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結果上看,薛堂仁為了討回楊東的欠款,竟然不擇手段地設計了一個圈套,讓深圳廠家鑽了進來,而且是帶著價值三百萬的貨物鑽了進來,據經辦警官講,薛堂仁拿到貨物后,以最快的速度,用貨物總值的半價出手,拿到手一百六十萬現款,除去他為楊東墊付五十萬給深圳,再除去為楊東開辦分公司支付的費用,他還凈得了一百零幾萬,那麼也就是說,他討回了欠款,且還小有盈餘,吃虧的當然不是薛堂仁。深圳方三百萬的貨物失卻了,但據後來查證表明,除了楊東一次性賠付了一百萬的現款之外,還通過楊東的關係,拿到了重慶建築設計院一筆電腦配置訂單,估測利潤至少也在四十萬到五十萬之間,再算上楊東先期支付的五十萬現款,也算是找了個平手,何況開始在重慶市場站住了腳,也可以算是贏家了。薛堂仁和深圳廠家都是贏家,那輸家自然是楊東了。雖則他欠薛堂仁的錢用深圳的貨物衝掉了,但還是拿出了一百萬的現款賠付給深圳,他所換來的僅僅是深圳撤回對他的詐騙指控。楊東為什麼會欠下薛堂仁那麼多錢,後來又從何處籌措了另外一百萬,薛堂仁何以會肆無忌憚地設局詐騙而又不受到法律的追究,更重要的是楊東又會用什麼樣的方式來償還新的欠款呢?文靜感覺到這裡面隱藏著讓人驚心動魄的東西。她要先會一會薛堂仁。其後再追一追另外一百萬的來源。
薛堂仁的公司場面很闊綽,在雅興寫字樓包租了第十層的全部寫字間。文靜一進門,就受到接待小姐的攔阻,儘管文靜出示了警官證,還是進不了第二道門。接待小姐翻過來複過去的就是那一條理由,總經理很忙,沒有事先預約,是不見客的。文靜想了想,說,那就這樣吧,我寫幾個字,請你給薛總經理看一下,如果他還是不見,那我就改天再來。小姐點點頭,順手遞出一疊便箋紙,台頭印有渝興公司的徽標,一枝簽字筆。文靜略一沉思,寫上了幾個字:清償債務的方式存在詐騙嫌疑,你想不想講清楚?寫完后遞給了接待小姐。接待小姐用內部電話喊出另一位象是秘書的小姐,簡略地交待了幾句,便把文靜寫的條子交給了秘書。隨即抬手請文靜到會客區的沙發上等候。秘書小姐進去工夫不長,就又走了出來,面露微笑地對文靜說:薛總請你到總經理辦公室談。
薛堂仁很胖,胖得渾身上下圓鼓鼓的,圓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但就從那條縫中閃爍出狡猾的光,文靜猜到他的內心深處並不象他的外觀那樣腦滿腸肥,而是精明有餘,對付這樣的人,就得開門見山,但文靜沒有想到,開門見山的不是她,卻是薛堂仁。
「對不起,我不知道您是為楊東的事情來的。說實話,我的作法是有些欠妥當,但沒有辦法呀,您想,楊東他欠了我那麼多錢,他用什麼還呢?」
「那你借給他的時候,指望他用什麼還呢?」
「當然是指望他老子還啦。」
文靜又一次沒有想到,薛堂仁說話根本沒有什麼顧忌。
「後來又怎麼指望不上了?」
「那老頭子犟得要命,我給他兒子幫了那麼大的忙,他竟然不領情,這位同志,你說說看,要不是我,他兒子至少要判二十年。這算什麼?算是我救了他兒子一條命。那楊東,整個一個花花公子,進了大牢,別說是二十年,就是關他二十天,他就得死在牢里。可是後來我找到他老子辦事,您猜他怎麼說:他說他是他,兒子是兒子,怎麼著,我那一百萬就算是打水漂啦?那怎麼成呢?我是作房地產生意的,現在生意淡得就象是沒鹽的白菜湯,一百萬不得要了我的命嗎?這位同志,您說我能不急嗎?」
「所以你設了一個圈套,讓楊東鑽了進去?」
「別,別,這位同志您先別定論了呀。我也是被逼得無路可走了。」
「你知道,你用這種隱瞞對方的方式拿貨物沖帳,是不是合法的呢?」
「我知道是做錯了,假如深圳廠家想要打官司,我願意服從法院的判決。」
文靜笑了笑,心想薛堂仁不僅精明,而且還會耍賴,他明知深圳已經撤回對楊東的指控,再怎麼打官司也不會與薛堂仁對簿公堂的。文靜清楚自己來的主要目的,便設法繞到她關心的問題上。於是換了一個話題。
「當初楊東為了什麼事找你借款呢?」
薛堂仁一聽文靜如此說,便如釋重負般地緩了一口氣。
「那時楊東還在農業銀行,聽說是挪用了一筆公款,本來銀行要法辦,後來通融了一下,說是只要賠出錢來,就可以開除公職了事。所以就找到我的頭上了。」
「是楊東的父親親自來找你的?」
「怎麼會呢?那老頭子堅持要法辦,是楊東的姐姐來找我的。他姐姐是我們下鄉當知青時的戰友,我當時就跟她講,何必呢,就說是后媽,那她也得管呀,把她手裡的珠寶拿出來不就行了,用得著你那麼上心思地跑前跑后的呢?」
「后媽?」
「是呀,您不知道?那姐弟倆是楊主任前妻所生,所以楊汶可護著楊東了,我聽楊東說過,楊東五歲的時候,楊汶才十五歲,有一次楊東被幾個上高中的孩子追著揍,一直追到楊東的家門口還不罷休,楊東哭著喊姐姐,楊汶跑出門來一看,雙手一叉腰,心不虛膽不怯地罵了起來,那幾個孩子一看是一個又瘦又矮的小女孩,就故意欺負地對罵起來,楊汶罵急了,轉身回屋裡操起一把菜刀沖了出來,那幫大孩子嚇得往回跑,楊汶拚命地追,追到後來追不上了,便一使勁把手裡的菜刀向前甩了出去,菜刀飛過去砍在了跑在最後面一個男孩子的腳後跟上,差一點把腳脖子都砍斷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敢欺負楊東了,也就是從那以後,大家都管楊汶叫假小子。挺神是吧。我知道楊汶為了楊東連命都願意豁出去,楊東一出事,她非要幫楊東的,這也許是楊東的福氣吧。」
「那楊東的父親不管,楊東的母親也不管嗎?」
「她母親?別提了,要不是楊東的母親,楊東能花得完一百萬呀?」
「是嗎,你這是道聽途說的吧?」
「什麼什麼?道聽途說?您在建委系統打聽一下,楊東的母親貪極了,尤其貪珠寶手飾,好的次的她都要,她一看見那玩藝,連路都走不動了。楊東挪用的公款,大部分都是給他母親買手飾了。」
「不會吧?」文靜半真半假地問。
「您不相信?我說一個人,你去問他。有個搞建築的老闆,名字叫樂陵,剛到重慶拿不到活,他打聽到我老婆是他同鄉,於是找到我,有一次我請楊東和楊東的母親吃飯,也把樂陵兩口子拉來了。好傢夥,楊東的母親一見樂陵的老婆戴著一對手鐲子,眼睛都綠了,連菜也顧不得吃了,不顧身份地非要樂陵的老婆拿下來讓她看一看。那對鐲子我見了,沒有什麼稀奇,也就是農村傳了一代再傳下一代的那種帶有土腥味的貨色,您猜怎麼著,楊東的母親非要問是在哪裡買的,竟然還說什麼她買了幾十年了都沒有買到。樂陵那小子夠賊的,當時就說送給楊東母親了,算是紀念品。楊東的母親假腥腥地問多少錢。樂陵能要她的錢?也好,從此樂陵就和楊東的母親混熟了,來來往往得還挺親密,聽說楊東的母親出面替樂陵找了不少的工程。怎麼樣?夠值得吧,一對手鐲換來樂陵今天幾百萬的家產。」猛然之間,薛堂仁才想起坐在對面的是一位女警官,連忙收束住話題。
「那當時你就借給楊汶了?」
「是呀,楊汶說如果借不到錢,楊東就死定了,那她父親也要受到牽連,所以我就借給她了。」
「她一定向你許了什麼願吧?」
「不,不,」薛堂仁奇怪地臉紅了。「也沒許什麼願,看在過去農村當知青的情份上嗎。」
「那為什麼不是楊汶打的借條呢,卻是楊東打得借條呢?」
「這也很簡單,我知道楊東的父親很寵楊東,若是楊汶打的借條,興許到時楊主任不認帳,誰想到就是楊東打的借條,楊主任還是不認帳。」
「楊東一家人和你妻子熟嗎?」
「不熟,我那老婆,糟糠之妻,登不了大雅之堂。她一般不介入我的社交圈子裡來,我也不向別人介紹。」
「那與你的兄弟姐妹也不熟啦?」
「我的家人都不在重慶,都在成都,也不常來。」
「那和你妻子的家人也不熟?」
「那就更談不上熟了。」
「但我聽說你妻子的弟弟就是你介紹到友誼商店當保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