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冉一定也給了你不少好處吧?」「事情是李長冉乾的,他是老闆,我只是他的職員。」文靜鄙視地盯著高小惠,本想說點兒什麼,後來又改變了主意。
「那你看,徐廠長或孟雨霽有沒有投毒的可能?」「我不知道。」「要麼是郭秀蘭,齊玲,閔婷中的一個?」「不太可能。」「為什麼?」「那幾個恨不得靠著李長冉吃一輩子呢,李長冉死了,她們就沒有錢掙了。」「不至於吧?」「那幾個活寶,李長冉可以隨便使喚。李長冉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個配方,說是能讓女人的胸隆得大大的。那幾個本來就夠大的,為了討李長冉的歡心,都爭著要吃,我勸過她們,不能亂吃,弄不好會得乳腺癌的,可她們就是不聽。」文靜後來找到郭秀蘭,齊玲和閔婷,問起風機廠和孟霽事,果然她們知道有這樣的事,但不認識徐廠長和孟雨霽。在問起隆胸的事後,郭秀蘭說,高小惠自視清高,但其實比誰都會討好李長冉,但她的心太大了,她幾百塊錢沒有放在眼裡,她是想要公司的半壁江山。真是又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齊玲說高小惠老是對郭秀蘭不滿意,老是想取而代之。跟李長冉吵了好幾次了。閔婷也說,有一次李長冉讓高小惠做什麼,高小惠不做,李長冉氣得罵,你現在就走,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後來李長冉自己講,就是他給高小惠的老公打的電話,也不知是真是假。
調查的進一步深入,許多過去未知的東西漸漸顯露了出來,這時候的文靜再也不是心底兒希望李長冉是他殺,反而希望李長冉是自殺。
警方進入李長冉的死亡現場時,幾乎當時在場的所有的人都急於證明與死者沒有任何的關係,這種害怕受牽連的擔憂想來也是人之常情。但個人的明哲保身,卻給案件的調查工作帶來了困難,至使警方從一開始就行進在一條相當狹窄,迷霧重重的小道上。進展緩慢的直接結果就是時機漸失。為了弄出個水落石出,文靜加快了查證的節奏,她先是傳訊了風機廠的徐廠長,爾後是孟雨霽,這一次他們不能也無法再隱瞞了。文靜最為關心的問題,就是他們是在什麼情形下去的逍遙宮夜總會,當然不會是巧合,也不會是偶遇。徐廠長說那天下午有一個女子給他打電話,開口就問李長冉是不是欠他廠里的錢,然後說,李長冉轉讓了化妝品的配方,轉讓費是10萬元,約定今晚在逍遙宮夜總會一手交配方,一手交錢。說完就掛斷了電話。而孟雨雯也是如此,只不過那女子還告訴說,給他下的套子,是李長冉一手策劃的。徐廠長是帶著他的侄子去的,而孟雨雯則是帶著一幫子人去的,不用猜,徐是準備文討,孟雨雯是準備武討,但不管是文也好武也好,他們等著的成交沒有等到,卻親眼看見李長冉的暴死。
文靜真正地為難了。從動機上看,好象所有的人都有可能投毒,又好象所有的人都不可能投毒。又從時間上推斷,所有的人都有機會,但絕對不可能都去往李長冉的開水杯里投了毒。假如排除共同合謀犯罪的話,那兇手必在這些人當中。是誰,是哪一個呢?
仔細地想一想,一步步地推一推。
所有的人都恨李長冉,包括李長冉的追隨者郭秀蘭。而細想起來,同是恨,但恨的程度,恨是內涵是不一樣的。先從外圍看,徐廠長的恨裡面摻雜著不少的僥倖,從他的話語之中可以聽出來,直至今天他仍然蒙在鼓裡,尚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受騙的,他盼望著李長冉有錢,有錢就能了清欠下的債務,由此他也當然盼望著李長冉好好地活著,最好是連個噴嚏也別打,否則欠下的錢就沒戲了。假如他能夠做到,他寧願象供菩薩一樣把李長冉供起來,不管是自己怎麼恨他。孟雨雯也是相類似。儘管他已經知道李長冉親手設下的套兒,但他帶著一幫子人去,本身就說明他也不想李長冉死,因為沒有人會莽撞地帶著一大幫子人去投毒的。投毒是經過精心謀划的,而謀划的第一步就是確定李長冉一定會去逍遙宮夜總會,無論是徐廠長還是孟雨雯,都做不到這個至關重要的確定。當然也許是在確定之後他倆人中之一謀劃了投毒,但這個也許極為不現實。要想置李長冉於死地,會有多得多的方式,有多得多比投毒更好的方式。因為實施犯罪之後儘可能使自己脫出身來,這是人的本能。兇手應該從李長冉的僱員中間尋找。
最恨的人,最有可能是兇手。
誰最恨呢?
郭秀蘭恨,文靜從那句」命中注定」的話中聽出了弦外之音。郭秀蘭是一種怨恨,一種被冷落,被閑置的怨恨,這是一種暗恨,一種無法表白,無法宣瀉的恨,但幾乎所有的怨之中都共存著希冀,共存著有朝一日的企盼,是遏制恨到極限的平衡劑。郭秀蘭要是兇手,必定對李長冉是怨極之恨,怨到極端,就沒有了怨,只剩下了恨,沒有平衡劑的恨,一種極端純粹的恨。但通過同郭秀蘭的接觸,文靜肯定郭秀蘭的恨還沒有到這一地步。看來不是。而齊玲根本就不象。齊玲是一種受人欺凌的恨,由於她的個性,社會地位以及她的經濟狀況的特殊的制約,她不會產生出來極端的恨,因為她的恨的發展有一個特定的阻礙,那就是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使她的恐懼遠遠地多於恨,這樣的恐懼就使得她儘管恨李長冉,但更怕李長冉。怕遮蓋住了恨,壓抑住恨,所以與日俱增的是越來越怕,而不是越來越恨。如果齊玲這樣的人走到投毒這一步,那一定是恨遮蓋,壓抑住了怕,怎麼才能如此呢?其實就是她怕出現的事情出現了,李長冉告訴了她的丈夫,或者別的什麼,使得齊玲再沒有怕,再沒有恐懼,換句話說,應該是李長冉先這麼做,齊玲才有可能走極端。從另外一個角度上看,齊玲不具備謀划的能力,她的性格也使得她很難邁出如此血淋淋的一步。閔婷怎麼樣?閔婷的恨早已轉化成了報復心態,轉化成儘可能做不賠本的交易的心態。她會由這種變異的恨糾纏著李長冉,死死地纏著,就象一條蛇一般地一匝加一匝地纏繞在李長冉的身上,她非要纏得他掙脫不開,喘不上氣,但不管纏繞著有多麼緊,她絕不會纏得李長冉去死,化成一堆枯骨,真要是這樣了,那纏繞之蛇也離死不遠了。不象郭秀蘭,不象齊玲,也不象閔婷,那象是誰呢?難道真是李長冉自殺不成。
對了,還有一個人。
這個人也恨李長冉,她的恨比起前幾位要複雜得多。她幾乎集前幾位的恨於一身,她既怨,也怕,更有比閔婷還要深的報復,但同時,她還有前幾位所沒有的恨。郭秀蘭被冷落,但還在李長冉的身邊,齊玲怕,但李長冉還沒有干那件損招,閔婷報復,但期望值卻很低,唯獨那個人——高小惠,被李長冉一腳踢出了門,不是冷落而是徹底的遺棄;被李長冉利用她的丈夫讓她有苦難言,吃了啞巴虧;她極想報復,卻沒有任何辦法可用。她的期望值太高了,她不想逼李長冉拿出點兒小恩小惠,她是想在李長冉的鍋里分得一杯羹,甚至想控制李長冉。人就是這樣,期望值越高,失望的痛苦就越難消減,失望的痛苦疊加到一定的程度,就會在潛意識當中滋生出毀滅一切的瘋狂幻象,幻象逐漸逼真,就會發展成犯罪意識。當高小惠幻象充滿犯罪意識的時候,她就會等待合適的時機,尋求穩妥的方式把犯罪幻象演繹成為真實。當她得知李長冉要到逍遙宮夜總會的時候,她認為機會來了,公共場所投毒是最容易使自己遁於無形的。為了更加穩妥,她電話通知了徐廠長和孟雨霽,以便讓警方主要視線盯住那些明顯有犯罪動機的人身上。當警方找到她時,她所以盡量不讓她那複雜而深層的恨表現出來,她力圖使警方認定她是過去,過去的職員,過去的恨和過去的女人。過去似乎就意味著與現在沒有一絲一毫的牽連。
一定是她。
有一個問題,她是怎麼知道李長冉的當晚行蹤的,又是如何確定李長冉一定會去逍遙宮夜總會,而不會臨時變更地點的呢?她又是採用什麼方式投毒呢,因為她並不在現場。也許是有合謀人。
文靜想到這,心思一動,找到逍遙宮夜總會的電話號碼,不停手地撥通了電話,她記起李長冉死的那天晚上,收銀小姐打110時問110電話號碼是多少的細節。
文靜從逍遙宮回來后,徑直走進了局長辦公室。一個小時后,文靜拿到了拘捕高小惠的拘留證,馬不停蹄地研究如何抓捕,如何突審,待到一切就緒,人馬就要出動時,文靜猛然心頭掠過一絲疑惑,為了使證據更加確鑿,她找到了技術處的化驗員小李,那隻杯子就是小李化驗的。文靜問:杯子上肯定有收銀小姐的指紋?小李肯定地說,是,一點沒錯。但是……文靜急忙問,但是什麼?小李似是沒有把握地說,好象杯子里的毒液有點兒不正常。不正常?難道不是氰化鉀?是倒是,但毒液好象過濃了點?過濃了點兒是什麼意思?你看,兇手是把毒液投進開水杯里的,肯定投的時候杯子里有大半杯開水,怎麼著也會稀釋毒液呀,怎麼人死後,殘留在杯子里的毒液還是很濃,濃得可以殺死一百頭牛。文靜心想一百頭誇張了,不對,文靜差一點昏獗過去,殘留的毒液過濃,說明了什麼,說明文靜徹徹底底地搞錯了,全都錯了,錯得讓人沮喪,錯得讓人想跳樓。
文靜結結實實地在家睡了三天,她認為她最為失敗的場面是對著行動小組說,任務取消了。她注意到,也想象到警員們看著她的眼神,驚愕,不明所以和一種惱怒,當然惱怒是出自文靜突如其來的變更。睡到第四天的時候,她出門了,沒有告訴任何人到哪兒和為什麼去。直到變更抓捕高小惠的一個星期後的一天下午,文靜通知所有的人齊聚逍遙宮夜總會,她想借鑒克里斯蒂筆下人物的慣用作法,她要在李長冉死亡的現場給所有的人一個明白無誤的交待。
她也想利用特有的情勢了結善後。
等大家都各就各位之後,文靜開始了。
她先是走到高小惠面前說:「兇手應該是最恨李長冉的人,而你的確是李長冉僱員中最恨他的人,所以一個星期前我確實認定你就是兇手。你從郭秀蘭那裡知道李長冉轉讓了配方,你早在配方剛剛做出來時就曾提出來轉讓配方,但當時李長冉堅定不移地認定他依靠這個配方,能在一年之內積聚上千萬資產,而沒有採納你的意見。你在當時也一樣堅定不移地認定自己是正確的。可惜的是,直到現在方才驗證。我們可以想象出你的心情。如若李長冉當時聽你一勸,也許會使公司走出困境,更也許你也就不會離開李長冉的公司。你不在公司了,李長冉才按照你的意見轉讓了配方,你所失去了不僅僅是眼晴看得到的利潤,還有隱藏在你內心深處協助李長冉步入輝煌的如意算盤。所以你恨他,所以你謀劃了投毒的步驟,方式。你先是確定李長冉肯定會在華山玉酒樓吃火鍋,你按照先前的經驗,猜想李長冉幾杯酒下肚后,習慣到僅一牆之隔的逍遙宮夜總會去跳舞,唱歌。你估計到晚上10點鐘以後李長冉要服藥,這也是他的習慣。於是你設計好了,當他要服藥時的白開水時,趁機摻進毒液,然後……」「文同志,我當時並不在夜總會裡。」高小惠不慌不忙地說。
「當然你不會在夜總會裡。你是坐在對面的湘江茶樓里悠閑地品茶。」「那我怎麼投毒呢?」「有人幫著你投。」「誰?」「你的表妹,夜總會的收銀小姐。」文靜此話使在場的人一片驚呼,唯獨收銀小姐默認般地一聲不吭。
文靜見高小惠也是一聲不吭,接著說:「是你打電話告訴了風機廠的徐廠長和孟雨霽,為了使他們一定會來,你把郭秀蘭告訴你的三萬轉讓費誇大成了十萬,你是希望有人遮住你,也就是李長冉所謂的屏蔽吧。」「我沒有殺他。」高小惠十分鎮定地說。
「對,確實不是你殺的,但你通知他們倆到夜總會,正好與兇手的謀划不謀而合,你實際上幫助兇手攪亂了警方的視線,為查證工作增加了難度。」「我只是想讓他們倆替我出口氣。」「那文同志認為誰是兇手呢?」郭秀蘭問。
「其實就是你。」文靜又轉到郭秀蘭的面前。
「文同志剛才跟小高開了個玩笑,現在又跟我開玩笑了。」「這次不是開玩笑。」郭秀蘭不屑地撇撇嘴。文靜沒有理她,端起一隻玻璃杯說。
「我們先前推測,是收銀小姐將毒液摻進杯子里的開水中,當然是按高小惠的授意,然後端到李長冉的面前。但我們的化驗員發現了一個不正常的情況,李長冉飲毒身亡后,殘留在杯中的毒液竟然很濃,這說明了什麼呢?本應稀釋的毒液沒有稀釋,說明毒液是李長冉喝過之後才摻進去的。這也不能說是兇手謀划有誤,一般而言,人喝開水服藥不會把水喝得底朝天的,總要在杯中留些水的。杯中的水只要沒有喝乾,那麼摻進去的毒液必定會不同程度地稀釋。但兇手沒有想到,收銀小姐準備的開水太燙了,燙得李長冉沒法立刻端起來喝,剛好這時柔情10分鐘開始了,李長冉放下了杯子,興沖沖地跳舞去了。跳完后,想到吃藥時,肯定是極為口乾,所以一口氣喝乾了杯中的水,也喝乾了用以稀釋毒液的水。既然毒液是李長冉喝完完之後才摻進去的,那麼李長冉就不是死於杯中的毒液,而是飲了另外的毒液。這樣一來,問題就清楚了。只要你想為什麼李長冉死後還有人往杯中摻毒液,一切都迎刃而解了。往杯中摻毒液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證明毒液是在場的人投放的,那麼兇手自然也就在當時的在場人員當中。很有意思的是,如果照此反向而推,那就會得出另一個結論,兇手沒有在在場的人員當中。」「那杯中的毒液是誰投放的呢?」有人問。
「是郭秀蘭。」「那可真是冤枉了。」「根本沒有冤枉你。投放毒液的人並不是兇手,而是兇手的幫凶,是兇手的合謀人。起先我們按照最恨李長冉的人就是兇手的思路,推測是高小惠,但高小惠並沒有在現場,也就不可能投放毒液。還有一個不可能我後面會提到的。所以這時我們必須換一個思路,在場的人哪一個最可能與兇手合謀呢?合謀人必須具備的條件是對李長冉的習性了解得最多,了解最多的人當然是你郭秀蘭。」「下一步就是李長冉中毒的毒藥放在哪裡呢?氰化鉀是巨毒,發作過程極短。毒藥不可能是在吃火鍋時服下的,也不可能摻在夜總會的啤酒里的,必定是在李長冉服藥的同一瞬間吞下了毒藥。同一瞬間是什麼意思?意思是毒液摻在李長冉的葯里。所以我們說高小惠不可能。這時我們才意識到,有比你們更恨李長冉的人,而且是能夠接觸到李長冉長期服用藥的人,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兇手,這個人才是謀劃一切的人。」「不是我?」郭秀蘭臉色煞白地喊出聲來了。
「當然不是你,因為李長冉妻子,夏科長,比你更恨李長冉。」「那你的意思是說我就是兇手啦?」夏科長淡淡地問。」我那麼恨李長冉嗎?老百姓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你這簡直是無稽之談。」「那是指正常的夫妻。」「你又有什麼根據說我們的夫妻不正常?」「你和李長冉婚姻沒有感情基礎,沒有夫妻之間的恩愛,也沒有和諧的夫妻生活,這種夫妻算是正常的嗎?」「你這是猜的吧。你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並不代表你個人,而是代表著政法機關,所以請你講話慎重一些,無根無據的話還是不要講。」「沒有證據我是不會請你來的。」文靜環視了一下周圍的人。」71年你18歲時進的化肥廠,如果不是你父親尚未解放的原因,你最差也會到化驗室做化驗員的。你被分到車間做了一名普普通通的工人。73年廠里分到一個上大學的指標,你一定是拚著性命都想得到這個指標,你的這個急切的心思,讓當時還在擔任廠革委會成員的李長冉知道了,他也意識到這是天賜良機,因為他早就盯上你了,從你進廠第一天他就開始打你的主意。他主動地找你,答應幫你實現你夢寐以求的願望。他裡外活動,四處奔波,最後終於拿到了那個指標,也是到這個時候,他也拿到了一張迫你就範的王牌。他可能是拿著指標表格對你提了一個條件,一個你根本不應該也不可能答應的條件,那就是要你嫁給他,一個比你大十歲,面相醜陋,個子矮小,志趣相異的鰥夫。你與他成婚的事,也算是整個化肥廠一件特大新聞了,所有的人驚異,所有的人懷疑,甚至所有的人都認為這是根本不現實的事情。而當你離開了化肥廠進了重慶師範學院以後,所有的人才明白過來你是受到了李長冉的脅迫。」「這與李長冉死有什麼關係?」夏科長慍怒異常。
「假如僅此而已,那是沒有什麼關係。因為也有夫妻是在結婚後建立起感情的。但你不可能,你就是想也做不到,你與李長冉的差異太明顯了,你和他就如同一滴水裡的一滴油,無法彼此溶合,也無法彼此共處。所以你到了師院的第二年就有了外遇。你是想逐步擺脫李長冉而開始新的生活,但那時你的確沒有真正了解李長冉。他既然有手段脅迫你就範,就絕不會只滿足於曇花一現的佔有,肯定佔有你的第一天,他就盤算好了怎樣永久地佔有。他聽到你的傳聞后,沒有找你吵,也沒有找你鬧,他最擅長控制和支配女人。他不動聲色,不聞不問,就象是沒有這回事一樣。但他並不是寬容,也不是寄希望於時間磨合出感情,他在暗地裡活動,暗地裡準備著,從他的為人處世的原則推斷,他一定要尋找出一種絕對的方式,絕對能夠讓你從此打消離他而去的念頭,從而達到永久地佔有你的目的。他清楚地知道,要達到這個目的,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因為他知道象你這樣的人,自身條件優越,生活志趣高雅,但又婚姻極為不盡人意的你一旦陷入了情網,一旦對將來陷入了憧憬,一旦下定決心非要開始新的生活的女人,會不顧一切地走下去的,所以他絞盡腦汁尋找你的弱點,他要對你的弱點實施打擊,對一個人的弱點實施打擊,往往能削弱其還擊和抗爭能力,李長冉精於此道。沒有用多久,他找到了,至少他認為是找到了,那就是你的虛榮心,一種近乎自戀的虛榮心。他認為這就是你的弱點,因為往往虛榮心都是脆弱的,尤其是女人的虛榮心,更尤其是喜歡自戀女人的虛榮心,那更是不堪一擊。他一直忍耐著,直到你臨近分配的時候,他開始出擊了。」「怎麼我聽起來就象是上心理學課一樣?」夏科長戲謔般地說。
「一點沒錯,我正在從你的心理分析中歸納你的犯罪動機。」「但願你沒有白費工夫。」「不會的,我胸有成竹,可以說是勝券在握。臨近分配的時候,你面臨著一個新的選擇:要麼到某個中學當教師,默默無聞地干到退休;要麼到某個機關當幹部,幾乎每天都有誘人的機遇。你的虛榮心當然是在後種選擇里最容易得到滿足,所以你開始行動,為了達到這一個目的,你求了李長冉。雖然你的央求是利用他,雖然你的情感的深處是不願意求他的,但你還是求了。李長冉利用他的社會關係,為你辦好了一切,沒有讓你出一點兒力地辦好了一切。當你沉浸在達到目的的喜悅當中的時候,我猜幾乎是同一個時刻,李長冉向你攤牌了,他準備,積蓄了很久的東西攤到了你的面前,而且是毫無預兆,在你毫無思想準備的時候,打得你驚惶失措,是什麼我不知道,也許是照片,也許是錄音,也許是別的什麼,總之他拿出了確鑿的證據證明你有婚外性行為。」夏科長面露痛苦地垂下了頭。
「肯定當時你有一種坍塌的感覺,你這時才了解到李長冉完全是一個你無法捉摸,無從想象的人,你在他面前就象是一隻捆縛起來的小雞,無力掙扎,甚至無力呻吟。李長冉也給了你兩種選擇:要麼忠實於你自己的感情,要麼忠實於你自己的丈夫,而在你看來,你別無選擇,忠實感情,意味著什麼你是能預見到的。你和你的意中人雙雙背上學院的處分,不納入國家分配計劃,兩人攜手流浪天涯,自謀生路。那個年代,這樣做的結果就等於是步入絕境了。你不會的,即使你的情感可能不懼,但你的虛榮心太脆弱了,以至於無法承受。李長冉是惡人,惡人就必有惡行,他給你的不是選擇,而是一種強加,他算準了你沒有勇氣去選擇。於是從這以後,你就等於是被捏在他的手心裡了。儘管你除了夫妻名義之外再不會給他什麼了,但他已經滿足了,他把你捏在手裡就已經向外人證明了他的手段,高超非凡,絕頂聰明,更證明了他有能力,只要他想,他有能力想做什麼就能做到什麼。實際上他就是以這種滿足作為他身混商界的心理支撐。他對你可以無所顧忌,無需防備,甚至可以對你任意驅使,這對他來講,是再得意不過的了。」「難道這就是我的所謂犯罪動機嗎?」「不完全如此,這只是具體的犯罪動機的背景。假如李長冉沒有逼你到絕路時,你不會產生消滅掉他的的念頭。遺憾的是,李長冉並沒有就此罷休。李長冉的公司瀕臨解體的時候,他想到了你,因為他對你可以任意驅使,所以他沒有想到後果是什麼。你原先在學院的情人調到區投資銀行擔任經理。李長冉得知這一消息,憑直覺認定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讓你出面幫他去找銀行經理,給李長冉貸出十萬元的貸款。你又一次屈從了,因為你得知你也快要升遷副局長了,你不想讓李長冉舊事重提,毀了你的仕途前程。你與經理商議后,答應貸款。沒有想到,李長冉這個惡人又行惡事,他提出要給經理10%的回扣,你知道,他是在趁機抓住新的把柄,以期控制住你,還有你的舊日情人。你不可能再一次讓他得逞,但你對他的險惡用心並沒有完全看透。當你說不用給回扣也可貸出款時,李長冉不合情理地非要堅持,你問李長冉,你給那麼多回扣不是增加了償還的負擔嗎?到期限時你用什麼來還呢?李長冉回答對你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靂,我聽經理描述過,當時你嚇壞了。李長冉說他根本就沒有打算還貸款,還說銀行幾百萬,幾千萬的貸款都有沒收回來的,貸10萬不還算得了什麼,又說,回扣一定要給,要弄就栓在一起,省得到時他天天來催帳。李長冉的確是惡到家了,只要經理收了回扣,他就獲得了屏蔽,這是他最喜歡用的詞,他就可以安枕無憂地用著國家的錢。萬一追究起來,他雖是負債人,但無力清償,既不傷筋也不動骨。可是經理就慘了。你看到了這一步,所以你死活不答應,因為與其答應是條死路,還不如現在就死。李長冉並沒有因為你不答應就罷手了。他竟然直接找到經理,名義上是談貸款,實際上是透露威脅的口信。李長冉逼得你無路可走了,也逼著你生髮出消滅他的念頭。」「你找到了郭秀蘭,坦言想要置李長冉於死地。你知道郭秀蘭也恨李長冉,也知道郭秀蘭容易滿足你所能夠做到的承諾。當然你具體是怎麼說服郭秀蘭尚不得知,但肯定是說服了。」「說一千道一萬,你沒有我預謀殺人的證據?」夏科長抬起頭來說。
文靜沒有說話,而是慢慢地把眼光,那種讓人心虛的眼光轉向了郭秀蘭,郭秀蘭先是下意識地避開了文靜目光,繼而又轉過來,驚慌地發現文靜還在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就象是看透了她的五臟六腹一般,郭秀蘭猛地跳起身來,不顧一切地喊道:「不是我殺的,真的不是我殺的。」但文靜刀一般的眼光仍是死死地咬住了她,她急了,幾乎是沒歇一口氣地喊著:「是她,是夏科長,是她往李長冉的葯里摻的毒,是她給我毒液,以防李長冉忘記吃藥,是她讓我等李長冉吃藥後再把毒液投進杯子里,讓別人不會懷疑葯中有毒,都是她,真的不是我。我有她跟我商量時的錄音帶,不信你可以拿去聽。」說到這裡,她急匆匆地從包里掏出一盒錄音帶,急匆匆地交給了文靜。
文靜把弄著錄音帶,鬆了一口氣似地說:「我早就猜你跟李長冉學了不少的屏蔽的招數。如果沒有這盒帶子,我確實沒有預謀證據。」但讓所有在場的人不解的是,夏科長似乎也一下子輕鬆了許多。
文靜明白,夏科長是真正獲得解脫的輕鬆。
夏科長神情幽靜地嘆了一口氣,沖著文靜說:「對於這麼一個死有餘辜的人,你們值得為他賣力嗎?」文靜沉思了片刻說:「李長冉是天理不容,死有餘辜,但是你傷人害命,同樣也是天理不容。法律就是懲惡揚善,毒殺本身難道不是惡行嗎?」
外科大樓
重慶大坪醫院的外科大樓,從遠處望去,像是一位披著張揚開的戰袍,眼睛半睜半閉的神話巨人,凝重,高聳,喚發出凜然而又超脫氣勢,最頂端的圓形支架,更像武士的頭盔。
外科大樓直面大門,車道左右分列,正中寬敞、堅固的石階逐級而上,穿越門診裙樓,始進入外科大樓的主樓。
其實,真正使患者如潮湧的原因,並不是由於外科大樓奇特的外觀。大坪三院是第三軍醫大學附屬醫院,在其所屬三個醫院當中,新橋醫院以優雅的環境聞名重慶,西南醫院毗鄰醫大,規模最大,大坪醫院則佔地勢的便利。再加上部隊醫院素以管理嚴格而享有很高的名氣,所以收治率多年來都是名列前茅。
外科大樓共十三層,但若乘電梯,最多只能上到第十二層。第十三層對外封閉,這是因為手術室就設在這一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