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承燕短篇小說

師承燕 作品 第 37 頁 / 共 71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再往上便是樓頂平台。

樓頂平台少有人來,空間並不如想像的那樣一馬平川,各種輔助設施橫七豎八,讓人覺得凌亂而又泛味。據說曾經有人從這裡跳下身亡,而且大都是住院的患者。原因眾說紛紜:有耐不住病痛煎熬的,有付不起高額醫療費的,也有不願意連累親屬的,反正各有各的原因。

11月9日夜裡從樓上跳下身亡的卻不是患者,也不是從樓頂平台上跳下去的,是從九樓耳鼻喉科的一間病房裡。而也就是這間病房裡的一位住院患者,卻被人捂死在了病床上。猛一聽到這消息的人會想:住院的死在了病床上,沒有住院的卻跳下了樓?兩個人在同一房間,幾乎是同一時間相繼死亡,會不會有某種聯繫呢?

警方的調查證實了這一猜測,簡單說就是跳下樓的人捂死了病床上的人,然後跳樓自殺。警方的調查結論不同於猜測的就是手中有充足的證據。

最為關鍵的證據有兩個,一個是有人證明摔死的人何時,以何種方式進入犯罪現場,另一個就是從摔死的人身上發現進入該病房的鑰匙。

住院的人遇難,殺人的人斷了氣,按說事情也就了結了,偏偏住院的人的妻子不願就此了結,非說兇手背後有人指使,跳樓的人妻子也不甘示弱,也非說跳樓的人不可能自己跳下樓,而是被人推下了樓。又偏偏偏住院的人身份雖不是很高,但權力非同小可——重慶市教育局的副局長,那可是各行各界求得著,用得上的實權人物。不管你是做什麼的,只要有子女,就想上學,上學就想上好學校,上重點,現如今,即使腰纏萬貫,子女上學的事,有時還得找門路,托關係。找校長不行,那就找局長,校長還不是局長管著嗎?於是有人說,局長一張條子,頂得上好幾萬塊錢呢。

警方反覆調查,無奈最知情的兩個人都死了,又查不到新的證據,維持先前的定性吧,證據也不是很充分,再加上外面的小道傳說五花八門,越傳越離奇,局長一拍桌子,再查,把文靜找來,有人說,文靜在萬縣辦案呢?局長說,那就找人替回來,她最善長的就是這種離奇古怪的案子。

女警官文靜被十萬火急地催回了重慶。

文靜心裡老大不願意,見到局長先就說道起來,噢,案發的時候怎麼不召我回來?這會兒搞成夾生飯了,怎麼就想到我了?局長說,你不就想搞高智商犯罪的案子嗎?文靜一努嘴,這算是什麼高智商。局長說,那就換人?文靜說算了,反正我也回來了,再說那邊的案子也搞得差不多了。文靜問了一下大致的情況,轉身要走,卻又被局長叫住了,說,這回給你配一位助手,警校剛畢業的,小夥子挺機靈,好學,好動腦筋,可教之才。另外他從一開始就參與在內,可以幫助你儘快熟悉案情。文靜說,我可不想先入為主,你是想讓我象徵性地複查一遍?還是別的什麼?局長說,你自己看著辦吧,將在外不由帥,我不會幹擾你的辦案思路。

文靜回到辦公室,局長說的助手早已等候多時了,一米八的個子,粗粗壯壯的,臉上看上去倒挺秀氣,說起話來不緊不慢。他一見文靜就喊文老師,喊得文靜老大不舒服,坐下身來說,你別叫我什麼老師,我聽得心裡發癢。你叫高明吧?高明在對面坐下來說,你來警校給我們上過課,我應該喊你老師。文靜擺擺手,你可千萬別這麼叫,到外面人家會以為我是幼兒園的老師呢。高明心想,還真夠象的。試探地說,那我叫你文姐吧?文靜笑了笑,重慶大都這樣叫,也就默認了。

高明問:「文姐,是不是從卷宗開始?我聽你講課時,總是強調閱卷的重要性。我把卷宗都準備齊整了。」

文靜沒有象高明想象的那樣露出讚許的神色,也沒有伸手拿卷宗,而是對高明說:「聽局長說,你從一開始就參與辦案了,我想先聽聽你的說法。」

高明神色一下子緊張起來。他來局裡報到后,就聽說文靜搞案子有一套兒,也想到當她的助手會提高很快,卻沒有想到文靜見面伊始就會考他,更沒有想到用這種方式。高明心想,若是自己表現得不好,文靜的助手就當不成了,管他呢,考就考吧,於是鎮定了一下心緒,開始說起來。

事情發生的經過並不複雜。

11月9日,23時50分左右,外科大樓守夜的保安發現從樓上摔下一個人,院務部值班軍官聞訊趕來,推測是從九樓最東端的一間病房裡摔下來的,而那間病房裡正住著一位院首長多次打招呼關照的患者。於是迅速趕到九樓,讓值班護士開門查驗,這才發現那位病人也死在了病床上。

高明說到這裡,將卷宗里幾份材料挑出來,象是擺撲克牌般地排成扇形攤在文靜的面前。

「文姐你看,這是法醫的鑒定報告,摔下去的那一位身上沒有打鬥,撕扯的痕迹,只是胃液里提取出少量的酒精,象是事發前喝過酒。死在病床上那位是窒息而亡,被人用被子捂死的。」

「這些說明什麼?」文靜細細地看了一遍。

「我想,摔下去的象是自己跳下去的。」

「就因為身上沒有外力強加的痕迹?」

「從現場調查情況看,找不到有別的人進入這個房間的線索。假如案發時,這個房間里僅有這兩個人的話,那再清楚不過的是,被捂死在床上的人絕不可能推人下樓的。」高明略有得意之色。

「假如僅有這兩個人?」文靜沉吟著高明的這句話,若有所思地想著。高明立時收斂起得意之色,他也意識到下這樣的結論為時尚早,於是閉起嘴不開腔了。文靜突有所悟般地抬起頭來說:「咦,怎麼不說了,接著往下說嗎。」

高明又挑出幾份材料。

「有人證明,案發的前一天下午,摔死的人曾到病房探視被捂死的人,後來爭執起來,越來越激烈的時候,摔死的人說,要不是有人在,我非捂死你不可。」

「想必這就是他的殺人動機了?」

「這裡還有一些證明,從摔死的人晚上幾點走出校門,幾點到達大坪醫院,怎麼進入外科大樓,怎麼進入九樓,都說得很肯定。」

文靜一一接過高明所說的材料,一邊翻看著,一邊問高明:「有沒看見他進入那間病房的人呢?」

高明一楞,說:「那倒沒有。不過我想他是不會讓人看見的。」

「為什麼?」

「讓人看見他就進不了病房了呀?」

文靜把手邊的材料攏在了一起,對高明說:「這樣吧,我先把卷宗細看一下,你去幫我畫一張外科大樓的草圖,好嗎?」

高明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圖說:「我已經預備好了。」

「行,想得挺周到。」

高明再次露出得意之色。

文靜幾乎花了將近二個小時的時間,才對整個案情有了一個完整的認識。基本情況確如高明所說。

摔死的人名叫吳偉業,今年二十六歲,大坪建設中學的美術教師。從照片上看,的確是一個藝術氣質極為顯露的人:最突出的就是蓄著長發,這彷彿是從事藝術的非有不可的特徵。如果按照其同事及親屬的描述,那更象是藝術家了:心不在焉,神經質,好激動,一動起感情,說起話來嘴角就會開始抽搐。行事總違常規,好我行我素,與一般人看問題的角度老是不一樣。結婚剛剛一年多,妻子在青海一所中學里教物理。文靜有些奇怪,學藝術的與學物理的結合在一起,一個熱衷於形象思維,一個依循抽象思維,不說是水火不相容,卻也是不易產生共鳴呀。但據說夫妻倆感情深厚,兩人相識極富傳奇般的浪漫。一年暑假,吳偉業到峨眉山寫生,與素不相識的一幫子青海來的旅遊教師相遇,沒有特別的情節,也沒有特別的行為,那些人中的一位女教師粘在了吳偉業的身後不走了,後來索興辭別了同伴,寸步不離地跟著吳偉業寫生。寫到後來,又一同去了青海,再後來,吳偉業在青海畫了不少素描,又結了婚。吳偉業回到重慶后,一直積極活動著,設法將妻子從青海調到重慶來,結果卻是死在了外科大樓的樓下。

他為什麼要殺病床上的人呢?

被捂死的人名叫劉應學,任重慶教育局副局長以前,正是吳偉業所在學校的校長。提升才一個多月。案發前一個星期,他覺得左鼻腔老是有堵塞感,到重慶醫學院附屬醫院檢查,醫生說是長了一塊鼻息肉,如果不儘快開刀摘掉,會越長越大。劉應學本應在重醫住院,但他在建設中學校長任期內,與大坪醫院打了好幾年的交道,為大坪醫院解決過許多子女上學的問題,與幾位院首長的過往甚密。正是由於存在這樣的關係,劉應學決定改在大坪醫院開刀。大坪醫院對劉應學照顧極為周到,不僅請專家為其制定治療方案,還安排他住在雙人房間里,又始終讓另一張病床空閑,不收治別的患者。如此一來,劉應學交納一張病床的床位費,卻享受著單間的待遇。這類手術屬於小手術,劉應學住院的第二天便做了手術。案發前一天做了例行的出院檢查,準備案發後的第二天出院了。

眼看著要出院了,卻被人捂死在了病床上。

顯然案發前一天下午的爭執成為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