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遺骨

內田康夫 作品 第 19 頁 / 共 7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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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會是誰呢?」

「是一個叫石森里織,自稱是龍滿堂妹的人,可據他太太講,沒有這個姓名的堂妹和熟人。」

「石森……這一帶不太常見的姓呢。」

「也可能是假名。」

「也許是假名吧,用假名去取別人的骨灰,恐怕不是個什麼正派的人呢。」

本來還有一個自稱叫「田口」的「不正派」的人,在此沒再對住持說起。

「可以看看龍滿家的墓嗎?」

「當然可以,我帶您去吧。」

主持穿上白鞋帶的木屐,帶著淺見朝墓地走去。

那是一座花崗石的小墓,或許是仙崎一帶在墳墓的面積上有所規定,總之,這一帶的墓都建得較校好像是有人來過,墓前的菊花還挺新鮮。

「這花兒是誰插的?」淺見問道。

「咦,會是誰呢?好像是一大早插上的。」

墓碑上刻有「龍滿家族之墓」,側面刻著「龍滿加奈子」,其後是新刻的「龍滿浩三」,龍滿加奈子去世於1958年,碑上刻的文字已開始風化,與龍滿浩三的形成鮮明的對照。

「浩三的太大在很早就過世了呢。」

「是啊,由於是我先父那會兒,我沒多大印象,不過從—七周年以後都是我在張羅,浩三太太三十三周年忌日的時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龍滿浩三,是個蠻認真的好人喲。」

住持一邊盯著墓碑,一邊小聲道,然後合上雙掌,口念「南無阿彌陀佛」,一旁的淺見也合上了雙掌。

「龍滿家從前住哪兒?」

「聽說住在仙崎站一帶的回國人員住宅區。」

「回國人員住宅?……」

「哦,你這麼大歲數的人也許不大清楚,二戰後,從中國大陸、朝鮮回來的人在仙崎登陸,即使已回國,但無家可歸的人為數不少,這批人就在仙崎周圍定居下來,龍滿應該也是其中的一員,故這附近既無親戚又無可投靠的熟人。浩三的葬禮是在東京舉辦的,而骨灰的安葬佛事也是他獨生子一個人來辦的,真有些凄涼呢。」

二戰結束后,從當時的滿洲,也就是現在的中國東北和朝鮮回來了大批人,這在上近代史課時學過、母親也曾講過。另外,在電視的特別報道中也看過一些畫面。

但是,親身來感受這裡一切,淺見有生以來還是頭一遭。淺見居住的東京北區一帶有個叫半島的地方,聽說過去也曾有一大片回國人員住宅,不過,現在那裡已建成漂亮的生活小區,再也見不到過去的半點痕迹。

「說起回國一事,只會想到午鶴一帶,回國人員也在長門市上岸嗎?」

「來過,來過,作為回國的指定港口,仙崎應該是第一個呢。當然,這裡距朝鮮的釜山港近,但更主要的是,當時在下關、午鶴一帶布滿了水雷,為了排雷花了不少時間。」

「哦,原來是這樣……不過,這麼小的一個沿海城市,在當時曾經十分喧鬧吧?」

「這個嘛,當然會的嘍,十天之內,一下子就有三萬多人上岸,而且幾乎全是兩手空空的。他們大都顯得非常的疲憊,淚流滿面。儘管如此,我覺得咱們日本人還是挺棒的,他們遵守秩序,整齊而靜靜地行動著,不管是軍人還是一般人員,前去迎接回國船的我們這些仙崎人,用現在的話講叫志願者吧,也表現不錯喲,一回想起這些……」住持停了下來,淺見等了一陣,好像他不太願意繼續剛才的話題,或者是再說下去的話,會有什麼不好開口的。

「在當時,行政方面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嗎?」

淺見誘導似的問道。

「哦?不,政府部門也盡了力的,當時我還是初中生,詳細情況不大清楚,但是,組織醫療隊啦,燒盒飯啦等,做得蠻不錯的喲,可後來……」住持一臉往事不堪回首的樣子,接著說:「後來,準備回朝鮮的人從全國各地蜂擁而至,這下可亂了套。儘管不停地在往返運輸,但無奈船舶太少,一時間競有近兩萬人滯留在這兒,秩序大亂,警察對此也無能為力。有好幾百人闖到設在棧橋的工作站,毆打站上工作人員,襲擊警察,破壞、焚燒建築物,這大概是因長年受到虐待的總爆發吧,其心情可以理解,可對當地居民而言,豈止是麻煩,簡直是恐懼。晚上根本不敢出門,那真是一個痛苦的年代,也是一段最令人傷心的往事。」

聽了住持的話,對這方面只有那麼一點常識的淺見也能想像出當時的混亂狀況,這使淺見聯想到足尾町的光與影的「陰影」部分。

在足尾町拿到的《鄉土志》里有這樣的記載:二戰時,在足尾銅礦,有一部分被強行帶到那兒去的中國人和朝鮮人,以中國人為例,從中國大陸強行帶去的257人中,有10人由於極度的營養失調,在到達足足以前就死去。

可以推斷,在二戰結束前,包括400名俘虜在內、超過一千人左右的外國勞工,在艱苦的勞動環境下,肯定過著非人般的生活。

這種情況不僅僅限於足尾,由於徵兵而失去年輕勞動力的全國各地的礦山也是同樣情況。其中,也有被帶去修建如長野縣松代地下大本營等軍事設施的,不難想像在惡劣的勞動環境中,各地不斷地出現大量殉難者。

就是這些人,掙脫了強制的鎖鏈,不約而同急急忙忙地奔向回國的旅程。他們終於來到能夠眺望到彼岸祖國的仙崎,可一時又回不去,多年的積怨一齊爆發,這也是難免的。

然而,對於仙崎這樣一向寧靜和諧的漁村來說,無疑受到巨大的衝擊,人人感到十分不安。而且,由於日本的戰敗,在昨天還處於被壓迫地位的朝鮮人,現在已是「戰勝國」的國民,即使有無理的舉動,連警察都不敢有所作為,更何況一般平民呢。

親耳聽了民族間的那段不幸的歷史,淺見心裡沉甸甸的。

向住持道了謝,正要走出寺廟時,淺見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剛才您說過,龍滿太太也知道,龍滿沒有將其亡父分葬這件事兒吧。」

「哦,是說過,怎麼了?」

「我突然想到,您憑什麼這麼說呢?」

「這個嘛,因為他太太跟他一起來的,至少可以記得住沒那回事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