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媽僵住了,眼鏡後面的眼睛盯著文靜,不知道文靜說的是什麼。
文靜做了一個攤雞蛋的手勢,「攤雞蛋呀?」
姑媽猛然之間笑起來,笑彎了腰,笑得差一點兒憋住氣。「好你個小靜,竟然拿我來尋開心。」
「那您說說玉指環吧?」
姑媽又把事情發生經過講述了一遍,與文靜聽到的差不多。最後姑媽說:「我在想,那個報案的人,什麼都可能看錯,但不會看錯玉指環。」
「那為什麼呢?」
「你想呀,假如報案的人產生一時的幻覺,看見殺人,那幻覺能維持多長時間呢?幻覺的產生,一般是有相類似的經歷,也就是說,報案人的記憶當中有男人戴玉指環的經歷。但是,有這種經歷的人大都是上了一些歲數的人。是的,在解放前,我也看見過男人戴玉指環,但我見的是舊社會的戲子,特別是那種老是在舞台上男扮女裝的戲子。這種人常年男扮女裝,性格也就趨向於女性化了。我聽說報案的人只有二十幾歲,她不會有這樣的經歷,也許她很少見過指環也不一定。現在指環不多見了,大都是戒指,鐲子之類的。退一步講,報案人生活中有這樣的經歷,但幻覺在正常情形下不會維持很久的,聽說她打110報的警,後來又引領巡警找到那家人家,還現場指認,這說明她這一系列的行為是正常思維狀態下的行為,不可能還是處在幻覺狀態當中。另外,人也有看錯的時候,但看錯的一般是生活當中常見的,而不會是生活當中不常見的,所謂看錯,最多的是把此一事物錯看成彼一事物,而不會把本不存在的錯看成是存在的。」
「那就是說她確實看見屋裡有人戴著玉指環?」
「我想一定是。」
「既然如此,她看見一個女人喊救命,也是真的?」
「我想也一定是。」
「那能就此斷定那個地方發生了兇案?」
「那也不全是。僅僅是一種可能。報案人確實看見女人喊救命,也確實看見戴著玉指環的男人捂住了那女人的嘴。但也許是兩口子在吵嘴。我經常看見有的兩口子打起架來,哭天喊地的,也看見過女的被打急了喊救命的。也許報案的人看見的實際上是兩口子在打架。」
「但不象呀。如果是這樣,那巡警進去以後,兩口子當面一說不就什麼都清楚了?可是我聽說,巡警進去以後,報案人看到的男人,女人都不在了,就象是變戲法一樣,變成了一對老夫妻?」
「也許打架的兩口子不想讓外人知道得太多呢?」
也許?文靜對這一也許終是疑惑重重,她剛想再開口,姑媽擺了擺手,說:「我可不想和你搞什麼案情分析,快去燒菜吧,我都快要讒死了。」
離開姑媽家,文靜還在想那個也許,也許是兩口子打架,也許不想讓外人知,但有必要藏匿起來不現身嗎?不現身是怕什麼,怕什麼?怕人家知道在打架?不會的,怕解釋不清楚?有什麼解釋不清楚?也許是打架的起因,但完全可以臨時編造一個起因呀,太容易啦,隨便說一個就是了。男的捂住了女的嘴,那多半是男的怕解釋不清楚,男的怕別人知道。即使如此,有必要推出一對老夫妻來否定發生過什麼?這種方式實際上是否定所有發生過的,甚至包括那兩口子住在那裡的事實。但如果是住在那裡,這種方式不是反倒什麼都遮不住了嗎?對了,是想遮掩住那兩口子住在那裡的事實。文靜突然想起美容店老闆的話「當時我就覺得有點怪,房東兩口子怎麼睡到那套房子里去了」,與此看來,那老夫妻平時沒有住在發生事情的房子里,這也合情理,兩套房子,自己也不是沒有地方住,老夫妻怎麼會自己的房子不睡,竟睡到隔壁的房子里,而且還睡得那麼巧,早不睡晚不睡,偏偏出事的時候睡在那裡。是巧合,還是預先安排?不象是預先安排,因為沒有人知道報案人會何時出現,報案人的出現應該是巧合。但老夫妻睡在那裡是什麼呢?
文靜認為姑媽對玉指環的推測有幾分道理。表面上看,玉指環戴在男人的手上,是讓人不相信,讓人覺得不可能。而越是如此,彷彿越能說明報案人看見的玉指環確有其事。文靜決定動手查查看,找到報案人,還有就是設法多了解一些那兩套房子的情況。雖然還不能明確要查出什麼結果出來,最起碼消除心中的種種疑惑也是值得一做的。
文靜這時沒有想到,這一查,竟然查了個翻天覆地。
文靜為了證實確有其事,首先到110報警指揮中心查閱了記錄。記錄中記載,去年的9月4日上午9點47分,接到自稱姓王的女士報警電話,口氣很急,明顯含有恐懼。述說在白馬凼住宅小區的一家住戶的窗前看見一女子喊救命,隨即被一男子捂住了嘴。巡警趕到現場的時間是9點58分,10點02分時敲開了報警人指認的住戶的門。當時在那家中的是一對老夫妻,男的名叫陳耀祖,五十八歲,女的名叫梁秀花,五十一歲,原是銅梁縣的農民。前年遷入小區定居。老夫妻否認曾有人喊過救命,並請巡警入房查看。的確除他們之外沒有第三個人在。
報案人名叫王淑敏,二十八歲。原是重棉一廠的職工。去年三月份下崗后,被招聘到平安保險公司壽險部任業務員。她自述,當天上午9點到小區,上門推銷保險,大致在9點30多分的時候,她剛巧走到這家住戶的窗前,正打算喊住戶推銷的時候,裡屋衝出一年輕女子,披散著頭髮,大聲喊救命,緊跟著又衝出一男子捂住了那女子的嘴,並且關上了窗帘和滑窗。為了證實她所見為真,她特意強調那男子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綠色的玉指環。而且進入房間后,指著餐廳說,當時從窗外看見的就是這間房,因為她在窗前往裡看了一陣才開始喊人的。但她又肯定喊救命的確實不是梁秀花。
巡警在這套住宅里轉了一下,沒有發現諸如家庭生活照片之類的東西,也看不出來是什麼樣的人住在這裡,房間里的陳設沒有什麼特性,象是賓館的客房。房間里灰塵積得不少,看來不是天天有人住。雖則凌亂,但也沒有打鬥的跡象。卧室的床鋪上象是有人睡過,但從房間的豪華程度上看,也不象那對老夫妻常年居住的地方。問及此點,陳耀祖說他們平時也沒有住在這裡,而是住在隔壁的另一套住宅里,只是偶爾過來住一下,為的是守房。因為這兩套相鄰的住宅都是陳的外甥買下來的,一套分給陳兩口子住,一套自用。但外甥又很少回來住,所以時不時的老兩口要住過來,以防被盜。巡警向鄰居問詢了一下,證實老夫妻講的是真的。
巡警轉而做王淑敏的工作,請她再認真回憶回憶,也許看見的不是這家住戶,也許是自己看錯了。但王淑敏堅持就是這一家,而且還是說看見了玉指環。巡警對玉指環也覺可信度不高,但從王淑敏的行為舉止上看,也不象是神經有問題的人,而且雙方都不相識。巡警又在王淑敏當時的位置左右前後都轉了一下,與這家住戶相同外部特徵的窗子也確實沒有。兩相為難的情況下,經請示指揮中心同意,對有關各方採集了筆錄后,離開了現場。
文靜看到這裡,也覺得這件事頗多蹊蹺,要麼王淑敏看到的是真的,要麼她看到的是假的。如果是假的,那問題只是出在王淑敏一人身上,這件事也就再平常不過了。但萬一王淑敏所見為真,那這件事當中就有許多尚未為人知的迷。王淑敏從看到事情發生,到引巡警敲開那家的門,這中間滿打滿算也就是三十來分鐘的時間。在這一段時間裡,老夫妻與現場人員換位是不可能的。文靜熟悉現場的房屋結構。兩套住宅雖然僅一牆之隔,但老夫妻的住宅因為改造成門面,所以與另一套住宅相對的門封死了,進出都是走門面那一方,假如現場的一男一女要換到老夫妻的住宅,或者老夫妻換到現場出事住宅,那都得圍著樓繞一圈才行。老夫妻繞倒無妨,但那一男一女就不可能了。女的喊救命,男的捂住了女的嘴,那男的怎麼帶著女的繞呢?假如女的順從地跟著繞,那就可以不必繞,即使是巡警問上門來,只要女的出面解釋一下,不就完事了嗎?要繞就是因為女的不順從,不順從又怎麼繞?要不就是只是老夫妻繞,而那一男一女依舊在原地。但巡警說所有的房間都轉過來了,沒有發現其他的人。況且只要女的不順從,呆在原地就多一份危險。還有就是老夫妻事發的時候已經在現場,但也不象,巡警描述說,那套住宅里只有一間卧室,而且卧室的卧具很高檔,很難想象老夫妻睡在卧室而那一男一女湊合地睡在別的房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文靜覺得手中可資運用的東西太少了。她決定還是一步一步來,先設法確定王淑敏所見為真還是為假。所以她記下王淑敏的工作單位的詳細地址,便離開了指揮中心。
但是文靜沒有能夠見到王淑敏。這個結果的確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但又好象是在她的意料之中,為什麼?她一時也無法說出個一二來。
王淑敏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命喪黃泉。
去年12月28日,晚上7點10分左右,一輛桑塔納轎車從歌樂山的半山腰處翻下山崖,在車子朝下翻滾中,油箱撞裂,汽油外泄起燃,導致發生損毀嚴重的爆炸,坐在車中的王淑敏自然不能幸免於難。
車主是合江建築公司的經理,名叫張東,今年三十四歲,合江縣人。據他提供的情況說:28日下午6時左右,他開著那輛桑塔納轎車到楊家坪一家名叫英英的美容院洗頭,恰好與正在那裡洗面的王淑敏相遇。張東稱他多次到王淑敏所在的壽險部詢問和購買保險,所以與王淑敏相識。王淑敏在美容院見到張東,先是向其推銷保險,聊了一陣后,便開玩笑地問張東,生意越做越大,早該請她吃次飯了。張東說吃次飯嗎,小意思,說一會兒洗完頭就請,問王淑敏想吃什麼?王淑敏想了想,說歌樂山上三百梯有一家辣子雞名氣很大,說就上山好了。張東說是不是遠了點兒?王淑敏說,你有車還怕遠嗎?張東於是答應下來。
6點30分左右,張東開著車拉上王淑敏往歌樂山開,車開到半山腰的時候,張東把車停在路旁,拉上手剎,說是要下車方便一下,並叮囑王淑敏千萬別去動手剎。張東下車后找到一處背對著車子的偏僻之處,剛要自行方便,猛然聽身後車上的王淑敏大聲喊叫起來,張東一回頭,看見車子正朝後滑,他趕緊追上去,但車子越滑越快,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車子就載著坐在車裡的王淑敏滑下了山崖,不久就聽到幾聲震耳的爆炸聲。這時張東看了一眼表,剛好7點10分整。他立即用帶在身上的手機報了警。後來警方認定為交通事故。
警方的事故調查可以認定,爆炸的原因是車內汽油泄露,車體翻滾中碰撞出火花而引起的。但車子怎麼會滑下山崖,卻是無從認定。張東說一定是王淑敏鬆開了手剎,但究竟是不是這樣,實難斷定。因為車子損毀嚴重,根本無法鑒定是不是車子的機械故障而引起車子失控下滑。從張東提供的車輛記錄上看,那輛車雖然是買的二手車,但出事的前三天才進修理廠搞過小修,張東也拿得出修車記錄。就此而言,機械故障似乎可以排除。那麼人為因素就排在了第一位。假如張東下車后拉上了手剎,那麼就有可能是王淑敏鬆開的手剎,但王淑敏為什麼會鬆開手剎,由於沒有更多的證據,也就不能隨便去猜測了。
文靜查詢這件事時,主辦人坦言無從認定。文靜問最後的處理結果,主辦人說還在設法採集更多的證據,一直沒有最後定性。但車主已經催過好幾次了,因為他上了保險,只有拿到事故處理書後他才能向保險公司索賠。文靜順口問,是在哪一家保險公司上的保險,主辦人查了一下,說是重慶平安保險公司。又是巧合?
王淑敏是平安保險公司的職員,在上門推銷的時候看見了玉指環,最後車毀人亡,索賠的對象也是平安保險公司,彷彿平安保險公司是王淑敏難以掙脫的生命鏈,始於斯而又終於斯。文靜不想過於敏感,但是她卻無法迴避一種越發清晰的假設:假如王淑敏看見的玉指環是幻象,那死於墜毀的車中就是巧合;假如王淑敏看見的玉指環是真實的,那死在墜毀的車中就不是巧合,而表現出強烈的人為意味。
但王淑敏已經不在人世了,又該怎麼去證明哪一種假如是正確的呢?
文靜最初的本意是想通過接觸王淑敏,來推驗玉指環,但不料王淑敏離開了人世,而且是迷一般地離開了人世,文靜又得轉而去推驗這個迷,迷中套著的迷,即使是解開王淑敏死之迷,就一定能解開玉指環的迷了嗎?這又回到玉指環迷了,好象倒過來也行,先解開了玉指環迷,也就能解開王淑敏死之迷。迷過來迷過去,文靜倒象是遇到一道無限循環的數學題。萬一玉指環是幻象,又萬一王淑敏的死是她自己的過失,那文靜就等於做了一次勞而無功的遊戲。
文靜又去了一趟保險公司。隨後又專程找到了張東。
張東看上去要比他的實際年齡要小,胖胖的臉,圓圓的身軀,活象一個洋娃娃。他說話很快,合江口音又重,十句話中有八句只能聽個大概。說起事故來,他顯得很不再意,他一直以為文靜是專門處理交通事故的警察,但問起後知道文靜是刑警,立即緊張起來,嘟嘟噥噥說了半天,大意是王淑敏的死與他無關。文靜老是想著把話題從王淑敏的死扯開,但張東卻總是往這方面繞。文靜問:「你駕駛的技術怎麼樣?」張東說:「我肯定是拉上手剎的。」文靜又問:「車子的制動系統出過什麼毛病沒有?」張東卻說:「車子滑得太快了,我追都追不上。」文靜耐下心來又問了一些出事時的細節后就不再問了。心想,張東到底緊張什麼呢?後來又問到張東公司里別的人,有人說張老闆的開車技術差得不得了,一年開翻了兩輛車,這次是第三輛了,大概他是怕別人認為是他開車技術差才摔死了王淑敏,才緊張得不得了。文靜倒也沒有完全放在心上,及至問到張東住在哪裡,家裡都有什麼人的時候,文靜精神一振,她想她已經解開了王淑敏死的迷,也解開了玉指環迷。看似是巧合,實際上根本就不是巧合。
當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文靜說請姑媽吃火鍋,拖著姑媽走進了樓下陳耀祖開的火鍋店,姑媽一進去,就樂了,悄悄對文靜說:「你這是借請我吃飯的名義,實際上是偵察來了,看樣子有戲啦?」文靜抿起嘴來一樂,說:「您就放開了吃吧。」
她們倆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又從門外進來三個客人,點完菜后便問有什麼酒,陳耀祖說了幾個牌子,客人都說不要,最後問有沒有五糧液,陳耀祖老婆說,有是有,但是價錢高一些,客人不高興了,說不就是百八十塊錢一瓶嗎,我們喝得起。陳耀祖兩口子商量了一下,陳耀祖便從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交給那女人,女人問客人,要不要好煙,客人說要,女人便走到帳台的後面,掀起一扇板子鑽了進去,大概有十分鐘的樣子,女人又鑽出來,手裡拎著兩瓶五糧液和一條紅塔山香煙。文靜這時心裡暗道僥倖,如果不是那三位客人的話,那真有可能無功而返了。
文靜坐到姑媽的家裡,不禁喜形於色,她替姑媽和自己砌了兩杯濃茶,一來是想清清油膩,二是想在姑媽面前表現一番,因為姑媽老是把她當小孩看,儘管文靜已經三十多歲了。姑媽看出文靜的心思,便任由她去忙東忙西的,待到文靜坐下身來,才開口慢悠悠地說:「講吧,看來你已經破案啦。」
文靜象是早就憋不住地說:「太簡單了,簡直是不值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