頭於文靜提供的材料中已經連續七,八個小時了,但終是遊離於想象中的真實之外。他極想進入,哪怕是依賴幻覺也要進入。
房間里又是凌亂不堪,但不是那種打鬥的凌亂,而是表現出楊影心緒不寧的凌亂。各種材料扔得到處都是,無序,隨意,但又都是在他的視線之內。重慶警方認定他殺的可能要大於自殺的可能,看來確是有一定的道理的。雖則警方的職業嗅覺最敏感於他殺。而帶有先入為主意念,處心積慮想證明夏輝詐騙保險金的楊影,此刻也深覺重慶警方的傾向有一定的道理。顯然警方這一傾向主要源自現場的打鬥,還有就是現場那隻黑色的密碼箱里盛裝著現金,現場清點的數額是46萬,是真鈔,是唾手可得,而且顯然是屬於夏輝的。由此一來,夏輝放著眼前的46萬不要,而用撒手人寰的方式去詐取保險公司的20萬保險金,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都會認定是不可能的。何況既是打算從窗戶跳下去,為什麼還要約人來談項目呢?
但是,為什麼讓妻子投保意外傷害保險,為什麼早不投晚不投,偏偏是在到重慶之後呢?妻子自作主張還是夏輝授意而為?如果是授意而為,那麼夏輝一定是察覺到一種潛在的危險,一種將要危及其生命的危險將要降臨。真若如此,難道除了投保,就沒有別的更合理的迴避方式了嗎?就算是拿到了保險金,但他的生命就此消亡,他的價值二百多萬的貨物就此喪失,如此得不償失的事情,身為商人的夏輝應該知道如何取捨,商人重利輕離別,商人看重得失的比重,商人精於計算,精於權衡,但是,但是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楊影幻想自己就是夏輝,就是到重慶做生意,住在沙坪酒店501房間夏輝,什麼時候,什麼情景之下,夏輝會授意妻子去投保呢?幾乎傾其所有地把二百多萬的貨物調到重慶,滿心滿意地希冀能在重慶撈一大把。但是事非所願,夏輝遇到了挫折,遇到了意料之外的,而且必須是那種致命的挫折。二百萬與二十萬相比,是一筆大數字,但二百萬眨眼之間灰飛煙滅,遁於無形,那二十萬就變成巨大的數字了。對了,一定是那二百萬的貨物出事了,他才會授意妻子投保。會出什麼事呢?什麼事會使他的百萬貨物無影無蹤?傳聞是被騙了,那麼這樣的騙一定是騙得慘,騙得他絕望,騙得他要跳樓。但他自己沒有跳,卻是被人推下了樓。幻覺又碰壁了。
也許他自己不想死,是因為怕別人要他死才讓妻子投保。有戲,這樣的幻覺彷彿更接近真實。誰要讓他死,為什麼要讓他死,夏輝又是怎麼察覺出來呢?你在問誰?楊影四周環顧,確實只有自己獨自一個人,真夠蠢的,是自己問自己。吳起要他死,因為夏輝欺騙了吳起,不象。文靜說吳起沒有作案時間。穿毛衣女子想要夏輝死,但與夏輝打鬥的不是她。小鬍子要讓夏輝死,但肯定那筆46萬巨款是小鬍子帶來的,哪有來殺人先送錢來的怪事?那是什麼?楊影頹喪之極,也想從窗戶上跳下去。他幻想著自己是夏輝,被吳起,或毛衣女子,或小鬍子掐住了脖子,扭打著,掙扎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在哪個方位?楊影站起來目測了一下,床與梳妝鏡之間的空地最大,就在這兒,漸漸,楊影設想著自己被掐著脖子被推到窗戶跟前,自己的脊背死死地抵在了窗欄上。他用一隻手伸到背後丈量了一下窗欄的高度,稍稍凸起牆壁的窗欄抵在他的腰椎上,夏輝比自己悄矮,那也一定半個以上的驅體在窗欄之上。或吳起,或女子,或小鬍子死命地掐著,死命地推著,致使自己上半個身軀死死在抵在了窗戶上。窗戶立時成為自己整個身體重心的支撐。等一等,假如這時窗戶是敞開的,那麼不就是沒有了支撐了嗎?隨著加力,自己的身軀定會是倒卷向窗外,唯一的支撐就是腰下很窄的部位,只要再一加力,或掐住自己的人用手或用腳搬移支撐,自己就會失卻平衡,自己就會如斷線的風箏,頭朝下的墜落。突然,他好象發現了什麼,急匆匆在到處都是的材料中翻撿起來,直到找到吳起的材料,才把床頭燈調到最亮,仔細地啄磨起來。他剛才看的時候就注意到吳起的一句話,吳起說,他進入房間之後,感到很冷,就動手去關敞開的窗戶,警員問及細節時,他講到,他先關閉上左側的,然後一隻腿跪在沙發上關閉了另一扇。楊影也模仿著吳起描述的動作試了一下,總覺得有些彆扭,他退後幾步凝神端詳著窗戶,眼睛迷成了一條縫,這樣一動不動地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又急忙找到吳起的電話號碼,也不管現在已經是幾點鐘了,撥通了吳起的住宅電話。
楊影與吳起的電話交談前後將近40分鐘。
他放下電話,即刻快步走到窗前,按照吳起詳盡的描述打開了窗戶,又象是測量師那樣上下左右反覆丈量了一番,待到想法基本定型之後,他又抓起電話找到了文靜。楊影的原意是想請文靜明天抽空來一趟,不想文靜極為爽快地說馬上就來,並說也有新的情況通報。
文靜一進房間,就對楊影說:「你發現什麼新疑點了?是我先說呢,還是先聽你的?我看還是你先說吧。」
楊影問文靜喝哪種茶,文靜說還是花茶吧,你們廈門的功夫茶喝起來頭暈。楊影泡好了茶,似有些把握不大地推託著,執意讓文靜先說。
文靜取出幾份材料交給了楊影。
「羅雲查到了,確有其人。他是重慶渝江商貿公司的法人,是96年註冊的集體性質的公司。註冊資金50萬,註冊地點在重慶南坪開發區。主要經營項目很多,也很雜,幾乎什麼都可以經營。這種類型的公司從94年到96年二年期間最多。大多數不是什麼真正有經濟實力的公司。但是你從廈門帶來的那件營業執照複印件還不是羅雲的渝江公司,而是另外一家專營服裝和面料的公司,法人也是羅雲,但掌權的人卻不是羅雲。羅雲實際上是被僱用做法人的,賺到錢了,他分幾成,賠了他一般不出血。如果出了什麼問題,惹上什麼麻煩了,他就要出面承擔民事責任。所以夏輝與羅雲相識時並不知道這一內情。騙夏輝到重慶做生意,是羅雲背後的人設計好了的圈套,故意讓夏輝鑽。他們先是當著夏輝面從廈門進了一批貨,而且成交價位要比夏輝的價位明顯高出一截兒,他們是想先勾起夏輝的貪慾。夏輝果然上當了。夏輝設法籠絡住羅雲,本想讓羅雲從他那兒長期進貨。羅雲不僅答應了,還提出合起來到重慶做面料的批發生意。夏輝能計算出來這樣做比在廈門批貨給羅雲利潤高出許多,便急不可待地要與羅雲簽合同。羅雲欲擒故縱地勸夏輝,還是先到重慶考察后再簽也不遲。如此一來夏輝更是戒心全無。跟隨羅雲到重慶之後,羅雲領著他到朝天門批發市場轉了一圈,夏輝看到了重慶的批發行情,看到了羅雲的經營門面,最後確定市場可為,羅雲有經濟實力,於是回到廈門立刻把貨物發到了重慶。等到10月30日興高采烈地飛到重慶后,他發現二百多萬的貨物如泥牛入海,蹤影全無。找到他曾看過的門面,店主說根本就不是羅雲的門面,甚至說根本就不認識羅雲。找到羅雲的公司,當然他不知道羅雲的渝江公司,人家告訴他說羅雲被解僱了,他不相信,哪裡有解僱法人的。可是真是如此,反正羅雲不在了,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羅雲的債務人家不承擔,並說早就登了報了。總之羅雲給夏輝的材料全都是假的,偽造的。」文靜停下來喝茶。楊影心想,在廈門曾聽說夏輝很老道,不想竟會在重慶翻了船。他問文靜:「那能不能說,羅雲是在詐騙夏輝呢?」
「證據不夠充足。」
「為什麼?」
「夏輝與羅雲簽的是合作協議。其中有一條,只有第一批貨物銷完后,雙方才能進行結算。」
「那麼也等於說,羅雲至今也沒有說不給夏輝貨款?」
「基本上可以這麼說。」
「可是貨都沒有了,夏輝還能拿到錢嗎?」
「協議上還有一條,貨物的銷售,除了價位以外,銷售的地點,方式夏輝是不能干預的。」
「那對夏輝來說貨物不見的事實,對羅雲而言並不能說是不見了,可能是換地銷售,那羅雲就沒有違法,就沒有騙夏輝?」
「這一點我們還不能最後確認,因為我們還沒有找到羅雲。剛才我所講的都是通過另外的途徑查到的。更準確,更詳細的內情非找到羅雲才可了解到。還有,那天第一個進入現場的小鬍子就是羅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