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承燕短篇小說

師承燕 作品 第 34 頁 / 共 71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那是不假,但我的朋友連他長得什麼樣都沒有見過。這樣的事,寫張條子就辦妥當了。哼,別提了,老婆的弟弟沒來幾天,碰到個玩命的,一槍給打死了,怨誰呢,只能怨他自己的命不好,老婆找我鬧,我說鬧得沒道理,我怎麼知道會碰上不要命的呢?老婆非要說當初安排在我的公司里就沒事了。這位同志,那是命呀,命他該死,他就是喝口涼水都要噎死的。那人是算不到的。您不知道,就是友誼商店搶珠寶,打死的那個保安,就是我老婆的弟弟。」

文靜不置可否地沉思起來。又問了一下樂陵的地址,最後說了幾句平常的話就走了。

專案組對黃偉展開的全面調查,並沒有取得預期的效果。從各方面掌握的情況來看,似乎越查離搶劫案越遠,越不著邊際。會不會劫犯殺死黃偉是偶然的,隨機性的呢?會不會僅僅是想給警方造成裡應外合的假象呢?文靜最不相信的就是這種僅僅,怎麼會是僅僅呢?若要是僅僅,那劫犯完全可以以任一名保安為對象,有必要前一天去專程證實黃偉的調班事情呢?可若不是僅僅,也的確查不出來黃偉與誰有仇怨,那劫犯為何非要置黃偉於死地,開了一槍還不夠,非要補上一槍,當場非要擊斃?這個時候,文靜憑經驗感覺到,在黃偉身上是不會取得多大的進展的,否則劫犯就不會那麼去做了。

能不能換一個思路?

假如黃偉只是劫案當中的一個意外,或者黃偉本身並不牽涉劫案,那麼推斷思路的順序就應有所調整。原先的順序是力圖從黃偉身上牽出劫犯,若要調整,就只有先把黃偉排除開,讓推斷思路重新確定一個切入點。對了,搶劫的得逞,運氣因素不能成立,那就一定是裡應外合,不過做內應的不是黃偉,而是另有其人,黃偉不過是攪混水的可見物罷了。

專案組的成員也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這一點,於是調查的主要方向集中到友誼商店的內部,尋找做內應的嫌疑人。

專案組成員進駐友誼商店的第三天,珠寶部的總經理又出事了。

10月底的一天晚上,友誼商店珠寶部經理到朋友家辦事,從朋友家裡出來,還不到8點,但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他順著十八梯的梯坎往上走,快要到較場口的時候,遇到了搶劫,他奮力與兩個劫犯博斗,最後劫犯開了槍,是那種自製的火藥槍,近距離開火,把總經理打得渾身都是洞,當時就沒氣了。後來有人說,這位總經理命該如此,似乎是觸了什麼霉頭,要不怎麼他老是遇到持槍的劫犯呢?

珠寶部總經理的死,文靜得知的那一瞬間,腦海中竟然奇怪地映現出一幅原先從未遇到過的幻象:在一個傍晚時光,文靜獨自倘佯在靜靜的海灘上。淺淺的落日餘輝,淡淡的沙灘,幾顆晶瑩閃爍的珠寶散埋在沙粒之中。略一端詳,不成形狀,也互不牽連,就象是一顆顆落下枝頭的葡萄,就象是剜刻出殼的石榴籽。文靜俯身欲拾起一顆細賞,不料隨之而現出沙的卻是一串比比相依的珠寶璉,文靜大悟,想必是那串連之鏈埋藏沙底而未見,見到的只是顆顆似無關聯的珠寶。

是不是可以說,珠寶搶劫,樂陵落水,楊東賠款,深圳失貨,還有保安斃命,總經理遇難,都是未見牽連之鏈的珠寶,未見並不等於沒有,會不會牽一而其餘盡現,會不會一條未見之鏈按因果的順序串連所有的這一切?但讓文靜這一幻象漸漸真實起來的是隨後發生的另一件事。

距總經理死後的第三天,也就是距珠寶搶劫案發生的一個多月的這一天晚上,渝中區外商服務中心的歌廳里發生了一起兩個流氓團伙為爭座位鬥毆事件。警方聞訊趕到現場,拘捕了雙方肇事人員。在一個外號叫麻子的家裡搜查出幾枝自製的槍械,還有一些管制刀具。一位警員揀出一把外觀與五九式手槍有幾分相象的自製手槍比劃了幾下,無心地說,或許就是用它在沙坪壩搶的珠寶。這句玩笑沒想到引起了治安處一位處長的警覺,便立即通知了專案組。誰也沒有想到,技術人員把珠寶搶劫現場發現的彈頭與這枝槍的彈道一測,竟然嚴絲合縫,不差分毫。再經過技術鑒定,最後認定打死清潔工和保安的就是用的這一枝槍。專案組一片歡騰,順勢突審麻子。他交待說,他早在去年就把這枝槍借了出去,是前一個星期才還回來的。

借槍的人是楊東。

拘捕了楊東之後,文靜緊接著又傳訊了楊東的姐姐楊汶。

文靜與楊汶第一次照面,沒有讓記錄警員臨場,她打算正式訊問之前先同楊汶單獨談談。當她把這一意向告訴了坐在面前的楊汶后,楊汶不置可否地側了側身子。開始前幾分鐘,誰也沒有說話,都是象是似曾相似的彼此打量起來。最後還是楊汶先開口說了一句:「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樣。」

「哪些地方不一樣?」

「你比我想象的要文弱多了,象是幼兒園的老師。」

「那就是說你早就知道我了?」

楊汶沒有回答文靜的這句問話,而是擺出一副隨你怎麼辦的神態,復又緊緊地閉上了嘴。

楊汶在文靜的眼裡,也與罪犯的形象格格不入。個子雖然不高,但沒有些許女性那種嬌嫩之氣,屬於那種家裡家外都能拿起放下的一類女人。年紀雖然看得出已到中年,而卻沒有中年婦女的庸懶。嘴唇很薄,薄得很自信,也很聰慧,只是眉間若隱若現一絲剛毅而又殘戾之象。

「我想正式訊問之前,我們先談談,你看如何?」

「你想談什麼,就談好了,何必問我呢?」

「那好,想不想聽聽你也許感興趣的一些事?」

「恐怕不會有我感興趣的事情吧?」

「要不要試試看?」

楊汶垂下了眉,彷彿在說,隨你的便好了。

文靜沒有再去問她什麼,而是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你的家庭經歷有著與眾不同之處。當你10歲的時候,你的親生母親就病逝了,那時你的弟弟楊東才一歲多一點兒。雖則不久你後母就進入了你的生活,但從此你就象是母親一樣處處呵護楊東,甚至於超出了母親。你從小生活在軍營,加上過早地喪失了母愛,所以你的性格趨向於男孩子。你後母沒有生育過,於是也就處處寵慣楊東,不知是什麼原因,後母越是寵慣楊東,你與後母之間的關係就越微妙,越發難處,就象是你時時刻刻都在與後母爭奪著楊東。好了,這也許確是你不感興趣的事情。那我們跳著往後說吧。

你的後母有一個嗜好,就是貪戀珠寶。貪戀到極限,就會傷害周圍的人,甚至於會傷害到家裡的人。你先前沒有想到,竟然會傷害到你百般呵護的楊東身上。當你聽說楊東挪用了巨款一事後,我想你一定是震驚之急,而當你又得知挪用的公款當中的一大部分都被你後母用去買了珠寶,你就不僅僅是震驚,而應該是震撼之極了。你清楚這對楊東意味著什麼,從來沒有吃過什麼苦頭的弟弟,哪怕是被關上一天,你都會痛苦得無法忍受。於是你著手要把你弟弟從形同滅頂的災難中拯救出來。你找到了渝興公司的總經理薛仁堂,雖則你與他一同下過鄉的經歷知道他是一個為了利益什麼都可以不要的人,但你還是找到他了,因為你想的不是去乞討,而是去交易。你想用你父親職位的王牌來與薛仁堂交易。果然奏效,薛仁堂拿出錢來了結了楊東的事情。但你對薛仁堂的心術估計不足,也對你父親的鐵面無情估計不足,你沒有想到薛仁堂會迫不及待討取回報,幾乎就是拿出錢出來的第二天,而且也沒有想到他的貪慾如此旺盛,竟然明火執仗地找到你父親,索要整個建委系統的辦公設備訂單。你父親自然是一口回絕,不留餘地,不留情面。這當然就激怒了薛仁堂,於是他藉機設下了圈套,明面上是要討回他借出的錢,實際上是想再一次置楊東於絕境,實際上也是再一次置你於絕境。你做了很多工作,但薛仁堂就是不鬆口,所以你一定對他恨之入骨,但事情的急迫性又容不得你去從容對付薛仁堂。這時你後母向你提到了合江建築公司的樂陵。你對他並不是很了解,只是知道他與你後母往來甚密,你報著試探的心理又找到了樂陵,希望再一次籌措出一筆錢與楊東解危難。你沒有想到,樂陵爽快之極,二話不說便支出了你想要的錢。你又找到深圳廠家的人,用錢再加上建築設計院的訂單擱平了楊東的事情。就在你以為可以喘一口氣的時候,樂陵又向你後母發難了,他要渝苑大都會的工程作為回報,但你一聽,就知道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那麼大的工程早就公開宣布採用公開招標的方式,就是你父親想拿給樂陵做都是力不能及的,何況你父親也不會做。但樂陵並不罷休,最後竟然提出偷出標底給他去做弊,並且以告發楊東詐騙以及你父親受賄相威脅。至此你開始動了除去樂陵的念頭。你後母也深感事態越來越嚴重了,便與擔任友誼商店珠寶部總經理的朋友謀劃了珠寶搶劫,謀划的動機我猜是用搶劫到的珠寶變賣成錢,平了樂陵的賬,再殺掉樂陵滅口。你後母和她的朋友謀划好后,便一古腦地告訴了你,他們當然是希望由你來實施謀划的具體行動,而且他們也確信你不會拒絕,因為你太不願意讓楊東有什麼不測了。你答應了,而且立刻投入其中。你到友誼商店踩點兒時,意外地得知薛仁堂的妻弟恰好在那當保安,你是不會放過這一報復的機會的,所以你也把殺死保安做為搶劫的一個步驟,也就是珠寶鏈上的一顆。搶劫得手后,你便又殺死了樂陵。完成了鏈中的又一顆。」

「你怎麼能肯定樂陵不是失足落水的呢?」楊汶突然插了一句。

文靜擺了擺手。

「你有些低估了警方了。我到那條躉船上看過。從餐廳到衛生間的路線是沿著靠岸的那一側,正常情形下是走不到靠江那一側的。如果說要到靠江那一側,只能從船頭繞過去,其間還要低身穿過三條彎垂的鋼索。試想,假如樂陵真是喝醉了失足落水,他可能清醒地繞船頭,穿鋼索,然後再迷迷糊糊地失足落水?他並沒有喝醉,他是裝成那副樣子,好與什麼人約會,因為他席間不斷地在看錶,出去前還特意與別人對過表。我想,一定是你約他到靠江那一側,也許欺騙他說你要親手交給他工程標底,你趁著他看你遞給他的東西時,只需輕輕一撞,他就會掉入江中。」

楊汶又是緊緊抿起了嘴。

「但是我還是搞不清楚,你為什麼會支使人殺死珠寶部的總經理,或許他很不滿意你殺死了保安和清潔工,在他的謀划中可能就沒有殺人這一步,他不願意承擔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的風險?」

楊汶這時點了點頭,幽怨地說:「是有這個意思,但你只知其一,」

「那麼其二呢?」

楊汶慘然一笑。

「你想不到,我搶到的那隻珠寶箱裡面什麼都沒有?」

「空的?為什麼會是空的?」

楊汶稍稍正了一下身子,對文靜說:「要是你說夠了,就請記錄的人進來吧,事到如今,你就慢慢聽我說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