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海

阿加莎 克里斯蒂 作品 第 34 頁 / 共 7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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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指的是閔頓小姐嗎?」

「不是的。」歐羅克太太說。

秋蓬轉面望著窗口。她想,這老婆婆對她的影響多大,她使她生出一種不安和恐怖的感覺,「像貓爪子下面的老鼠。我就是這樣的感覺……」

這個巨大的,滿面笑容的老太婆坐在那裡,簡直好像一隻貓在得意的咕嚕咕嚕直叫。不過,它的爪子不住的扑打著「撲!撲!」的,玩弄著它的俘虜,絕對不放它走……

無聊!這都是無聊的想法。秋蓬想:這都是我想像的。同時,她在目不轉晴的望著花園裡的景物。這時候雨歇了,樹上輕輕滴下水點。

秋蓬想:「這都是我的想像。我並不是一個愛想像的人哪!一定有什麼邪惡的活動集中在這兒。假若我能看出來——」

她的思緒突然打斷了。

花園深處的灌木叢中微微露出一個縫,那個縫裡露出一個面孔,鬼鬼祟祟的注視著房裡的動靜,那就是那一天在路上和德尼摩談話的外國女人。

那張面孔一動不動,也不眨眼,因此,秋蓬覺得那彷彿不是人的面孔,現在正目不轉晴的望著逍遙賓館。那面孔毫無表情,可是,毫無疑問的,上面有威脅的樣子,並且一動不動,露出有難消之仇的樣子。這樣的面孔所表現的那種精神,那種意味,與逍遙賓館以及英國賓館的平凡生活,非常不調和,秋蓬想:聖經士師記里的雅意(Jael)把幕橛釘進西西拉(Sisera)的額角時就是這種神氣。

這些思緒掠過秋蓬的心裡,只不過是一兩秒鐘。她突然轉過身來,低聲對歐羅克太太說了些話,便匆匆跑出房間,下樓梯,直往前門跑。

她向右轉,跑過側面的花園小道,往她發現到有那個面孔的地方去,現在,那兒一個人也沒有。秋蓬由灌木叢中穿過,來到外面的馬路上,山上山下直張望,但是,一個人影兒都沒瞧見,那女人究竟跑到那兒去了?

她非常著急,只好轉回身來,回到逍遙賓館裡面。難道這完全是她想像出來的嗎?不是的。那女人剛才確實是在那兒的。

她到花園亂找,每一株灌木後面都不放過,非要找到她不可。結果,她弄得衣服都濕了,仍不見那奇怪女人的蹤影。如今只好回到裡面,可是心裡有一種模模糊糊的預感,一種奇怪的,不具體的害怕心理,覺得這裡快要出事了。

她無論如何沒有想到究竟要出什麼事。

二

天氣既然放晴了,閔頓小姐便替白蒂穿衣服,準備帶她出去散步。她們要進城去買一個賽璐璐鴨子,好放在白蒂的澡盆里浮著玩兒。

白蒂興奮得不得了,一直在蹦蹦跳跳,所以很難把她的胳膊塞進毛線衣里。她們一同出發的時候,白蒂一直大嚷:

「買鴨鴨,買鴨鴨!給白蒂,給白蒂!」,她不斷將這件大事說了又說,因此而感到非常高興。

在廳里的大理石上有兩個火柴匣,隨便交叉的擺著。這是告訴秋蓬:「麥多斯先生」今天下午正在追蹤普林納太太,於是,秋蓬便到起居間去找凱雷夫婦。

凱雷今天心情很煩躁。他說:他到利漢頓來,目的是要過絕對安靜的生活。但是,賓館里有孩子,如何能有安靜?一天到晚跑來跑去,蹦蹦跳跳。

他的太太溫和地低聲說:白蒂實在是個可愛的孩子,但是她的話,她的先生並不贊成。

「不錯,不錯,」凱雷先生的長脖子直搖動,「但是,她的母親應該讓他安靜些。要替別人想想,這兒還有病人,還有需要鎮定神經的人。」

秋蓬說:「像那樣年紀的孩子是很難讓她安靜的。因為強要她安靜是違反自然的。要是一個孩子非常安靜,那麼,這孩子必定有毛病。」

凱雷先生生氣地直叫道:

「無聊,無聊!這種無聊的『近代精神』實在無聊!什麼讓孩子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呀!無聊!一個孩子應該讓她安安靜靜坐著,抱抱娃娃呀,或者看看書呀,這才是正理。」

「她還不到三歲呢。」秋蓬笑著說。「怎麼能希望這樣大的孩子會看書?」

「那麼,總得想個辦法。我要同普林納太太談談。今天早上七點鐘還不到,那孩子就在床上唱啊,唱啊的。我昨天晚上沒睡好,早上剛剛要眯著,便讓她鬧醒了。」

「我的先生一定要盡量多睡,」凱雷太太擔心地說。「這是醫師說的。」

「你應該到療養院住。」秋蓬說。

「布侖肯太太呀,那一類的地方貴得很,而且那兒的氣氛也不對。住在那種地方,總讓人覺著他是在生病,這種下意識的心理對我的身體是不利的。」

「醫師說,要在愉快的,能和別人交際的環境里,」凱雷太太幫她先生解釋。「要過一種正常的生活。醫師說住在賓館里比只是租一所有設備的房子好。因為這樣凱雷先生便不會那麼老是沉思默想;他可以同別人交換交換意見,精神可以振奮些。」

其實,根據秋蓬的判斷,凱雷先生和別人交換意見的方法,只是報告他自己的病情。所謂交換,完全在別人對他的話是否同情。

秋蓬突然改變話題。

「希望你能告訴我,」她說:「你對於德國生活有何意見。你不是對我說過,你近來到那兒旅行的次數很多嗎?聽聽像你這樣有閱歷的人發表些高見,倒是很有趣的。我可以看得出,你是那種不受偏見影響的人。這種人才真能夠把那兒的情形說得明白些。」

秋蓬以為:就男人而言,不妨盡量拍他的馬屁。果然凱雷先生馬上就上鉤了。

「布侖肯太太,就像你所說的,我才能提出明白的,毫不偏頗的意見,那麼,我的意見是——」

他接著所說的是一場獨白。秋蓬只是在一旁偶爾插進一兩句話,譬如說:「啊,這真有趣!」或是:「你的觀察力真銳敏!」她聚精會神的傾聽他的高論,並未露出假裝的樣子。凱雷先生看到對方如此同情的頌聽著,不覺得意忘形。他已充份表現出他是納粹制度的讚美者,他雖然沒有明說,可是,他對她暗示:英德兩國要是聯合起來對付歐洲其他的國家多好!

這場獨白,毫不間斷地延長了差不多兩小時,現在,閔頓小姐和白蒂買到賽璐璐鴨子回來了,這才把話碴兒打斷。

秋蓬抬頭一望,忽然發現凱雷太太的臉上有一種奇怪的表情。這是什麼表示,很難確定,這也許只是做妻子的對於另外一個女人使丈夫注意,而冷落了她,而感到嫉妒。也許是因為丈夫將自己的政治見解說得太坦白了,而感到吃驚。不管是那一種,反正確實是表示不滿。

接著是用午茶的時間。剛剛吃完茶,斯普若太太就由倫敦回來了。她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