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白蒂很乖,沒給你們添麻煩罷?白蒂,你是不是乖孩子呀?」對這個問題,白蒂簡單的回答:
「沒!沒!」
這個不能當作是表示不喜歡她母親回來,其實不過是表示要吃蜜餞黑莓子。
這一聲引得歐羅克太太一陣寵亮的笑聲,也害得她的母親連忙責備她:
「別這樣啊,親愛的!」
於是,斯普若太太坐下來,喝了好幾杯茶,然後就興沖沖地談起她在倫敦買東西的情形和火車上擁擠的人群。她還談到新近由法國回來的一個軍人告訴同車者的話,以及百貨商店售襪櫃檯上服務小姐對她講近郊遭到敵機空襲的慘狀。
其實,這完全是普通的談話。這種談話後來又到外面繼續下去。原來外面正是陽光普照,陰雨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白蒂高興地各處跑著玩。她忽而偷偷跑到灌木叢里,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枝桂枝,忽而弄一堆鵝卵石。她會一面將石子放到在座隨便那一個人的腿上,一面不清不楚地講一些話,誰也不知道那些東西代表些什麼。幸虧她這種遊戲並不需要什麼合作,只要偶爾對她說:「乖,多好呀!真的嗎?」她就心滿意足了。
這一天晚上的情形,最足以代表逍遙賓館最安定的生活方式。大家在上下古今無所不談的時候,多半會對於目前的戰爭情形加以揣測:法國能挽回頹勢嗎?魏剛(法國將軍,二次大戰時曾任聯軍統帥;MaximeWeygand,1867—譯者注)能東山再起嗎?俄國可能有什麼行動?希特勒要想侵略英國的話,會不會成功?假若這個時局的「疙瘩」沒有解開,巴黎會不會陷落?真的會……?據說……大家謠傳……
大家高高興興地互相散布政治和軍事方面的謠言。
秋蓬想:「嘮嘮叨叨的人會有危險嗎?胡說!這種人才保險呢。大家談起謠言會感到高興。因為謠言可以刺激他們,使他們找個機會苦中作樂地打打哈哈。」
她也貢獻一則趣聞,開頭是:「我的兒子對我說——當然啦,這是很機密的——」
斯普若太太突然望望手錶說:
「哎呀,快七點啦!早就該讓那孩子睡覺了。白蒂!白蒂!」
白蒂已經有一會兒沒到陽台上來了,不過,沒一個人注意到她不在那兒。
斯普若太太叫得愈來愈不耐煩了。
「白—蒂!這孩子到那兒去了?」
歐羅克太太發出宏亮的笑聲道:
「又在胡鬧,毫無問題,世界大勢總是如此,天下一太平,就要出亂子,」
「白蒂!來,媽媽有事。」
沒有應聲。於是,斯普若太太不耐煩地站起來了。
「我恐怕得去找她了。不知道她會到那兒去了?」
閔頓小姐說她可能在什麼地方躲著。秋蓬卻根據自己小時候的經驗說她可能在廚房。可是,里裡外外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白蒂。她們到花園各處叫她的名字,也到房裡到處找,那兒也沒有白蒂的影子。
斯普若太太慢慢生起氣來。
「這孩子真淘氣,真淘氣!你說她會不會是跑到馬路上了?」
她和秋蓬一塊兒到大門外面,向山上山下望望,只有一個小夥計把腳踏車放在身邊,正和對面的下女談話,除此以外,一個人影兒也看不見。
由於秋蓬的建議,她倆越過馬路。斯普若太太問他們有沒有注意到一個小女孩。他們倆都搖頭。後來,那個下女忽然想起來了,她問:
「是一個穿綠格子衣服的小女孩嗎?」
斯普若太太急切地說:
「對了。」
「大約一點鐘以前,我看見她,同一個女人下山了。」
斯普若太太大吃一驚地問:
「同一個女人?什麼樣的女人?」
那女孩似乎微露不安的樣子。
「這個——要我說,就是一種長相很怪的女人,是個外國人,穿著奇怪的衣裳,圍著一個圍巾似的東西,沒戴帽子,面孔很怪——不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不明白。我最近看到她一兩次。老實說,我覺得她好像不夠正常——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最後一句是她怕人不明白,加上的。
剎那間,秋蓬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在樹叢中偷看的那副面孔,以及當時心裡掠過的那種預感。
可是,她根本想不到那女人會和那孩子牽扯在一起。現在,她也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雖然如此,她現在可沒功夫想了。這時候,斯普若太太幾乎要倒到她身上來了。
「啊,白蒂,我的孩子,她給人拐跑了。那個女人是什麼樣子?是吉普賽人嗎?」
秋蓬用力搖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