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吧?」姑媽的臉上掛著濃濃的疑問,就象是杯中的茶。「許多事情看似簡單,但並不簡單。說說看,說說你的推斷。」
文靜十分自信地開始了。
「您關於玉指環的推斷很有道理。報案人什麼都可能看錯,但一旦說看到了玉指環,男人手上戴著玉指環,她一定是沒有看錯。從邏輯上推斷,要麼是報假案,要麼是玉指環是真事。所以我查閱了110出警記錄,證實確有這件事發生過,本想循此找到報案人,但不料報案人在一次交通事故中死了。」
文靜簡單講了一些王淑敏的情況。姑媽問:「王淑敏一直在廠子里上班嗎?能肯定到保險公司時間不長?那好,你接著講吧。」
「從表面上看,玉指環和王淑敏死於交通事故,是兩件無相關的孤立的事情。但假如玉指環是真的,這兩件事的中間就有了某種必然的聯繫。於是我又查了交通事故勘察報告,又見到了車主,他叫張東,才發現存在著許多疑點。」
「你是說張東有可疑之處?」
「對。事故的發生有許多地方不可思議。張東說,他開車到歌樂山半山腰的時候,停車解手,肯定是拉上了手剎。那輛車剛剛從修理廠小修出來,突然發生制動系統的故障的可能性不大。據他說一定是王淑敏鬆開了手剎。」
「你是覺得這一點可疑?」
「不合情理。王淑敏為什麼要鬆開手剎呢?王淑敏公司的經理說王淑敏老是有些神經兮兮的,張東也說王淑敏可能是一時糊塗,但我不相信。她再糊塗,再神經兮兮,如果沒有充足的理由,她不會去鬆手剎的。我也曾考慮到王淑敏自殺的可能,但很快又否定了。」
「為什麼呢?也許就是想自殺呢?」
「一般想要自殺的人,大都會對幾種自殺的方式事先作一番選擇,也大都會選擇一定能奏效的方式。而王淑敏死在墜毀的車中不是她的選擇,她也根本無法選擇。她在美容院里與張東相遇,她自己是預先想象不到的,於此,她也就想象不到會跟隨張東的車子上歌樂山,想象不到張東會在半山腰上停車解手。」
「也有可能她是想上山後自殺,張東一停車,她就趁機提前行事了呢?」
「我沒有到現場去之前,我也想有這一可能存在。但後來我在請交管處的同志帶我到張東停車的位置一看,就斷定沒有這種可能。張東停車的地方是一段相對平緩的路面。距停車處往後約五,六米的路面才逐漸陡直。這樣說來,王淑敏動了鬆開手剎的念頭后,應該是往車后看一看,如果沒有看,這不符合自殺的心理,因為她不看一眼就無法肯定鬆開手剎后是不是一定會墜滑下山去。如果她的確是看了,那麼她應該打消採用這種方式自殺的念頭。從現場情況看,王淑敏應該能預測到,即使她鬆開了手剎,她也不一定,或者說肯定不能達到自殺的目的的。因為鬆開手剎后,車子往後滑動的速度一定是先慢后快,所以有兩種情況可能發生,一個是張東發現后,立即制止,這不難,路邊有許多磚瓦石塊,俯拾即得。當車子緩慢下滑時,張東是車主,他的本能就是制止事故的發生,他只需揀起路邊的石頭往後輪胎底下一墊,就能獲得足夠的時間打開車門,重新拉上手剎。另一種可能是車子開始滑動后,遇到起伏的地勢,遇到新的阻力,也會越滑越慢,及至停止滑動。」
「那有沒有可能是王淑敏出於好奇而鬆開了手剎呢?」
「也不象。王淑敏的生活經歷當中,沒有開過車的記錄。那麼她對車子的操縱方式一定是很陌生。不要說張東下車后提醒過她不要去動手剎,即使是張東沒有提醒,她不會去動她不熟悉的手剎的。有可能她連動了手剎後會發生什麼都一無所知。當然也許她知道。但她未必就能一下子鬆開手剎。」
「噢,那是為什麼?」
「手剎應該是汽車操縱裝置中最沉穩的了。不是說隨便一動,它就鬆開了。鬆開手剎的動作不是一個,而是兩個動作,先是握緊把柄上的機括往後順一下,然後才是往前推,及至鬆開。如果不知道這個操作方式的話,一握上去便直接往前推,就有可能推不動,松不開。我想王淑敏屬於這一類不了解操作方式的人。」
「於是你就推斷是張東鬆開了手剎?」
「對了,一定是張東。但張東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殺死王淑敏呢?而且不惜搭進自己的車子?交管處的同志也曾有過這方面的疑問,但終是缺乏足夠的證據而推斷不出張東這樣做的動機,這倒也不是他們工作不負責任,而是因為他們不知道玉指環的事情。如果把玉指環的事情與王淑敏的死聯繫起來,那事情就簡單了。」
「僅僅有玉指環就夠了?」
「那到也不。但至少我發現了有這一種可能存在了。後來我查到張東與陳耀祖的關係,事情就更簡單了。姑媽,你猜張東是陳耀祖的什麼人?」
姑媽鼻子一哼,「這還用猜嗎,張東是陳耀祖的外甥。」
「怎麼,難道您早就知道?」
「那到也不。」姑媽故意模仿著文靜的口吻說。「我是從你的推理中推出來的。怎麼,這很難嗎?」
文靜有點臉掛不住了。姑媽卻故意裝著沒有看見。
「這樣吧,後面我幫你推理好了。你從張東與陳耀祖的關係,推斷出張東是那起交通事故的肇事者,再從玉指環推斷出張東的動機。反過來,你又可以從王淑敏的死推斷出玉指環的真實性,從而認定張東是殺人滅口。既然張東要殺人滅口,那麼王淑敏的確親眼目睹了一起殺人案。於此,這就是兩條人命的兇殺案了。你請我吃飯,實際上是想搞清楚,王淑敏報案后,陳耀祖夫婦是怎麼與兇手及被害者換位的,因為你從兩套住宅的外部結構看出來,這種換位必須採用非常規的方式才行。我注意到你一直盯著陳耀祖夫婦,特別是當你看見取酒前後的過程,你的眉毛朝上揚了揚,我就知道你找到答案了。你懷疑兩套住宅之間有一條地下通道。如此一來,事情發生的經過就簡單了。兇手正準備對被害者下手時,王淑敏竟陰差陽錯地站在了窗前,她的喊叫聲一定讓兇手驚住了,同時也提醒了被害者,有一條生路就在眼前。於是被害者不顧一切地衝進餐廳,大聲喊救命。兇手跟著也衝過去,想當然第一個動作就是捂住被害人的嘴,不讓她繼續喊出聲來,偏偏用的是左手,又偏偏左手上戴著一枚玉指環,王淑敏當時肯定也嚇壞了,倉促之間,她也許只看見了那枚玉指環,或者說對玉指環的印象尤其深刻。所以後來她根本不考慮男人戴玉指環是不是常見的,也不管別人相不相信,反反覆復強調她看見兇手戴著玉指環。兇手估計王淑敏會去報警,於是通過地下通道與陳耀祖夫婦換了位,搪塞巡警的追查。後來王淑敏當著陳耀祖夫婦的面一再堅持看見了有人喊救命,並用看見了玉指環來進行佐證。但王淑敏的確沒有想到,就因為她堅持說看見了玉指環,所以張東才下決心再殺王淑敏滅口。也可以說王淑敏死於玉指環了。」
「為什麼這麼說呢?」
「其實也很簡單。」姑媽沒有絲毫賣關子的樣子。「照一般情形來說,兇手已經殺死一個人了,如果沒有特別的理由,他是不會再去殺人的,也就是說如果可能的話,他是不會再冒一次風險的,除非他必須得這麼做,必須再冒一次風險。假如王淑敏沒有提到玉指環,或者沒有一再堅持,那兇手就沒有必要再去殺王淑敏滅口了。因為換位已經使警方,包括王淑敏在內都認定是一場誤會。兇手所急切要做的是,要設法讓這件事儘快地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冒新的風險,意味著事情敗露的可能性增大。但王淑敏堅持說看見了玉指環,玉指環給人的印象過於深刻了,就算是別人都不相信,但不相信的人也會借玉指環而長久地記住這件事,何況你們警方的人呢?萬一警方根據玉指環而作反向思維,那遲早殺人的事會敗露出來的。所以兇手認定只要王淑敏不再提玉指環,對自己的危脅才會真正地消失。而讓王淑敏不在提的最徹底的方式就是殺她滅口,所謂一勞永逸。」
「姑媽可以算是專家啦。」
「你沒有看出來吧,這兩天我盡在看推理小說,依著葫蘆畫瓢嗎。」
「好極了,我明天就向局裡申請立案偵察。」
「別急,這時裡面還有問題。」
「還有問題?還有什麼問題?」
「我怎麼覺得不應該是張東去殺王淑敏滅口。」
「王淑敏看見戴玉指環人肯定不是張東。」
「這一點也不假。但是張東與陳耀祖的關係太直接了。出了事,似乎任何人都能聯想到玉指環。如此一來,張東雖然殺死了王淑敏,卻根本沒有達到滅口的目的。張東會蠢到連這種常識性的東西都不顧及了嗎?」
「您是說張東殺死王淑敏是另有目的?」
「也許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小靜,你想呀,王淑敏看見戴玉指環的人肯定不是張東,對不對?否則他的膽子再大,也不敢去同王淑敏照面。但他與王淑敏所見的兇殺有關係,一個是兇殺發生在他的住宅里,一個就是他出面去殺王淑敏。假如張東要置王淑敏於死地,他聰明的作法是自己不出面,這對他而言,是不難做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