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中短篇小說

愛倫 坡 作品 第 31 頁 / 共 3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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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來,疾病一直侵襲我,因為這病沒有更為確切的命名,醫生們就一致稱之為強直性昏厥。儘管這種疾病的直接誘發原因乃至確切癥狀尚不明朗,但對於它鮮明的表面特徵,人們卻已經非常了解。其變化似乎主要表現在程度的深淺上。有時患者只會在一天或者更短的一段時間,陷入不同尋常的昏睡狀態。這期間,他都毫無知覺,外表上是一動不動,但依稀間,仍然可以感知到他微弱的心跳。他的身上還存留著些許暖意,臉頰上還掛著一抹淡淡的紅暈。如果把鏡子湊到他的唇邊,則能察覺到他遲緩、不規則、猶猶疑疑的肺部活動。然後,這種昏睡狀態會持續上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即使是再怎麼仔細觀察,或者再怎麼進行嚴格的醫療測試,也不能確定患者的狀態與我們想像中的絕對死亡之間,有什麼實質性的差異了。很常見的情況是,他只有依靠朋友對他的了解——知道他以前犯過強直性昏厥,據此產生懷疑,更主要的,依靠身體尚未腐爛,才能免遭活埋的不幸。好在這種疾病是漸進式的,第一次發病雖然癥狀明顯,但不會被含含糊糊地誤會成猝死。接下來,會一次比一次發作得厲害,持續時間也一次比一次長久。正因如此,才得以逃脫被活埋的危險。如果有人不幸第一次發作就罕見的厲害,那麼,幾乎是不可避免地,他就會被活著運進墳墓。

我的病情與醫學書上所講的並無太大的差別。有時,沒有任何明顯的緣由,我就會漸漸陷入半昏厥,或者說半昏迷的狀態。在這種狀況下,我感覺不到痛苦,一動也不能動,嚴格說來,也沒有思想,但在遲鈍的昏睡中,卻能意識到生命的存在,意識到圍在我床邊的那些人的存在。我就那麼半昏迷著,直到危象驟然過去,完全恢復知覺。有時,我又會被病魔迅猛擊中,噁心,麻木,打冷戰,眩暈,在一瞬間就倒下去了。接著,是一連幾個星期的空白、黑暗和寂靜。整個世界一片虛無。徹底滅絕的感覺無以復加。我從后一種昏迷中蘇醒的過程很慢,很慢,與驟然被擊中恰成反比。正如黎明慢慢降臨到一個在荒寒而漫長的冬夜無依無靠、無家可歸的流浪的乞丐身上一樣——靈魂之光就那麼緩慢地、讓人欣悅地又迴轉了來。

不過除了有這種昏睡的癥狀外,我的健康狀況還算可以。我看不出這時常發作的疾病對我的身體有什麼影響——除非真要把我在日常睡眠中的一個特徵看成它的併發症。當我從睡眠中醒來時,我總是不能馬上完全恢復意識,而是要一連恍恍惚惚地困惑上好幾分鐘——思維一般都是絕對靜止,記憶更是徹底空白。

我所經歷的一切,並沒有肉體的痛苦,但精神上的悲凄,卻漫無邊際。我的想像里,全是停放屍骨的場所。我總是談論「蟲豸、墳墓和墓志銘」。我沉淪於對死亡的幻想中不能自拔。被活埋的念頭佔據了我的大腦,縈繞不去。我所面臨的危險令人毛骨悚然,它日夜不息地糾纏著我。白天,過度思慮的痛苦已經難以承受;晚上,則更加令人髮指。當嚴酷的黑暗籠罩大地,種種可怕的念頭於是不期而至,我禁不住渾身發抖——就像靈車上瑟瑟抖動的羽毛。我無法再忍受醒著時的折磨,我也總是掙扎著才肯入睡——因為每當想到醒來時,有可能發現自己已身在墳墓,我就戰慄不止。最後,當我終於入睡,那也不過是立刻投身一個幻覺森森的世界。被活埋的念頭凌駕於一切之上,它張開遮天蔽日的巨大黑翅,久久地盤旋不去。

無數個意象就這樣在夢裡壓迫著我。讓我從中挑選一個獨一無二的場景記錄下來吧。我想,我正陷於比平日更持久、更沉實的強直性昏厥中。突然,一隻冰冷的手摸上我的額頭,一個不耐煩的聲音急促地對我耳語道:「起來!」

我坐直身子。四周是沉沉的黑暗。我看不到喚醒我的那個人。我記不起自己是何時昏迷的,也想不出自己置身何處。在我一動不動正苦思冥想之際,那冰冷的手兇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粗魯地搖晃著,急促的聲音再次響起:「起來!難道我沒命令你起來?」

「那麼你是誰?」我問道。

「在我的居住地,我沒有姓名,」那個聲音悲哀地答道,「我曾經有生命,但我現在是鬼。我曾經冷酷無情,但我現在是仁慈的。你能感覺到我在顫抖。在我說話時,我的牙齒在嗒嗒作響,並非因為長夜漫漫,寒冷刺骨,而是因為恐怖的氣息讓人難以承受。你怎麼能夠平靜地入睡呢?這極度痛楚的哀號讓我無法入眠。這裡的景象超過了我的忍受限度。起來,跟我來,去看看外面的暗夜。讓我為你揭開那些墳墓。看!這景象難道說不令人悲哀?」

我抬眼望去。那依然抓住我手腕的看不見的鬼影,把全人類的墳墓都撬開了。每一座墳墓都放出微弱而腐敗的磷光,這使我得以看到墓穴深處那些裹著壽衣的屍體,一具具屍體都悲哀而肅穆地與蟲豸同眠。唉!與不眠之人相比,真正的安息者要少百萬千萬。微弱的掙扎,悲慘的騷動,無數個墓穴的深處,被埋葬者的壽衣沙沙作響,令人憂傷。我看到,那些瞧著似乎安息的,也多多少少改變了當初被埋葬時的那種僵硬不安的姿勢。在我凝望之際,那個聲音又對我說:「哦!這景象難道不可憐嗎?」我還沒找到合適的詞回答,鬼影就放開了我的手腕,磷火熄滅了,墳墓也都猛然合上了,同時,從裡面傳出一陣騷動,一個聲音絕望地喊著:「哦,上帝!這景象難道不十分可憐嗎?」

這樣的幻覺夜夜出現,那恐怖的感覺塗滿我醒著的時光。我的神經變得十分衰弱,我被恐懼擊倒了,久久不能翻身。騎馬、散步,進行任何戶外運動,我都會猶豫。說真的,我寸步不敢離開那些知道我會犯病的親友,惟恐一旦出現以往的癥狀,會在真相大白之前就被活埋。對最親密的朋友的關心和忠誠,我也持懷疑態度。我怕在某次比平素的發作更持久的昏睡中,他們或許會聽信別人的勸導,認為我不會醒過來了。我竟然害怕,由於我帶來了太多麻煩,他們也許會滿心歡喜地把我的某次特別持久的發作,當成擺脫我的充足理由。他們鄭重地允諾,極力保證不會這樣,但根本消除不了我的疑慮。我強求他們發出最神聖的誓言,除非我的肉體腐爛到極點,無法再保存下去,否則決不能把我埋掉。即便如此,我還是恐懼地要死,任何道理都聽不進去,一切安慰都無濟於事。我開始採取一系列精心的預防措施。

其中一條是,我重新改造了家族墓窖,從裡面打開它不費吹灰之力。我把一根長長的杆子伸進墳墓,只需輕輕一按,鐵門就轟然敞開了。透氣和採光設施也做了安排。在緊鄰棺材的地方,擺放著方便的容器,裡面備有食物和水,伸手就能拿到。棺材的襯墊柔軟暖和,棺材蓋子與墓門的設計原理一樣,裝上了彈簧,身體只消稍稍一動,就足以將它彈開。此外,墳墓的頂上,懸挂著一個巨大的鈴鐺,繩子是這麼設計的——它穿過棺材上的一個洞,緊緊握在死屍的手裡。可是,唉!人的命運自有定數,就算武裝到牙齒又有何用?即便是這些煞費苦心發明的安全措施,也不能免除遭活埋的極端痛苦。這種痛苦是命中注定的不幸。

生命中的新紀元到來了——正如以前經常發生的那樣——我發現自己從完全的無意識中浮出,進入了最初那種微弱而模糊的存在意識。慢慢地——就像蝸牛爬行那樣緩慢——接近精神上暗淡灰白的破曉時分。一種遲緩的不安。一種漠然忍受鈍痛的感覺。無所掛礙——無所希求——無所作為。接著,一段很長的間歇過後,是一陣耳鳴聲,然後,在更長一段時間流逝了,四肢有了刺痛感,再接下來,就進入彷彿是永恆的靜止狀態,讓人心情愉悅,在此期間,清醒的感覺掙扎著進入意識,隨後再次墜入虛無,時間很短暫,接著就驀地清醒。最後,眼瞼微微顫動,馬上就有莫名強烈的恐懼電擊般襲來,血液於是迅速地從太陽穴涌到心臟。至此才開始明確地努力思考、努力回憶,至此才算獲得那轉瞬即逝的局部成功,至此,記憶才重新生動起來,在某種程度上,我意識到了自己的情形。我覺得我不是從普通的睡眠中醒來。我記起自己是犯了強直性昏厥。最後,似乎在大海那狂濤巨浪的衝擊下,我顫抖的靈魂被一種嚴酷的危險所覆沒——被那幽靈般時常造訪的念頭所覆沒。

在這種想像攫住我的幾分鐘里,我一動都不動。為什麼?我是鼓不起動一動的勇氣。我不敢嘗試著去信服自己的命運——但在我內心深處,一個聲音卻在低語,說一切的確如此。

絕望——沒有其他任何不幸能創造出這般絕望——在長長的遲疑之後,惟有絕望在推動著我張開沉重的眼皮。我睜開了眼睛。黑暗——到處一片黑暗——我知道,這一陣發病結束了。

我知道,疾病的臨界點也早已過去。我知道,現在我的視覺功能完全恢復正常——但眼前一片黑暗——到處都是一片黑暗——是始終如一的長夜的黑暗,黑得濃烈,黑得徹底。

我使勁尖叫起來——我的嘴唇和焦乾的舌頭一起痙攣地努力著,可空蕩蕩的肺部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好像有一座大山死死壓在上面,隨著心臟的跳蕩而喘息、悸動,拚命掙扎著才得以呼吸。

在我努力大聲叫喊時,下頜一動,我才知道,它們被固定住了,就像人們通常對死者所做的那樣。我也感覺到了自己是睡在某種堅硬的東西上面。身體兩側也有類似的東西壓迫著。

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敢動一下四肢,不過這時我猛地舉起了胳膊——本來它們是手腕交叉地平放著的。我的胳膊撞到了一個堅硬的木質物上,它就在我的上方伸展開來,距我的臉至多六英寸。我不再懷疑了,我到底還是睡在了棺材里。

現在,在我無邊的悲慘之際,款步走來希望的天使——我想到了自己的那些預防措施。

我扭動著,做出痙攣般的努力,想推開棺材蓋:它卻一動不動。我在手腕上摸索著,想找到系在鈴鐺上的繩子:卻根本找不到它。此刻,安慰者轉身逃去,永遠不再眷顧我;絕望變本加厲,統領一切。因為我發現,棺材里根本沒有我悉心準備的軟墊子——而且,鼻孔里突然撲進一股濕土特有的強烈氣味。結論難以抗拒。我不在家族的墓窖里。我昏迷的時候不在家中,而是置身陌生人中間。可一切都在什麼時候發生、是怎樣發生的,我卻想不起來了。他們像埋一條狗一樣把我埋掉了。他們把我釘進一口普通的棺材里,然後深深地埋進一座普通的無名墳墓,永遠埋在那裡。

我確信了這一點。可是當這個可怕的事實鑽進靈魂最深處時,我再次掙扎著大聲叫喊。

這第二次努力成功了。一陣持久而瘋狂的痛苦尖叫,或者說是哀號,劃破了在地下的長夜。

「喂!喂!怎麼了!」一個粗啞的聲音回應道。

「到底出了什麼事?」第二個說。

「別那麼吵吵!」第三個說。

「你剛才像貓一樣號叫,到底怎麼回事?」第四個說。接著我被一夥看上去很粗野的人抓住了,狠狠地搖晃了幾分鐘。他們沒把我從昏睡中喚醒——因為我在尖叫時已徹底清醒了——但他們卻使我徹底恢復了記憶。

這樁奇遇發生在弗吉尼亞州的里士滿附近。我在一位朋友的陪伴下去打獵。我們沿著詹姆斯河走了幾英里。夜幕降臨時分,我們遭遇了暴風雨。一條裝滿花泥的單桅小帆船停泊在河邊,船艙成了為我們遮風擋雨的惟一藏身處。我們充分利用了它,在船上過了夜。我睡在船上僅有的兩個床鋪中的一個上面,一艘僅有六七十噸位的單桅帆船,其卧艙當然乏善可陳。

我的鋪位上沒有被褥,寬度至多十八英寸。床鋪到頭上甲板的距離剛好也是十八英寸。把自己塞進去,可沒少費勁。不過我睡得很香。因為無夢,也沒做噩夢,所有的幻影自然是產生於我所處的環境,產生於我一向偏執的思想,產生於我前面提及的情況——我一覺醒來,總是長時間難以集中神志,尤其是難以恢復記憶。那些搖晃我的人是單桅帆船上的船員,和幾個負責卸貨的工人。泥土的氣味是船上裝的花泥散發出的。綁住下頜的布帶是個絲綢手帕,因為沒有戴慣了的睡帽,我拿它包了頭。

然而,我所遭受的痛苦與真正的活埋毫無二致。它們非常可怕——可怕得超乎一切想像。

不過,禍兮福所倚。極端的痛苦反而使我的心靈不可阻擋地覺醒了。我的靈魂奏響了和諧的音調——它有了一定的韌性。我出國。我充滿活力地進行鍛煉。我呼吸天堂的自由空氣。我思考死亡以外的其他問題。我丟棄了醫學書籍。我把「巴肯」燒了。我不再讀《夜思》——不再讀有關墓地的夸夸其談——不再讀像本篇文章這樣的鬼怪故事。總之,我煥然一新,過上了人的日子。在那個值得紀念的夜晚之後,我永遠消除了那些陰森恐怖的想像。我的強直性昏厥病症也隨之消失了。或許,我之所以發病,正因為心中對陰森恐怖的東西想得太多,而不是因為發病,才心生陰森恐怖的想像。

有時,即使在理性的清醒眼光看來,我們人類的悲慘世界,與地獄不無相似之處,但人類的想像力不是卡拉蒂斯,可以不受懲罰地探測每一個洞穴。唉!不能把大量墳墓般的恐怖,都看作是稀奇的想像——但是,像那些追隨著阿弗拉斯布在奧克蘇斯河的航程的魔鬼,必須入睡,否則它們會把我們吞噬——它們必須陷入昏睡,否則我們就得毀滅。

(1850年)

陷坑與鐘擺

陷坑與鐘擺就在這方土,貪婪暴徒舞,仇恨綿綿長,無辜鮮血淌;大地放光明,鬼牢被夷平,死神猖獗處,生命花將開。

——為巴黎雅各賓俱樂部原址建造的市場大門所作的四行詩因為長久的折磨,我難受得快要死了。當他們最終給我鬆了綁,賜了座,我覺得神志正遠離軀殼而去。清清楚楚灌進耳膜的最後一個聲音,就是一聲判決——可怕的死刑判決。之後,審訊的聲音似乎幻化為模糊的嗡嗡聲。不由使得我想起「旋轉」這個概念來——興許是在恍惚中聯想到水車的聲音了吧。

這念頭轉瞬就消逝了,因為不久我就什麼都聽不到了。不過我一時間還能看得到,但我看到的東西誇張得真是可怕啊!我看到了黑袍法官的嘴唇,白花花的嘴唇,比我寫下這些黑字的紙還要白,還薄得近乎怪誕;那麼薄的嘴唇,吐出的話卻字字千鈞,無可更改,對人類的所受的折磨壓根就不屑一顧。我看見定我死罪的判決,正從那嘴唇里汩汩淌出。我看見兩片嘴唇閉合扭動,吐出致命的字句。我看見一伸一縮一咧一嘟之際,我的名字就脫口而出了。我渾身顫抖,因為但見唇動,卻聽不到有聲音傳來。我雖一時驚恐懼得神志都昏亂了,但還能看見包裹著四壁的黑幔悄然波動,輕微得很難察覺。隨後我的目光就落在桌子上的七支長蠟燭上。乍看去,它們充滿仁慈,亭亭玉立,宛如能拯救我的白色天使;可是轉眼間,我馬上就體味到了極度的不適,渾身瑟瑟抖索,彷彿觸到了通上電流的電池。再看那些形象好似白色天使的蠟燭,似乎個個都是頭頂冒著火焰的鬼怪,變得了無意義了。突然間,一個念頭像曼妙的樂曲,潛至心頭。我想,長眠地下是定然是甜美的。這個念頭於不覺間悄然襲來,似乎是過了許久,才獲得我的青睞。可待到我終於體味到這一點,並適時地敞開心靈擁抱它,法官們卻變戲法一樣從我面前消失了,燭火也徹底熄滅,長蠟燭頓時化為烏有。四下里立刻漆黑一團。一切感覺都逃遁了,惟有一個意念,那就是急速墜落,似乎靈魂被打入地獄。周遭一派寂靜。一切都凝滯了。黑夜主宰了宇宙。

我昏迷過去了。但也不能說喪失了全部意識。至於還剩餘點什麼意識,我不打算詳加說明,也不願去描述。不過真的並沒有喪失全部意識。在酣睡中——並非如此!在狂亂中——並非如此!在昏迷中——並非如此!在死亡中——並非如此!即便在墳墓中,也不是完全失去意識。否則就沒有靈魂不死這一說法了。當我們從沉沉睡夢中醒來,就像是打破了薄薄的絲網般的夢。可轉眼間,我們就不記得自己做過夢了。大概是因為絲網一觸即破吧。從昏迷中醒轉來,要經歷兩個階段:首先是心理或精神上恢復意識,其次是肉體的蘇醒。如果到了第二個階段,還回憶得起第一個階段的印象,那麼,我們或許就該發現,這些印象極富雄辯,使得昏迷中的情況活靈活現起來。可昏迷是什麼?如何才能把昏迷的預兆也死亡的預兆稍稍區分開?但是,如果我所說的第一階段中的印象不能隨意回想起來,隔一段日月後,難道那印象就不會不邀而至?而我們,惟有驚奇於它到底來自何方。從沒昏迷過的人,決不會看到奇怪和宮殿與極為熟悉的面容,隱現在光閃閃的煤火中;決不會看到很多人看不大見的憂傷幻影,在半空載沉載浮;決不會對新奇的花香玩味良久;決不會被以前沒聆聽過的音樂旋律弄得心神惚惚。

我常常思忖昏迷狀態中的種種情形,想竭力回憶起來;我常常沉迷於追憶,追憶昏迷時所陷入的表面上的虛無狀態,掙扎著想要捕捉到吉光片羽,其間,有時竟自以為想起來了;有一瞬間,短暫的一瞬間,我如同用魔法召喚出了記憶,其後清晰的理性告訴我,那種記憶只跟表面上的無意識有牽繫。這若有若無的記憶朦朧地表明,當初一些高高的人影把我抬起來,悄無聲息地把我朝下推去——下去——再下去——直到我心中被沒完沒了的下沉佔滿,感到有可怕的眩暈壓過來。這種記憶還表明了,由於當時我的心靜如死水,所以只是感到了模糊的恐懼。然後,覺得一切突然都靜止不動了,彷彿推我下去的人——是成群結隊的可怕傢伙——一路下沉,永無休止,下沉得過了界,累得筋疲力盡,才停下來歇會兒。再後來,我還回憶起了平坦、潮濕,接下來,一切都變得瘋狂——一種忙著衝破禁區的記憶的瘋狂。

突然,我的靈魂中又有了聲音和動作意識——心臟一陣喧囂,耳邊就是心臟激越的跳動聲。而後,是片刻的靜止,大腦也隨之一片空白。再接著,還是聲音、動作、還有觸摸——一種刺痛感遍布全身。然後意識中就是沒有了思想,只知道自己是存在的。這一狀況持續了很久。再後來,突然之間,思想復活了、心弦戰慄的恐懼感回來了,一種想要了解自身真實處境的努力,也蓬勃起來。之後,便強烈渴望墜入無知覺的境地。精神完全蘇醒了。手腳可以動了。隨之而來是,則是重重記憶,法庭、法官、黑色幔帳、判決、生病以及昏迷;再之後,是所遺忘的一切,是過了些日子、經艱辛努力才模模糊糊回憶起的一切。

直到今天,我都沒睜開過眼睛。我覺得自己是躺著的,沒被捆綁。我伸出手,摸到的是特別潮濕堅硬的東西,我把手放在那上面,忍受了好幾分鐘,一邊心裡琢磨著自己到底在哪裡,自己究竟又是誰。我很想睜開眼看一看,可又不敢。我對第一眼將看到的周遭景況,心存畏懼,不是害怕看到可怕的東西,而是惟恐睜開眼后,什麼都看不到。我愈來愈驚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