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捕(渡過憤怒的河)

西村壽行 作品 第 45 頁 / 共 8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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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丘感到一般徹骨的寒意。和北海道不同,現在已經踏進了擁有巨大權力的警視廳和東京地方檢查廳的勢力範圍。杜丘深知這個權力機構所具有的能量,它會在人們身上套上難以解脫的金箍。

——坐這列火車大概有危險!

杜丘想,他們既然認為殺害橫路的兇手就是自己,那麼早已怒不可遏的警視廳一定要全力以赴進行逮捕。只要列車一到東京,警察立刻就會衝上車來。他們不會在別處,肯定是在八王子車站。

杜丘站起身來,已經刻不容緩。列車駛入大月站,他下了車。在逃亡生活的旅程中,杜丘的感覺已變得象動物一樣敏銳。一預感到有危險,立刻就能隨機應變。他已經學會了運用思考神經做出最迅速的反應。

他來到出站口,把到達東京的車票遞過去,然後漫不經心地踱步而出。檢票員疑惑地看了看這個高個子男人。

他經過20號國道,向猿橋方向走去。這時中午剛過。

畢竟到了晚秋,陽光也裝上了一層黃褐色。紅葉半落的山巒,色彩斑瀾地緊貼在公路兩旁。

他打算從猿橋上山,超過山梨縣和東京的分界線。這條分界線,是從陣場、景信起始,經過三頭山,一直通到雲取出、秩父山地的一條山嶺。如果能從那裡進入西多摩郡,到達五日市,就有把握潛入東京了。

為了不被抓住,杜丘不惜選擇了長途迂迴的道路。他在太平洋沿岸的地島灘海而降落,然後往別號國道搭上一輛卡車,到了水產。通常的話,應該在水戶住上一宿,然後直奔東京。但杜丘卻搭上了另一輛去福島縣白河的卡車,連夜到了白河。接著從白河繼續北上,到達郡山,經過新海,又前往長野市。從太平洋沿岸,一直繞到了日本海。

他從報紙上得知,只有這條路線可行。因為茨城、楊木。千葉、琦玉都設下了警戒線,直接去東京勢必要自投羅網。

如果去自投羅網,為什麼還要拚死駕機夜航呢?躲過雷達,躲過自衛隊的飛機,不顧一切地飛過來,就全都成為毫無意義的事。不,那樣,逃亡生活就將被無謂地葬送。要果斷堅決,但更重要的是有動物般的謹慎與小心。杜丘現在已經能夠嗅出某種程度的危險氣味了。

他沿著小溪,登上一條伸進河谷的山路。小溪兩岸,竹雞咕咕咽、咕咕咽的叫聲此起彼伏,空氣清爽宜人。

潛入東京以後,又該怎麼辦?

此刻,他絞盡腦汁想著的,只有這件事。如果橫路還活著,就可以設法找到他,讓他承認誣告,弄清指使者,由此就可以深入到那座隱蔽著最陰險而狠毒的犯罪動機的森林。可是現在,這種希望已如煙消雲散。如果想要追下去,就只有從朝雲忠志的死因入手了。

能夠揭出真相嗎?他毫無把握。

要揭出真相,就必須弄清朝雲和猴子喝下阿托品時所用的容器是什麼。只要弄清它,就能弄清罪犯是如何使朝雲和猴子喝下阿托品的。但是,目前唯一的一條線索,只是香煙冒出的煙。他想到了猴子和熊,想起在新宿與酒井義廣相會的武川洋子養的那隻受傷的鶇鳥……

「是香煙冒出的煙?」杜丘叼著煙捲,自言自語地說。煙怎麼能裹住阿托品液體呢!他苦笑了一下。

阿托品也是幻覺劑?他想起了這個似乎終生難解的課題。

當然,能否最終解開且又另當別論,可就這樣一聲不響地悄然退去,是絕對不行的。橫路夫婦已成隔世之人,時至今日已經不能再指望洗雪沉冤了,這恐怕已成定局。

看到希望的破滅,反倒使杜正心情輕鬆廠許多。即使沉冤得以昭雪,一度失去的過去,也不會象蜥蜴的尼巴一樣再生。而自己也根本不想再回到過去去。回想起來,檢察官的那段生活,簡直就象長著一條長長的尾骨。儘管自己以此為榮,可在別人看來,那條尾骨卻是無用的贅疣。醜惡可憎。也許自己正是在檢察官那正義的招牌下,已經把一些無辜者推入了負罪的深淵。

從逃亡的第一天起,他就開始懂得了莫須有的罪名所具有的分量。即使那是一種人們爭相從事的職業,對於杜丘來說,也毫無留戀。他已經看到了行使正義的權力的真實內容。這種權力,不過是由邊遠地區那些天真的年輕人樂此不疲的追蹤堆積而成。

此刻,在杜丘看來,他之所以要回到東京,與其說是明冤,勿寧說是報復。這是一個男子漢的報復。從榛幸吉那裡,杜丘學到了這一點。仇敵既然是一頭野獸,幸吉本來自認命苦就算了,可他卻鑽進深山四年之久。在最後的時刻,把村田槍當做一桿扎槍,刺向巨大的熊,與之搏鬥而至喪生。別人也許會認為這是無益的犧牲,但對於幸吉來說,並無有益無益之分,他只有戰鬥。

杜丘現在也是如此。在一場搏鬥之後,他也許會被打倒在地,但他絕不會因此而停止搏鬥。他抬起執意報復的雙腿,堅定地邁向東京。

即使沒有明天,今天也必須生存。

走了已經快兩個小時了。出路順著小溪彎彎曲曲向前伸展,遠離了村落。他坐下歇息片刻。這兒離縣境已經很近了,越過縣境,就是奧多摩湖。從那裡再沿著秋川支流抄近路走,就能到數馬。他準備在數馬住一宿。

背後的樹叢里忽然傳出一陣李寨的響聲,好象一隻野獸正在走近。杜丘條件反射似的一下跳起來。立刻,他又對自己如此神經過敏啞然失笑。這裡不是北海道,沒有熊。

走出來的是一隻獵犬。還很小,搖著尾巴,走近杜丘。杜丘摸摸它的腦袋,它立刻趴下來,似乎在表示它很疲勞了。

「迷路的狗?」

項圈上掛著東京都的許可證,好象是帶出來打獵時和主人失散了。迷路的狗多半是西洋狗,日本狗一般是不會跟主人失散的。這也可能是由於它嗅覺敏銳,回家的本領特彆強。日本狗跟主人失散后,立刻會尋找它的主人。如果找不到,就獨自回到停車的地方。西洋狗往往不這樣,也許它的根性就是大大咧咧,一旦與主人失散,不管碰到誰都能跟著走。

這條小狗看來就是這樣。

杜丘剛一走,它就跑到前面。趕跑它太可憐了,他索性帶著它往前走去。杜丘想,狗也可以,有個同伴畢竟是件愉快的事,他走起路來也有了勁頭。領著它邊走邊找它的主人吧,這要是一隻優良血統的獵犬,那價錢是很高的,又這麼招人喜愛,主人肯定也在到處找它。

——打獵?

假借狩獵運動的名義做著屠殺動物的遊戲,杜丘在很早以前就不幹了。可是現在想起來,人生也和打獵一樣。男人豬取女人,女人獵取男人,還有什麼獵取權勢,追逐敵人。在慾望面前,一切都成了獵物。打豬還有規則的約束,可人類相獵卻連規則也沒有,只有殘酷的追逐。為了不被別人獵取,下級要逢迎上司,溜須拍馬,同事之間則爾虞我詐,互相排擠。

杜丘想起那個賣小玩意兒的人來,他說自己正被一種莫名其妙的東西追逐著。這莫名其妙的東西,也許就是人生吧。

狗在路邊嗅到了什麼,鑽進樹叢中去了。

如果自己也有這種嗅覺就好了,杜丘心想。應用巴甫格夫的條件反射學說進行硫酸試驗的結果,證明狗的嗅覺靈敏度是人的一億倍。如果具有這樣的嗅覺,那麼立刻就能嗅出朝雲忠志死亡之謎。

在一塊路標上寫著,通往東京都。杜丘越過了這條邊界。他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慨。從東京逃出時是九月下旬,今天是十一月五日,已經過去將近五十天了。五十多天卻一事無成,只得重新抄小路進入東京。

從這裡往前,就是敵人的大本營。矢村的面孔,忽然浮現在他眼前。

那隻狗又追了上來,吐著長長的舌頭,由於獵物跑掉而引起的遺憾,化做汗水津津而出。

杜丘從奧多摩湖的盡頭,走上一條人無人跡的小路。聽人說,從前這也是一條避開關卡的小路,小偷以及形形色色的罪犯,都從這裡落荒而逃。古往今來,罪犯選擇的道路是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