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誠卻是不容置疑的。
「那麼,告訴我,孩子,你都知道些什麼?」
戴維斯向前探了一下身,把帽子放在桌了上,雙手合在一起,彷彿是在祈禱。「我的父親與母親養育了我,教我讀書寫字,先生,我也許是一個體力勞動者,但我不時地喜歡讀一些書,當然還有報紙。」
福特爾想要鼓勵他幾句,但又認為這沒有什麼必要。
「在一月份,一九一○年的一月份,不——應該是一九○九年——如此可怕的事情。」戴維斯搖了播頭,眼睛睜大了,陷入到不愉快的回憶之中,「我做電鍍工,在南倫敦鐵路線工作,他們發現了一個可憐的東西。」
「他們發現了什麼,孩子?」
「一個嬰兒,一個死嬰……一個可憐的死嬰,有人說他是昨天夜裡被從一輛疾馳而過的列車上扔下來的。他們拘留了那個罪犯,一個托特納姆女人——這是她的男嬰,您看,她自己的兒子——她呼天搶地地哭喊說她是無辜的,說她在幾周前就把這個嬰兒送給孤兒院的『格瑞嬤嬤』收養了。我想報紙是這麼說的……您可以查閱一下報紙……但是沒有什麼孤兒院,也沒有什麼『格瑞嬤嬤』,他們為她定了罪,並正式逮捕了她。後來她交待說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男朋友,他與她同居,然後離開了她與那個嬰兒,讓他們自生自滅。」
那個孩子嘆了口氣,對這個恐怖的故事慢慢地搖了搖頭。
福特爾的身上也掠過一絲寒意,他向前傾了一下身體,說:「這個女人,這個謀殺她自己的親生嬰兒的母親……就是艾麗絲·克利沃嗎?那個贏得了愛里森夫婦孩子們的信任的保姆?」
戴維斯點了點頭。「這個故事在報紙上登載了很多天,報紙土還刊登了她的照片,這張臉孔男人們是不願意忘記的,是不是,先生?」
「是的,當然。可她為什麼沒坐牢呢?」
「陪審團請求對她寬大處理,法官對她也深表同情,她是一個失足的女人,法官說,她那麼做完全是出於絕望。對她所做所為的回憶會令她的一生都處於煎熬與內疚當中,這種懲罰已經足夠了,他說,因此,她可以無罪釋放。」
福特爾目瞪口呆,他把煙頭在桌子上白星航運公司的玻璃煙灰缸里按滅,「有著那段歷史,她怎麼可以在愛里森家中當保姆呢?」
戴維斯向空中揮了揮手,他的眼睛由於困惑而睜大了,「我不知道,先生,如果您住在英國,您也許會聽說這個案子。」
「我想——這可能是因為愛里森夫婦不是英國人,他們只是偶爾路過倫敦,他們是加拿大人。」
「先生,還有別的人對您提起過這個可怕的故事嗎?您的英國朋友?」
「一等艙里的乘客幾乎都是美國人,孩子……雖然也有幾個英國人,但他們不可能像你一樣讀過同樣的報紙;此外,他們所講述的故事基本上都同他們自己有關。」
戴維斯仰起了頭,「也許把這個故事講出來是不適當的,也許那個可憐的姑娘只是想像我們一樣,乘坐這條巨倫,開始一個新生活,尋找另一個機會。」
福特爾嚴肅地點了點頭,「理想中的幸福之地。」
然後,戴維斯抬起頭來,他黑色的眼睛在那張娃娃臉上燃燒著火焰,「但是她現在抱在懷中的小嬰兒也應該有一次機會,是不是?同這樣一個瘋狂的女人在一起,一個嬰兒殺手,看起來……嗯,看起來並不合適,先生。」
「是的,它並不……你是一個好小夥子,弗萊德。」
「先生,我希望有一天也能有自己的孩子,很快。」他的微笑害羞起來,這是一種甜蜜的幸福,「上個星期一,在我們出發前,我在奧德伯瑞教區的教堂里結了婚——四月八日——娶了西布勞威斯最漂亮的如娘。」
「是嗎?祝賀你。你的新娘也在船上嗎,孩子?」
「沒有,她搬去與她母親同住,直到我去接她。」戴維斯大笑起來,「您知道,我們幾乎錯過這條船!我們在西布勞威斯搭錯了火車,在輪船起錨的前一秒鐘才上了船,我的兩個哥哥,我的叔叔,還有我,但我一直是一個幸運的傢伙……先生。」
福特爾站了起來,「我希望你能找到理想中的幸福之地,孩子。」
戴維斯也站了起來,「謝謝您,先生,我希望我做了正確的事情,告訴了您這件事。我不能允許她傷害另一個嬰兒。」
福特爾點了點頭,他們再一次握了握手,然後這位偵探小說家走進「大眾艙」去找安德瑞斯。「大眾艙」里此刻有人在彈著那架鋼琴———些活潑的英國舞曲——許多移民隨著音樂拍著手。
「成功了?」安德瑞斯問。
「就算吧。」福特爾說。
拍手聲圍繞在他身邊,幾乎像鼓掌聲。
幾乎像。
第十章 船上降神會
在泰坦尼克號上,即使是讀寫室也有一種無人企及的優稚,讀寫室位於A甲板上,在豪華的一等艙休息室前面(實際上是它的自然延伸)。在這間天花板很高的具有喬治王時代風格的房間里,長毛絨扶手椅與沙發上都鋪著粉色與紅色的花樣圖案坐墊,地板上深紅色的地毯舒適柔軟,花瓶中插著綠葉植物,這是一間女士們休憩的理想場所。
然而,在白天,雪白的牆壁與高大的格子窗,包括一扇臨海的凸窗,卻由於充足的陽光照射而顯得眩目刺眼,它設計的目的——閱讀與寫作——就變得沒有實際意義了,因此,這個房間很少被利用;而天黑以後,一等艙的乘客或在餐廳吃晚餐,或者參加音樂晚會,這個房間更像鬼魂出沒的城鎮一樣被閑置了。
因此,在史密斯船長的首肯下,福特爾徵用這個房間來為幾位特別挑選出來的客人舉行一場獨一無二的聚會——降神會——就沒有絲毫困難了。
還不到晚上九點鐘,福特爾仍然穿著晚餐時的正式禮服,在這間讀寫室里走來走去,布置著舞台;而他的肚子正在緊鑼密鼓地消化著他在一等艙餐廳里品嘗到的美味佳肴。在他的一生中,他只專註於三件事情,而其中的兩件是同一棵樹上的兩條不同的分枝:記者與小說家。他的另一項工作在弗吉尼亞已經開展兩年了,那就是經營戲劇公司——管理一個劇院,搜集劇本,選擇演員,甚至親自編寫劇本,這是他與他的朋友亨利·B·哈瑞斯的共同事業,在哈瑞斯的幫助下,他可以再一次上演一出生動的戲劇。
此刻,為他的戲劇布置舞台的是梅爾,她戴著閃閃發光的祖母綠耳環,黑色高腰的晚禮服上面鑲著花邊,低矮的領口與白色的裝飾花束襯托出了她胸部豐滿的曲線,另有一把同樣的花束插在了她的頭髮上。她纖長的手指上戴著白色的長手套,上端正好被黑色鑲花邊的袖口所掩蓋。她正在把一扇窗戶的暗色窗帘拉起來。
「噢,傑克,」梅爾一邊說著,一邊走到下一扇窗戶前,「自從《來自日本的男人》首映之夜以來,我還從來沒有這樣緊張過。」
「如果一切進行得順利,你認為亨利會買下它的電影版權嗎?」
福特爾用了些力,把一張巨大而笨重的橡木圓桌拖到了屋子中央,幾分鐘以後,這張桌子周圍就會坐上十個人。窗帘拉上了,房間內陰暗下來,更適合做一些神秘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