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告訴任何人。」
那個男孩的眼睛彷彿僵住了,然後它們睜大起來,他的臉上也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是,先生,您真是一位好先生,先生。」
「還有一件事……」
「什麼?」
福特爾把法蒂瑪扔進了海里,一道弧光一閃,如同微弱的火花。「我想回到吸煙室里去,你能給我拿一杯白蘭地嗎?」
蜷縮在舒服的安樂椅中,福特爾抽著阿奇博爾德·布托少校給他的哈瓦那香煙,喝著那個引人注目的乘務員拿給他的白蘭池,幾乎睡著了。然後有什麼東西驚醒了他———陣意想不到的騷亂,還有他自從上船以後聽到的第一聲警報。那些焦慮的壓抑的聲音聽在他的耳朵里,如同遠處的炮聲,在外面飄來飄去。
福特爾一邊懶洋洋地思忖著發生了什麼事,一邊站了起來,伸了一個懶腰,把杯子里的白蘭地一飲而盡,把剩下的香煙在桌子上的煙灰缸里按滅。也許他應該到寒冷的甲板上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再回到房艙里她妻子溫暖的床上。
他從來沒有感覺到如此舒適,或者,坦率地說,如此滿足:兩個勒索者死掉了;一、兩個懸案破獲了;那對相愛的年輕人的問題可能會在史密斯船長的幫助下得到解決。世界上的一切都步入了正軌,這艘漂浮在海上的城市再一次安全了,在淘氣然而平靜的大海上,泰坦尼克號繼續向前航行著。
尾聲銘記那一夜
我的匿名通話者再也沒有給我打來電話,我想同那些在大淺灘正式搜索過泰坦尼克號殘骸的各種各樣的探險隊接觸的計劃也沒有結果。至於船上的那兩樁謀殺案與有可能存在的放在冷凍艙里的那兩具用帆布袋裝殮的屍體,最初被我看做是午夜夢回時某個無聊的人突發的怪念頭。
當然,我也無法同那些非正式的探險隊接觸——考慮到缺乏像羅伯特·巴拉德的「阿爾文」那樣的深海潛水艇,我也懷疑是否有這樣的探險隊存在——因此,證實一下我的通話者的故事是否是真實可信的也就是不可能甚至是無望的了。
調查梅爾與傑克·福特爾的女兒維吉尼亞在西圖艾特的那個四月的下午告訴我的故事取得了不可思議的成功,事實上,羅曼德夫人告訴我的那兩起謀殺案幾乎與己知的歷史事件完全契合,同時,它也解答了一些困擾著調查者的問題(舉例來說,為什麼史密斯船長取消了星期天的救生演習)。
不幸的是,我只同羅曼德夫人交談了一個下午。過了不久,她就去世了。
現在,我們確切地知道的是:誰在那場災難中死裡逃生,誰沒有活下來,而且——儘管那可怕的一夜騷亂不安——我們至少了解到一些在當時的背景下,那些失去生命的人悲慘甚至是悲壯的舉動。
從資料上記載,大約午夜十一點四十分左右的時侯,泰坦尼克號——以將近二十三節的速度——與一座冰山擦肩而過,在此之前,船長與船員在這個海域里收到了許多有關冰山的警告。由於船上的救生艇太少,加上船員與乘客對輪船的損壞程度了解得不及時,這使得災難衍變成了悲劇。到了凌晨兩點二十分,泰坦尼克號沉沒了,帶走了許多乘客與船員的生命,讓一千五百多人漂浮在冰冷的海面上,或者沉沒到冰冷的海底。
阿奇博爾德·布托少校與弗蘭克斯·米勒特同其他幾位乘客在一起,幫助婦女與兒童登上救生艇,當所有的救生艇都離開以後,這些紳士們回到吸煙室里繼續玩牌,直到桌子傾斜無法再玩。一些低級小報編撰了一些關於布托少校在甲板上的故事,說他拿著一根手杖甚至一根「撥火棍」趕走下等艙的乘客,這在有關泰坦尼克號災難的新聞報導里廣泛流傳。
有人最後看到阿奇博爾德·布托少校站在主甲板的一側,面色凝重,像一位優秀的軍人一樣平靜地等待著他的命運;他的朋友弗蘭克斯·米勒特陪伴著他。這兩個男人都在沉船時死去了,米勒特的屍體被麥凱伯尼號的船員發現了,這艘船的任務就是在冰冷的大西洋里儘可能地打撈泰坦尼克號遇難者的屍體。
史密斯船長的命運仍然是一個疑團,關於他在甲板上的舉動有各種自相矛盾的說法。當時的新聞界把他塑造成了一位英雄,但是另一些報道說他當時處於迷亂甚至緊張的狀態中,看起來更為可信。仍然有一些目擊者回憶說看到他拿著一隻擴音器,指揮那些救生艇返回來搭救更多的乘客(這個命令沒有被執行)。
有一個傳說說他用一隻手槍自殺了,但是更可信的說法是———位乘務員看到他的船長走上船橋,就在巨輪的上層建築坍塌以前——他有可能被急衝進來的海水沖走了——這也是某種形式的自殺。
另一位船員報告說看到史密斯船長在冰冷刺骨的海水裡,手中舉著一個嬰兒,就在他的輪船完全沉入到海底之前。船長游到了一隻救生艇前,把那個嬰兒遞上去,然後又遊走了,在他的輪船沉沒之後,他也隨之沉沒了。
最後一個可信的報道說史密斯船長在冰水裡,為他的幾名想要爬到傾覆的救生艇上去的船員加油,他喊著:「好孩子們!好孩子們!」一隻小槳被遞給史密斯船長,但是他沒有夠到,然後一個巨浪把他捲走了。
關於那一夜的許多有名的故事——看起來彷彿是某種傳奇——其實都是真實的。
艾斯德·史朝斯,考慮到他的年齡,在第八號救生艇上為他提供了一個座位,但是看到其他年輕的男人仍在等待,他拒絕了;而愛達·史朝斯拒絕離開他的丈夫。
「我不會同我的丈夫分開,」她說,「我們將同生共死。」
他們做到了。
海洋收留了史朝斯夫人的屍體,而她丈夫的屍體被打撈上來,葬在布魯克林的貝瑟爾公墓。四萬人參加了這對夫婦的追悼會,安德魯·卡內基為他們讀了頌辭。
本傑明·古根漢姆,起初他抗議救生帶令人不舒服,之後他拋棄了救生帶換上了最好的晚禮服,同他的貼身男僕在一起,優雅地等待著死亡。他說:「我們已經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準備像紳士那樣沉沒。」奇怪的是,他最後的念頭——至少他認為或許會被人們記住的最後的念頭——卻同他長期受苦的妻子有關,他寫下了如下的字句:「如果有什麼事發生在我身上,請告訴我的妻子我已經儘力盡責了。」
對於古根漢姆夫人來說,當阿爾伯特夫人——她同另一隻救生艇上的乘客都被喀爾巴千號營救——回到岸上,自稱為「本傑明·古根漢姆夫人」時,這對她或許是一個小小的安慰。此後,古根漢姆的生意一落千丈,他的蒸汽泵公司在他死後也岌岌可危,他只給他的孩子們留下了五十萬美元的信託基金。
湯姆斯·安德瑞斯,他是第一個明白他的輪船遭到了滅頂之災的男人,他對泰坦尼克號上的各類乘客編造著各種借口,為了鼓起他們的勇氣與信心。他果斷地工作著,指揮那些婦女與兒童儘可能多地登上救生艇,但是最後,絕望終於壓倒了他。
安德瑞斯最後被人看到是在吸煙室里,他凝視著掛在牆壁上的一幅寧靜的海景圖,救生帶漫不經心地放在一邊,從綠色桌面的一側半懸下來;他的雙臂抱在一起,肩膀消沉地垂著。一個乘務員很快地穿過那個房間,問他:「您不打算試一試嗎,安德瑞斯先生?」但是這位輪船製造者根本沒有聽到這個問題。
威廉姆斯·T·斯泰德也在吸煙室里被人看到,看起來他似乎沉浸在他正在閱讀的那本書當中,對身外的騷亂漠不關心(他曾經放下書,休息了一會兒,在泰坦尼克號與冰山相撞時,他是少數幾個待在甲板上的人之一)。他繼續讀著書,直到最後一刻,那時,有人看到他平靜地站在甲板的欄杆前。他從來沒有向其他乘客提到過他對輪船沉沒的預言,而且他——就像摩根·羅伯特遜,那本《徒勞無功》的作者一樣——也寫了一本關於輪船與冰山相撞的小說,由於船上缺少救生艇,許多生命都因此喪失了。
「這正是可能發生的事情,」他在一八八六年指出,「也正是必將發生的事情,如果輪船上缺少足夠多的救生艇。」
他的屍體一直沒被找到。
三等艙的乘客阿爾弗萊德·戴維斯在這次災難中喪命。同時遇難的還有他的叔叔與兩位兄長。他們的父親在追悼會上形容他們是「最好的小夥子」和「最好的兒子」。
在第六號救生艇里,麥琪·布朗勇敢地同那個負責的討厭的船員相對抗,為自己在歷史上留下了「不沉的布朗夫人」的名聲。她從來沒同她的丈夫和解,用她自己的錢,她與她的孩子們奮鬥了許多年。麥琪沉緬於她自己的名聲當中,直到一九三二年她由於中風而去世,一部百老匯歌舞劇以她的事迹為原型,在一九六四年拍攝了一部電影,由狄貝兒·瑞諾德主演,她看起來並不十分像麥琪(不知為什麼,自從麥琪死後,她變成了「摩莉」);而且麥琪在白星航運公司的救生艇上也沒有揮舞一隻手槍。
一等艙乘客當中,來自奧馬哈的伊梅歐·布蘭德斯與來自紐約的約翰·鮑曼在沉船時喪生,前者的屍體被發現,後者的不知所終。
J·布魯斯·伊斯美勇敢而努力地工作著,指揮婦女與兒童登上救生艇。但是他沒有選擇與他的輪船一同沉沒,而是爬上了最後一隻救生艇,拆疊C艇,從而在歷史上為自己的名字打上了懦夫的鉻印。他甚至沒有回過頭去看一眼他的輪船是如何沉沒的,而是把後背朝向了那凄慘的一幕。世界因此也背棄了他,在一九一三年六月,他從白星航運公司「退休」了,由於成為倖存者而受到輕視。他的妻子說是泰坦尼克號「毀」了他。伊斯美從事了許多慈善活動,其中包括為遇難者的遺孀們建立一個基金會。他死於一九三七年。
查爾斯·萊特里爾按照船上的慣例英勇地與輪船一同沉沒了,但是他游到了傾覆的拆疊B艇前,爬了上去。在兩次正式調查中,他是調查組的成員,他保護了已經死去的史密斯船長與當時仍然活著的伊斯美。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他成為皇家海軍的指揮官;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敦刻爾克之戰中,他盡到了志願者的職責。他死於一九五二年,沒有活著看到自己在沃爾特·洛德導演的史詩片《銘記那一夜》——泰坦尼克號故事的另一個版本中被塑造成英雄。
萊特里爾就是允許米歇米·納維瑞爾,又名路易斯·霍夫曼把他的兩個男孩洛洛與莫門安置在摺疊D艇上的那個人,那是最後一艘救生艇。小米歇爾(洛洛是他童年時代的綽號)後來回憶起他父親最後對他說的話:「我的孩子,當你們的媽媽來找你們時,她當然會來找的,告訴她我永遠愛她,告訴她我曾經期望過她追逐我們,這樣我們也許就會在新世界的某一個和平與自由的地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納維瑞爾的屍體被打撈上來了,他的口袋裡有一隻左輪手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