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和他的劊子手

字級: 朗讀:

「火車站,」貝爾拉赫說著就上了車。汽車發動了。

「怎麼樣,」他身邊一個聲音說,「你好嗎?你睡得好嗎?」

貝爾拉赫轉過頭去。車廂另一角里坐著加斯特曼。他穿一件發亮的雨衣,交叉著雙臂。雙手戴著一付棕色的皮手套。他坐在那裡象一個詼諧的老農民。前座的司機朝後面轉過臉來,獰笑著。衣領現在不再高高翻起了,這正是加斯特曼的僕人之一。

貝爾拉赫明白自己落進了一個圈套。

「你又要我怎麼樣?」老人問。

「你永遠追蹤著我。你去過作家那裡,」角落裡的人說,聲音裡帶著威脅。

「這是我的職務。」

另一個人的眼睛盯著他:「凡是和我打過交道的,每一個人都喪了命,貝爾拉赫。」

前座的人家魔鬼似的把車駛上阿哥爾斯塔頓。

「我還活著。而我一直和你打著交道,」探長心平氣和地回答。兩個人都沉默了。

司機以極快的速度駛向維多利亞廣場。一個老人一跛一跛地穿過馬路,羞一點兒被撞倒。

「小心一點,」貝爾拉赫氣憤地說。

「再快些,」加斯特曼尖聲叫嚷,嘲諷地審視著老人。「我喜歡機器的高速度。」

老探長凍得發抖。他不愛空蕩蕩的空間。他們的汽車發瘋似的駛上一座橋樑,超過一輛電車,越過高橋面很深銀帶般的河流飛箭似地直奔城市,城市的大門是向他們敞開的。街道上尚荒涼無人,城市上空透明得象玻璃。

「我勸你還是放棄這場遊戲的好。現在承認敗局還為時不晚,」加斯特曼說,停止吹口哨。

老人瞧著他們正在穿越由綠葉形成的幽暗的拱頂,瞧著站在朗格書店門前的兩個警察的朦朧形象。

是加斯布勒和楚姆斯推格,他想,然後又想道:我還是得買一套馮塔納①的集子。

①特奧德爾-馮塔納(1819——1898),十九世紀德國現實主義作家、詩人。

「我們的遊戲,」他最後答覆說,「我們不能夠放棄。你在土耳其的那個晚上欠下了債,因為是你挑起了競賽,加斯特曼,而我,我是接受了挑戰。」

他們駛過聯邦大廈。

「你還一直相信是我殺了施密特?」另一個人問。

「我連一秒鐘也沒有相信過,」老人回答,不管另一個人如何瘋狂吠著口哨,都無動於衷地凝視著對方。他接下去講道;「過去你作惡犯罪,我未能提出犯罪的證據,現在你沒有犯這個罪,我卻要提出證據。」

加斯特曼審視地瞧著探長。

「這種可能性我倒是從來沒有考慮過,」他說,「我必須加以提防。」

探長沉默了。

「也許你是比我所想象的更為危險的人物,老傢伙,」加斯特曼在他的角落裡沉思地說。

汽車停住了。他們已經到達車站。

「這是我最後一次同你講話,貝爾拉赫,」加斯特曼說,「下一次我將殺死你,真的,倘若你能從手術中復原的話。」

「你錯了,」貝爾拉赫說,站在晨曦中的廣場上,衰老而且有些凍僵了。「你不可能殺死我。我是唯一認識你的人,我也是唯一能夠審判你的人。我現在審判你,加斯特曼,我現在判你死刑。你將不會活過今天。我選中的劊子手今天就要來找你。他將殺死你,因為這是上帝的旨意。」

加斯特曼嚇了一跳,吃驚地瞪視著老人,而他已經走進車站,雙手插在大衣里,沒有迴轉身,一直走進了幽暗的建築物,車站裡已漸漸充滿了人。

「你這笨蛋!」加斯特曼突然朝探長身後大聲叫喊,如此高聲,以致一些過路人轉過了身子。「你這笨蛋!」然而貝爾拉赫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第十八章


逐漸明亮的白天十分晴朗,太陽象一隻毫無瑕疵的圓球,給萬物投射下嚴酷而長長的影子,太陽越開越高,影子便稍稍縮短了。城市就在這裡,家一隻白色的貝殼,吮吸光線,咽入自己的各條街道,為了夜晚又重新噴吐出萬千燈光。這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巨物,永遠不斷地生育新人,又讓他們腐敗,把他們埋葬。早晨永遠是光輝燦爛的,好似消逝的鐘聲中一面閃光的盾牌。錢茨在等待一個人,從牆上反射出的光線使他臉色蒼白,他已經等待了一個鐘點。他不安地在教堂前的林蔭道上來回走動,又抬頭凝視噴水池上的野獸的怪臉,它們都凝視著鋪在陽光下的石板路面。最後大門打開了。人群潮水般湧出來,是路德教士在傳道。但是他立刻看見了白色的雨衣。安娜朝他走來。她說,她很高興看見他,向他伸出了手。他們往上走向凱斯勒街,走進了喧嚷的教堂入群之中,被年老和年輕的人們所包圍,這兒是一個教授,那兒是一個節日打扮的廚娘,那邊是兩個大學生帶著一個姑娘,有幾十個公務人員和教員,每個人都乾乾淨淨,每個人都修飾整齊,每個人都餓了,每個人都想美美地大吃一頓。他們來到卡齊諾廣場,穿過廣場后,往下走進了馬齊利街。他們在橋上站住了。「安娜小姐」,錢茨說,「今天我將捕獲謀殺烏利希的人。」

「那麼您已經知道誰是殺人犯啦?」她驚訝地問。

他注視她。她站在他面前,蒼白而嬌小。「我相信自己是知道的,」他說,「要是我捕獲了他,您能接受我,」他略帶遲疑地問,「就家從前接受您已故的愛人那樣嗎?」

安娜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自己的大衣拉得更緊些,好象是凍僵了。一陣微風把她的金黃頭髮吹得紛亂,但是她終於說道:「我們就這樣約定吧。」他們握了握手,安娜走向對岸。他凝視她的背影。她的白外衣在白拌樹榦中間閃光,在散步的遊人問時隱時現,最後消失了。然後他走向停放著他的汽車的火車站。他駛向里格爾茲。當他抵達時已近正午;因為他開得很慢,有時候還停車休息,到田野里去抽支煙,又重新迴轉汽車,繼續開車。他在里格爾茲車站前停住汽車,走上登赴教堂的台階。池開始平靜下來。湖水一片深藍,葡萄藤已經落葉,中間是鬆軟的棕色土地。但是錢茨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關心。他不中斷地以同等速度向上走,沒有轉過身子,也沒有休息一回。道路陡峭地往上升,鑲著白色圍牆的葡萄園一座接一座落在後面。錢茨筆直地越走越高,平靜地、緩慢地、毫不受迷惑,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偶爾一隻蜥蜴擋住了他的去路,鷹隼高高飛翔,大地在太陽的烈焰下顫抖,真象是夏天一般;他不停頓地往上走。片刻后他把葡萄園拋在後面,走進了樹林里,涼快多了。白色的尤拉山岩在樹千間閃爍。他始終往上走,始終邁著同樣的步伐,始終在同樣連續不斷的道路上向前走,他走進了田野里。這是耕地和牧場;道路上升得較平緩了。他走過一座長方形的墓園,灰色的圍牆環繞四周,墓園門完全敞開著。穿黑色喪服的婦女們在路上走動,一個駝背老頭站在那裡,瞧著這位過路人的背影,他始終繼續朝前走,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他到達普萊勒,經過了「大熊」旅館,轉向拉姆波因走去。高原上風平樹靜,天空中澄清無霧。周圍景色,就是最最遠處的,也顯得特別請晰。只有夏塞勒山的山脊為白雪所復蓋,此外其餘的一切都是明亮的褐色,點綴著白色的圍牆和紅屋頂,鑲上耕地的黑邊。錢茨以同等速度繼續向前走;太陽照著他的後背,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前面。道路開始下降,他朝一座鋸木場走去,現在太陽在他旁邊了。他不斷向前走,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看,只有一個願望驅使著他,只有一種慾望控制了他。遠處有一隻狗在狂吠,接著跑了過來嗅嗅這個恆久不變地向前移動的人,又重新跑開了。錢茨繼續向前走,始終沿著街道右邊,一步接著另一步,既不慢些,也不快些,朝著那所房子走去,它現在已顯現在田野的一片棕色之中了,周圍環繞著光禿禿的白楊樹。錢茨離開道路,穿越田地。他的靴子踏進了一片尚未開墾的耕地的鬆軟泥土裡,他繼續向前走。干是他到達了大門口。大門敞開著,錢茨走了進去。庭院里停著一輛美國汽車,錢茨不去管它。他走向房子的門口。這扇門也開著。錢茨走進前室,打開第二道門,便走進了一間專門招待客人的大廳。錢茨站住不動,耀眼的光芒透過窗子向他射來。在他面前,不到五步距離,站著加斯特曼,在他兩邊是他的巨人般的僕人,一動也不動,充滿了威脅,這是兩個屠夫。

三個人全穿著大衣,身邊堆著箱子,三個人都已作好出門的準備。錢茨站著不動。「那麼這個人就是你啦,」加斯特曼說,略帶驚異地看著警察的平靜而蒼白的臉和他身後敞開的房門。然後地開始大笑:「老頭子的妙計原來如此!不愚蠢,完全和絕對不愚蠢!」加斯特曼的眼睛睜得老大,閃爍著一種魔鬼般的笑意。

兩個屠夫中的一個平靜地,沒有一句話,不慌不忙地從衣袋裡拔出手槍射擊了。錢茨感到左肩上受了一下打擊,他把右手從衣袋裡拔出來,身子閃到一邊。然後朝那消逝著加斯特曼笑聲的、空蕩蕩無窮盡的空間連放了三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