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用手肘撐起身體,注視著她。
「我知道我在說什麼。」喜妮點了幾次頭:「再下去會死的人不是你。等著瞧。」
五
「你為什麼避開我,雷妮生?」
卡梅尼直接擋住雷妮生的路。她臉紅起來,發現難以找出適當的話回答。不錯,她是在看到卡梅尼走過來時故意轉往一旁去。
「為什麼,雷妮生,告訴我為什麼?」
然而她沒有現成的回答——只能默默地搖搖頭。
然後她抬起頭看正站著面對她的他。她原本有點害怕卡梅尼的臉可能也會不同。她帶著奇特的愉快感,看到他的臉並沒有改變,他的兩眼正莊重地看著她,他的雙唇首次沒有掛著微笑。
她在他的注視之下低下頭去。卡梅尼總是能令她不安。他的靠近令她的身體受到影響。她的心跳有點快速。
「我知道你為什麼避開我,雷妮生。」
她終於找到話說。
「我——並沒有避開你。我沒有看見你過來。」
「說謊。」他現在微笑起來了;她可以從他的話聲聽出來。
「雷妮生,美麗的雷妮生。」
她感覺到他溫暖、強壯的手握住她的手臂,她立即掙脫開來。
「不要碰我!我不喜歡人家碰。」
「為什麼你要跟我對抗,雷妮生?你對我們之間的事夠清楚的了。你年輕、強壯、美麗。你再繼續這樣一輩子為個丈夫悲傷下去是違反自然的。我要帶你離開這屋子。這裡充滿了邪惡和死亡的氣息。你跟我離開這裡就安全了。」
「假如我不想跟你走呢?」雷妮生活力十足地說。
卡梅尼笑了起來。他潔白的牙齒閃閃發光,堅實有力。
「可是你真的想,只不過是你不承認而已!生活是美好的,雷妮生,當兩個情人在一起時。我會愛你,讓你幸福,你將是我的一片美好的大地,而我是你的主人。知道吧,我不會再對彼大神唱:『今晚把我的情人給我』,但是我會去跟應賀特說,『把我的情人雷妮生給我。』不過我認為你在這裡不安全,所以我會把你帶走。我是個好書記,如果我願意,我可以到底比斯的達官貴人家去做事,儘管實際上我喜歡這裡的田園生活——農田、牛群以及收割時人們唱的歌,還有尼羅河上泛舟的小小樂趣。我想跟你一起揚帆尼羅河上,雷妮生。我們帶泰娣一起去。她是個美麗健壯的小孩,我會愛她,做她的好父親。雷妮生,你覺得怎麼樣?」
雷妮生默默地站著。她感到心跳快速,一陣鬱悶悄悄掠過心頭。然而在這種柔和、溫順的感覺之中,還有其他的什麼——一種敵對感。
「他的手一碰到我的手臂我就感到全身虛軟……」她心裡想著:「因為他的力量……他健壯的肩膀……他帶笑的嘴……但是我對他的心思一無所知。在我們之間沒有祥和,沒有甜蜜……我想要什麼?我不知道……不過,不是這……不,不是這……」
她聽到她自己說出口的話,甚至是她自己的耳里聽起來也是軟弱而不確定的:「我不想要另外一個丈夫……我想要單獨一個人……做我自己……」
「不,雷妮生,你錯了。你並無意單獨生活。你的手在我的手中顫抖告訴我了……知道吧?」
雷妮生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不愛你,卡梅尼,我想我恨你。」
他笑著。
「我不在意你恨我,雷妮生。你的恨非常接近愛。我們會再談談這件事。」
他離開她,以羚羊般輕快、安閑的步伐離去。
雷妮生慢步向正在湖邊玩耍的凱伊特和孩子們走去。
凱伊特跟她講話;但是雷妮生回答散漫。
然而凱伊特好像並沒有注意到,如同往常一般,她的心思太專註於孩子身上,對其他事情不太注意。
突然,雷妮生打破沉默說:「我該不該再找個丈夫?你認為怎麼樣,凱伊特?」
凱伊特不怎麼感興趣地平靜回答說:「那也好,我想。你還年輕、健康,雷妮生,你可以多生幾個孩子。」
「這就是一個女人生活的全部嗎,凱伊特?在後院里忙著,生孩子,下午跟他們在湖邊的無花果樹下度過?」
「這對一個女人來說是最重要的。這你當然知道。不要說得好像你是個奴隸一樣。女人在埃及具有權力——繼承權從她們身上傳給她們孩子。女人是埃及的血脈。」
雷妮生滿腹心思地看著正在忙著為她的玩偶做花環的泰娣。泰娣微皺著眉頭,專心地做著。有段時期,泰娣曾經看來是那麼地像凱依,下唇噘起,頭微向一邊傾斜,令雷妮生心裡交織著愛與痛苦。但是如今不僅凱依的面貌在雷妮生記憶中消退,泰娣也不再噘起下唇,傾斜著頭。曾經也有過一些時候,當雷妮生緊擁著泰娣時,感到這孩子是她的一部分,她自己活生生的肉體,給她一種擁有感:「她是我的,完全屬於我的,」她曾對自己說過。
現在,望著她,雷妮生心想:「她是我——她是凱依……」
這時,泰娣抬起頭來,看著她母親,微笑著。一種莊重、友善的微笑,帶著信心和愉悅。
雷妮生心想:「不,她不是我而且她不是凱依——她是她自己。她是泰娣。她是孤獨的,如同我也是孤獨的一樣,我們都是孤獨的。如果我們之間有愛存在,我們會是朋友,一輩子——但是如果沒有愛,她會長大,而我們將是陌生人。她是泰娣而我是雷妮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