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受辱的、驚愕的的神氣,實在是千真萬確,絕對不會是假裝的。假若秋蓬曾經懷疑雪拉也參與其事的話,她這種懷疑,在這一剎那之間,都化為烏有了。她現在認為:那女孩子確實不知情,一直毫不知情。
秋蓬說:「假若他是無罪的話——」
雪拉打斷了她的話碴兒。
「那有什麼分別?警察會栽贓的。」
秋蓬嚴厲說:
「胡說,孩子,決不會有這樣的事。」
「英國警察什麼都幹得出,這是我母親說的。」
「你的母親也許會這麼說,但是,她錯了。相信我的話,決不會有這樣的事。」
雪拉帶著將信將疑的神氣,望著她一兩分鐘。
「好罷。你要這樣說的話,我就相信你。」
秋蓬覺得很不舒服。她突然說:
「雪拉,你太相信人了。你相信卡爾,也許是不智之舉。」
「你也和他作對嗎?我還以為你喜歡他呢,他也這麼想。」
年輕人實在令人感動。他們會相信你真是喜歡他們。不過,的確如此,她喜歡卡爾,她確實是喜歡卡爾。
她有點兒渴望地說:
「雪拉,你聽我說。喜歡與否,與事實毫無關係。英國和德國正在交戰。我們為國效勞,有許多方式。其中一種就是搜集情報,在後方工作。這是一種勇敢的工作,因為,要是失敗——那就——」她的話略有間斷。「完了。」
雪拉說:「你以為卡爾——」
「也許會用這種方式報效他的國家罷?這是一種可能性,對不對?」
「不,」雪拉說。
「你知道,他的任務可能就是以難民身份到英國來,表面上露出好像是激烈的反對納粹黨人,然後,偷偷的搜集情報。」
雪拉鎮定地說:
「這不會是真的。我知道卡爾是什麼樣的人,我可以了解他的理智與感情,他最喜歡研究科學,他喜歡工作,他最喜歡科學的真理和知識。他對英國政府很感激,因為英國政府讓他在這兒研究工作。有的時候,他聽到人家用殘酷的字眼兒來罵德國人,便想到自己是德國人,而感到非常難堪。但是,他始終是反對納粹黨的,他反對納粹黨人所代表的精神——自由的否定。」
秋蓬說:「他當然會這樣說的。」
雪拉用責備的眼光望著她。
「原來,你以為他是間諜?」
「我以為這是——」秋蓬猶豫地說:「一種可能性。」
雪拉走到門口。
「原來如此。我真懊悔,不該來請你幫忙的。」
「可是,孩子,你以為我能怎樣幫助你呢?」
「你認識的人多。你的兒子有的在陸軍,有的在海軍,他們認識有力量的人。這話我聽你說過好幾次。我以為,也許你能請他們——幫幫忙。」
秋蓬想到那幾個虛構的人物:道格拉斯、雷蒙和西瑞爾。
「恐怕,」她說。「他們幫不了什麼忙。」
雪拉昂起頭來,激動地說:
「那麼,我們就沒有希望了。他們會把他帶走關在牢里。將來有一天破曉時分,他們會讓他靠牆站著,將他槍決。就是這麼一個下場。」
她走了出去,隨我帶上房門。
「啊,該死,該死,該死的愛爾蘭人!」秋蓬一時百感交集,不禁憤憤地這樣說。「他們為什麼會如此歪曲事實,害得你也不知道自己的立場?假若卡爾·德尼摩是間諜,那麼,要是槍斃他,實在是罪有應得。我必須堅持這種想法,不應該讓那個有愛爾蘭口音的女孩子迷住我的心竅,以為這是一種英雄和殉難者的悲劇。」
她記得一個有名的女優說過一句「奔往大海的騎士」的台詞:
「他們將要過的,是一段絕好的,安靜日子……」
痛快!……這句台詞的澎湃情感實在令人著迷……
她想:「但願不是真的……但願不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