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捕(渡過憤怒的河)

西村壽行 作品 第 44 頁 / 共 8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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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里充滿哀傷和嘆息,看來有些醉了。

「為什麼?」

杜丘的話剛一出口,立刻後悔自己多言。

「我呀,是偷偷溜出來的。」他把話里的俺換成了我,說完又忽然輕輪一笑,「我老婆真是個溫順的女人哪……」

「那你為什麼還要出走呢?」杜丘對他話里的弦外之音發生了興趣。

「過於溫順,也讓人受不了啊,老婆嘛。說這種事,你討厭吧?」

「不,請說下去。」

說話之間,那人已喝光了五瓶酒。

「我老婆以為,我在公司里會步步高升,一輩子都能賺大錢。可那公司卻是個沾親帶故的家天下,長工資不行,高升更無望。頂多當個科長,還得對上司低三下四,稍有違抗,立刻就被解職。一當了科長,那你就失去了人生的一切樂趣。」

他又要了一瓶酒,繼續說:

「我老婆毫不懷疑,只要依靠自己的丈夫,錢就會源源而來。這比整天嘮叨丈夫不中用還厲害,終於使我忍受不了。可我並不討厭我老婆,她其實是個好女人,是個能幹的老婆……」

「啊,是啊。」杜丘接受了他往自己杯子里斟的酒。

「她對我那麼堅信不疑,那麼溫順,真使我受不了。我焦躁不安。到後來,連去公司上班都感到很痛苦。」

「因此,你就偷偷溜出來了?」

「我是在打發著渾渾噩噩的人生,可我老婆還對我寄以無限的希望,真是可笑……」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杜丘。

「您太太可能正為您得意呢。」

「她是個美人兒,很快就能找上個男人。請看這個。」

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金屬絲編成的小人。那是用金絲和銀絲做的,精緻無比。是個女人像,胸前有著用螺旋形金屬絲做成的乳房,極其生動。

「這是我做的,是我老婆的像。我一邊做些飾針、耳環什麼的,在街頭賣掉,一邊周遊四方,這就是我的工作。

這還是我從公司回來的路上,在新宿看見一個人做這種東西賣,才想起來干這個的。那是個雜貨商人,經找苦苦哀求,才做了他的徒弟。當我看到用細細的金銀絲什麼都能做出來,就象聽到四處叫賣冒著藍色火焰的蠟燭那個童話故事一樣入迷。唉,我老婆的這個像,是我的贖罪物啊。」

杜丘把像拿在手裡看化。在這個只用金屬絲編成的人象里,好象蘊含著一種奇賢的生命力。能夠做出如此精巧的人像,那手指上一定具有神奇的法術。杜丘感到,這男人真是個怪人,明明深愛著自己的老婆,卻又外出流浪,在路上傾盡心思做了這麼個人像。明明猜想到自己不在家,老婆會搞上別的男人,但自己卻又毫無迴轉的意思。

「看到那位逃亡的檢察官孤注一擲的行動,不知為什麼,總覺得人家那才是在度著真正的人生。雖然象我這樣,四處賣點小東西也過得去,可我覺得,象他那樣對自己的仇敵窮追不捨,這才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要是換上了我,立刻就會被警察逮住……」

「他也許只是在逃避警察。」

「不,」這個人使勁搖了搖已經醉意十足的腦袋,「他是無罪的。無罪的人有時也不得不逃跑,我就是這樣。但我沒有仇敵,所以也不去追擊。只是覺得自己好象被什麼東西追趕著,也不知追過來的是什麼……」他象個紙糊的老虎似的,腦袋左搖右擺地說。

杜丘得知橫路敬二的死訊,是在列車過了甲府以後。

——橫路被殺!

晚秋的驕陽。在杜丘的跟里頓時失去了光輝。

唯一的證人被殺了,怎麼辦?杜丘茫然地看看車窗外。外面是一片葡萄地。先前那種滿懷希望的緊張心情,頃刻之間無影無蹤。松一座沙築的城堡,那麼輕易地土崩瓦解了。而一旦坍塌之後,連一點殘骸都不會留下,徒勞的希望將化做一陣狂風,把殘留的沙子吹得一乾二淨。

他又拿起報紙看下去。

一條新聞的標題:《殺人犯是逃亡檢察官杜丘冬人嗎?》

報上登載了殺人現場的說明。雖然偵查總部沒有發表肯定性的意見,但通篇內容都暗示出,杜丘冬人就是兇手。橫路加代是被勒死的,橫路是個男人,所以在打昏后被勒死——犯罪手段一致。而且,杜丘之所以要去北海道,執拗地在山上漂泊流浪,又極其冒險地獨自夜航潛回東京,唯一目的就是要執意報復橫路敬二。報導上明顯暗示出這一點。

——是執意嗎?

確實是執意。為了報復,也是為了搞清真相。但是,這些都已成為泡影。橫路夫婦不在人世了,只要殺害朝雲忠志的罪犯不交代,自己無辜的罪名就終生不能洗雪。

他感到渾身癱軟無力。

可以想象得到,兇手一直是在等待著這樣一個時機,來殺害橫路敬二。自己又中了奸計了。人們會認為。是乘坐賽斯納177型飛機在茨城水面降落後去向不明的杜丘,潛入了東京行兇殺人。殊不知,他正在為潛入東京而東躲西藏,繞著大圈子剛剛來到這裡。即使一口咬定說殺害橫路敬二的不是自己,也無法證明自己當時不在現場。如果說有證明,那就是昨晚遇到的那個賣小玩意兒的人。但他不可能看清杜丘的臉,而且也根本想不到那就是逃亡的檢察官。況且當時他已酩酊大醉。

杜丘心裡很清楚,自己一旦被捕就將有口難辨。這堅如鋼鐵的圈套,就要完全收攏了。越掙扎,套得就越緊。

又一條新聞的標題,《全力逮捕杜丘嗎?》

報紙上報導了已成立專門搜查班的消息。

一旦認定橫路敬二的被害是杜丘所為,那麼無論是檢察廳還是警視廳,都要被逼得走投無路而採取最極端的作法。

——大反擊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