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誼商店在重慶算是大店了,但幾乎是一夜之間,解放碑商家突增,也幾乎是一夜之間,友誼商店算不上大店了。為了競爭,實際上就是為了生存,友誼商店率先到沙坪壩開設了分店,國慶節前熱鬧非凡地剪了彩,開了張。珠寶部自然也在分店開設了專櫃,經營珠寶手飾。
開始營業的頭幾天,珠寶部試探性地陳列了一批價位不高,成色不是很好的貨,但銷售情況很清淡,分店的營業主任說,能不能進些高檔貨試試,理由是沙坪壩是文化區,高校雲集,高級知識分子往往對珠寶手飾的款式,成色很挑剔。總經理昨天下午到商店老總那一講,老總們當即拍板,調五百萬的貨到沙坪壩上櫃,先擺上幾天看看,如果能行的話,就籌劃搞一次大規模的展銷。
總經理回到辦公室列出了清單,下班前交給了庫房,要求備好貨,總價值大約在三百萬左右,第二天早晨7點來提,總經理準備親自押送。另有一批價值一百多萬的貨,總經理連夜從幾家賓館珠寶櫃寄存代銷的貨品中調了出來,打算與庫房調出的貨彙集一處到分店上櫃。
7點30分左右,保安主任從庫房提出備好的貨,來到總經理室,總經理讓保安主任關好門,又拿出清單一一對照無誤后,便對保安主任說,你去安排車子,我把貨歸到一個箱子里。等到他與保安主任一起坐上了開向沙坪壩的車,時間剛好是上午8點整。
路上挺順利,沒有遇到堵車,所以8點30分左右車子就開到了沙坪壩分店門口,保安主任先提著箱子下了車,但總經理並沒有馬上下,而是坐在車裡往周圍巡視了一番。街上人流稀疏,興許是放完假各單位都開始上班了,他注意到斜對面的步行街口,停著幾輛象是「摩的」的摩托車,讓人不易察覺地噓了一口氣,接著下了車,會同站在路旁等他的保安主任一起進了分店的門。
分店一樓的保安名叫黃偉,今年才從部隊複員回來,先是在總店當保安,後來調到分店。其實他今天不當值,為了參加明天的戰友聚會,他特意與別人調了班。不知是什麼原因,他昨天晚上就沒有睡好,老是迷迷糊糊地做惡夢,今天早晨一進分店的門右眼皮就開始止不住地跳,跳得他心煩意亂的。聽人講,左跳福,右跳災,今天不會出什麼事吧?不會,也許是昨晚沒有休息好。但也不應該老是跳個不停呀。他煩躁不安地撕下一綹小紙條,沾上些唾液,粘在右眼皮上,倒挺靈,馬上就不跳了。一抬眼,正好看見總經理和保安主任進門,他趕緊迎上去,心想這兩位怎麼來了,還來得這樣早,離開門營業時間還有半個小時呢?保安主任一見他,便招呼說,黃偉,你跟我們來。總經理的眼光直盯著他的眼睛,手一抬,指著他的右眼皮說,你這是搞什麼名堂,取下來,象是什麼樣子。
三個人來到珠寶櫃檯,總經理對候在那裡的櫃檯主任說:「今天臨時調過來一批高檔貨,你馬上安排人騰出一個櫃檯,要快。」
櫃檯主任是一位年約二十六七歲的女子,她一臉驚愕地說:「怎麼事先沒有通知呢,這會兒馬上就要開門營業了。」
總經理臉一拉,「怕什麼,你這不是好幾個人嗎?」
隨後,櫃檯主任安排兩個營業員開始騰櫃檯。黃偉就守在一旁。還差幾分鐘9點的時候,櫃檯騰出來了,櫃檯主任請示總經理,要不要馬上辦交接上櫃,總經理看了一下表,說,先不急,剛開門亂鬨哄的,容易出問題。等到9點半時再辦交接上櫃。珠寶箱就放在櫃檯主任的腳下,又特意轉過頭來對黃偉說:「你就在這守著,哪也不要去。上完櫃以後再去巡察。」安排就緒以後,便與保安主任一起到店外找地方吃早餐。
9點整時店內鈴聲大作,各部門的人也都習慣性地為之精神一振,紛紛挺起了胸,站直了身,準備新的一天的營業。另外兩名保安照例徐徐開啟了玻璃店門,分店的各部門首腦人物也在店內列成兩排,迎候著顧客。但這些只是一種每天都要重複的儀式,實際上並沒有多少顧客,一點都沒有蜂擁而至的場面。看著零零落落的顧客,幾乎所有的人面容上都泛出一種麻木的無奈,確實習以為常了。
歡迎儀式只用了五分鐘,大家就都各回各的工作崗位上去了。珠寶部的櫃檯主任不時地看著表,大概是想嚴格地按照總經理的要求,9點半準時上櫃。黃偉卻有些不以為然,總經理也太有些謹小慎微了,為什麼非要在9點半以後呢?總經理的意思是等頭批顧客進入后即可上櫃,可是人流稀疏,哪裡用得著呢。真是的,櫃檯主任也不提醒總經理,分店沒有多少顧客,這些中層職員永運都是做事機械,沒有想象力,自己的大腦就象是一座時鐘,而發條就非得由上司擰好才行。
黃偉無所事事地盯著大門,抬起手來看了一下表,離9點半還有10分鐘,真要命,他想去廁所,櫃檯主任又非要等時間,這可怎麼好呢?一抬頭,看見兩位戴摩托車頭盔的人進了門,走在前面的肯定是一個女的,儘管頭盔沒有摘,長得什麼樣看不清楚,但從走路的姿勢和身材判斷,一定是女的,黃偉突然想起部隊那些穿制服的女兵,精神,幹練,透出許多爽俠氣質。不對,黃偉眉頭一擰,這兩位怎麼進了店還不摘頭盔呢?黃偉笑了,反正沒有事做,看看熱鬧吧。黃偉面露笑容地盯著那兩人看,看著他們越走越近,看著他們離自己身後的櫃檯也越來越近,突然黃偉不笑了,但也沒有驚訝,只是那種一時間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的表情,那兩個人先後掏出兩枝槍,走在前面的女的槍竟然直對著黃偉,還有就是竟然低聲說:「不要亂動,動一下就打死你。」這是什麼呀?黃偉又笑了起來,是拍電影呢,還是鬧著玩呢?是不是港台片子看多了,走火入魔了?剎那間黃偉不笑了,這是真的打劫,剎那之間他想起他是保安,他就象是條件反射一般地往那槍口撲過去,其實他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緊接著砰的一聲,黃偉就同被重鎚敲在了腿上一樣,癱軟在地上,右腿離腿根很近的地方象是噴泉一樣噴出了血。先是麻木,逐漸就是灼痛,越來越痛,以至於他情不自禁地痛得哼起來了。
那女的把一個塑料袋扔給一個營業員,嘶啞地喊:「快裝,要不打死你。」另外一個人持槍背對著櫃檯,沖著周圍吼叫著:「都不要動,哪個敢動就打死誰。」
營業員心驚膽戰地往口袋裡裝著珠寶,手飾,那戴頭盔的女的看見空著一張櫃檯,就用槍指著櫃檯主任問:「這柜子貨呢?」
櫃檯主任嚇得說不出話來,下意識地眼光求救般地掠向坐在地上的黃偉,而黃偉的眼光從戴頭盔的女子身上也下意識地掠向了櫃檯主任,戴頭盔的女子眼光跟著掠了一個來回,馬上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突然隔著櫃檯把槍筒頂到了櫃檯主任的額頭上,仍是嘶啞地喊:「快拿出來。」
櫃檯主任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戰戰兢兢地彎下腰提起總經理帶來的箱子,平擺著放在了眼前的櫃檯上。戴頭盔的女子動作敏捷地一拎,轉過身來對同伴說:「你拿那邊的袋子。」那同伴衝過去抓起另一隻盛著珠寶的袋子,兩個人便開始朝門口走,那女的用槍頂著黃偉的太陽穴,剛想說什麼,突然不遠處傳來大聲尖叫聲,那女子轉頭一看,原來是剛剛從樓梯上下來的一個清潔女工,看見有人用槍頂著保安的頭,嚇得失聲叫起來,那女子瞄都沒瞄甩手就是一槍,清潔工哼都沒有哼一聲就朝後仰翻了過去。然後那女子又對著黃偉說:「你活著有什麼用。」說罷也是一槍,打得黃偉腦漿迸灑了一地。所有的人都嚇呆了,眼睜睜地看著那兩個人跑出門外,躍上兩輛一直沒有熄火的摩托呼嘯而去。直到不見了蹤影之後,有人這才按響了警鈴。
價值五百多萬的珠寶,兩條人命。
警方迅即進入現場展開全面的現場勘查和取證工作。
女警官文靜的名字沒有列入珠寶搶劫專案組的名單之中,這是由於其時她手頭上正辦理著一件詐騙案,案值達三百萬,市建委楊主任的兒子楊東是主要嫌疑人,並且案件的查證正處於關鍵時刻,但儘管如此,文靜還是被臨時召集到珠寶專案組參加案情分析緊急會議。
警方已掌握的現場情況不多。
搶劫案犯所使用的武器,究竟是哪種類型的不明。從死者身上找到的彈頭鑒定:是一種非定製的自製手槍,有可能是仿製國產老制式的手槍,諸如五九式,根據彈道鑒定,這枝槍射程不遠,命中率也不高,但近距離射擊足以置人於死地。從以往民間自製槍支的類型檔案中也沒有發現同類型的槍,可能是特製的。據目擊者陳述,射擊聲音不是很響,但火藥味很濃,可能火藥是土製的,而射擊時後座力不強,聲音也就不會太大,可能槍枝的製造者是專業人員。
重慶兵工企業眾多,槍枝專業人員如流,依據現場的武器鑒定的線索查找槍枝的製作者,可供追查的東西還是太少了。但不管怎麼樣,這總還算是一條不可輕易放棄的路子。
警方趕到現場的時候,劫犯已經不知去向了。從現場眾多的目擊者了解的情況看,作案的一共有四個人。分工很明確,兩個人守在門外,摩托車不熄火,另外兩個人進入店裡實施搶劫,其中一個肯定是女的,而且是一個殘忍無比的女性,兩條人命都是她一手而為。從搶劫過程看,進入的兩個人也分工明確,男的負責掩護,女的負責搶劫。僅僅從這一點看,這是一起經過嚴密策劃的犯罪。
當時現場氣氛極為恐怖,在場的人大都只是在電影當中才看到過如此的場面,所以很多細節無從提供。
進入店內的劫犯許多人倒是都能說出個一二來,綜合起來,一男一女是肯定的,特別是那女的,無論是身材還是話音,女性特徵很突出。兩個人都是一樣的穿著一身牛仔服,白色旅遊鞋,女的身高大致1.55米的樣子,男的稍高,但也差不多是1.7米的樣子。臉上長什麼樣,誰都說不上來,因為都戴著摩托車頭盔。
案情分析會上,一部分人傾向於認定:槍劫案犯是犯罪老手了,尤其是那開槍的女子,槍法准,手法狠,動作沒有拖泥帶水,進退設計如此周密,初犯是做不到的。文靜想,僅僅從這幾個行為特徵上斷定案犯是慣犯還是不夠的。她列舉了反證,但只是在心裡,而不是會議上,因為她自己也沒有完全確定。至於槍法准就更難讓人信服了。一者搶劫犯射擊距離很近,就是離清潔工也不過是二十米以內,而離那名保安就近得不能再近了,緊緊頂著太陽穴開的槍。近距離開槍,命中率自然很高,不要說還有沒想打准卻偏打得很準的誤打誤撞的因素,文靜記得一位當過兵的朋友講過一件與之相仿的事例。部隊有一個新兵,剛到部隊射擊科目老是拉全連的後腿,怎麼練都不行,一上靶場,不是脫靶就是偏靶,大家都認定他是沒治了。他所在的連隊負責一個勞改農場的警衛。有一天晚上,他上哨位執勤。半夜三更的時候,突然發現犯人區里有一個黑魖魖的人影,嚇得他端起槍來大聲喝問是哪一個?但那人影不吭氣,反倒沖著他站的地方走來,他一緊張,扣動了扳機,一槍把那人影打沒了。連長聽見槍聲出來查看,才發現是一個想逃跑的勞改犯。連長給弄糊塗了,這一槍之准,就是讓連里的優秀射手都驚嘆,誰也沒有想到這一槍出自一個射擊科目總是過不了關的新戰士。事後問他是怎麼瞄的,他卻說他連瞄都沒瞄就扣動了板機。
另有一些人傾向於認定是裡應外合。
持這一傾向的主要依據是:現場的一切都可證明,劫犯顯然是事先經過精心的謀划,從作案的時間到方式,以及使用的武器和交通工具都是經過周密的準備的。既然是有備而來,那搶劫的對象僅僅是友誼商店沙坪壩分店裡的珠寶櫃嗎?分店珠寶櫃的櫃檯主任講,案發前珠寶櫃里最多也就是不到十萬的貨品,動這麼大的干戈,周密策劃,甚至動用武器,是不是有些不可思議了?絕對是沖著那一箱從總店調來的珠寶而來的。但與此同時也就讓人不解了,案件的策劃不是一兩天就能夠完成的,但總店的五百萬珠寶的調動,只是案發的前一天才由總店老總們臨時決定的,這就使策劃的時間與珠寶調動的時間不相一致。當然也許是策劃雖然在前,但是時刻準備好了,蓄勢待發,只等到珠寶調動成為事實,搶劫就立即實施。象是如此。但真若如此,那搶劫案犯必不可少的就是必須確知珠寶的調動,於是必然要有友誼商店內部的知情人予以配合才行,而且知情人必須也要身臨現場,做進一步的配合,否則就有可能失敗。
文靜對這一傾向也不盡贊同。
保安作內應,是不是職位低了一些兒?他能做什麼內應呢?但要真正搞清楚這一點,必須還要做大量的工作,而自己也只是臨時被召來旁聽的,她只想多聽一聽,而不急於發表自己的傾向。
最後定性分析無法統一起來,再者基於案情重大,所以專案組還是定下來不放過任何線索,多方面地展開偵查。
重慶警方從案發當日下午開始展開全面的搜捕。
珠寶搶劫案案發當天晚上,沙坪壩又發生了一件事,只不過事發后沒有人向警方報案,所以很多的人,當然也就包括文靜在內對此一無所知了。
重慶沙坪壩區合力建築公司的老闆掉到嘉陵江里淹死了。
合力建築公司的老闆名叫樂陵,今年四十來歲。10月4日晚上在豆花魚庄請客。豆花魚庄在重慶小有名氣,老闆原先是職工食堂的大師傅,炒起菜來總是缺鹽少油的,偏偏做得一手好魚。改革開放的頭幾年,兩口子承包了職工食堂,專門做起了豆花魚。味道鮮美,獨特,漸漸就遠近聞名起來,最紅火的時候,許多食客專門開著車來品嘗,一時間也成了山城的一大奇聞。後來生意做大了,兩口子就離開了發跡之地的職工食堂,在嘉陵江石門大橋下租了一條躉船,開起了魚庄。聽著嘉陵江的潮流拍岸之聲,品嘗著麻辣鮮香的豆花魚,確也是世間一樂。於是,許多人慕名而至,名聲越炒越熱,以至於請客戶吃飯不到豆花魚庄,那就要差點情意。樂陵請的都是他生意上不可缺的人,當然也就得去豆花魚庄應應時尚了。但他可能沒有想到,他會大難臨頭。
樂陵酒量低微,碰到這種他只求別人別人卻不用求他的場合,自然是要醉,而且必定是醉得早,醉得快,因為他請來的客人都是久經沙場的海量。席間他好象有什麼事一樣頻頻看錶,到晚上8點30分的時候,他又看了一次表,而且還向鄰座的人對了一下時間,確定是8點30分的時候,說是要去方便,確實也醉得差不多了,起身踉踉蹌蹌往外走,隨他同席的會計問,要不要扶著他去,他一揮手,說不用了,都走了誰陪客人呀,我自己能行。會計就讓服務生扶著他去。服務生扶著他走進衛生間,便轉身忙自己去了。也不知道過了有多久,有人喊救人,說是有人落到江里了,大家一陣忙,才知道落到江里的是樂陵。當時沒有人肯下江去找,會計急了,說是誰下水,給誰兩千塊錢,這才有兩個泵船上的水手跳下去找。但哪裡找得到呢?第二天在下游撈起了樂陵的屍體。
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想當然地認為樂陵喝醉了酒,自己不小心掉到江里了,喝成那樣子了,再好的水性也活不出來,大概是命使之所然,所以,辦了後事,也就逐漸淡忘了。
文靜正在辦的詐騙案,案情並不是很複雜。
深圳一家專門生產微機顯示器的廠家,與重慶一家電腦公司合作銷售。在重慶方預付了50萬的貨款后,便調到重慶價值三百萬的貨。誰知貨到重慶的第二天,深圳方的人去驗貨時,卻什麼也沒有看到,而且那家公司竟然也是變戲法一樣變得無影無蹤,情急之下,便向警方報案,說是有人詐騙了他們三百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