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還有什麼心事嗎?」
細江向矢村那枯槁的面容瞥了一眼。在他的眉宇間,凝集著一片陰鬱。根據三穗的密告,以新宿警察署為中心,已經布下了層層羅網。只要杜丘去找三穗,那他就要陷入其中,而決無逃脫的可能。逮捕杜丘已在眼前,而矢村的表情卻是那樣沉悶,令人不解。
「沒什麼。」矢村簡短地答道:「對於逮捕他,我不感興趣。」
「這是從何說起?」對於矢村的話,細江頗感詫異。
「從三穗的檢舉看,武川洋子和酒井義廣的關係是搞清了。武川吉晴既然死於城北醫院,那就可以設想,肯定與A·Z藥物有某種關係。但這只是猜測而已。在武川吉晴的死因上,並沒查出什麼疑點。即使有關係,現在也調查不出。在武川死的前後,還死了三個人,也都是同一癥狀。但現在都已化為灰燼,我們一點線頭也沒抓住。」
「既然這樣,要是逮捕了杜丘呢……」
「我看,那也沒用。他早已是一個亡命徒。至於他掌握的線索,和我們知道的一模一樣。儘管他已經逼近了能夠揭開那伙人的罪行的關鍵,其中的奧妙究竟如何,他還是莫名其妙。正因為如此,那伙人才設置了這個圈套,使杜丘不能再接觸那個關鍵問題。就是現在也還是如在五里霧中。如果抓到一點什麼線索,那就會一舉擊中要害。」
現實的情況是,對於城北精神病院來說,就是進行吹毛求疵的檢查,也很難使它田出馬腳,而在停止A·Z藥物的研製上也不會嗅出可疑的氣味來。
「那你說……」
「放虎歸山,這是上策。拖得太久就要貽誤時機,應該放他出去活動。」
「可是,現在已經不行了。」
機動巡邏隊被派往新宿。
「是啊,他已經無路可逃了。」汽車和摩托車,駛入了夕陽中的新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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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有個女人,若無其事地看著杜丘。看起來,頂多也只有二
十六 七歲,似乎已經出嫁了。出嫁的人,更顯露出俏麗多姿的風韻。那種神態,令人感到好象是煙花柳巷的姑娘,在等候和誰相約會面。
這是在新宿一家百貨陸店的樓頂上。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天,沒有一點煙塵,冬天的太陽發出融融的日光,鋪滿各處。杜丘的半面臉曬著太陽,倚在長椅上。星期六的午後,孩子們坐著兒童車,集聚到這裡,老人,還有年輕的母親們看護著他們,熙熙攘攘。
杜丘從女人那邊轉過臉去,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凄苦。女人的視線中蘊含著什麼東西,不得而知。即便不知道,此刻的杜丘,對於一個女人對自己的注視,也並沒有什麼惡感。當然,他從沒有在街頭巷尾四齣漁色的逸事,但他確信自己的相貌還是頗能打動女人的,他以此自豪。和他擦肩而過的女人們,常常頻頻回首,凝神注視。這儘管說不上是值得誇耀的事,但也常常成為鼓舞他生活的力量。
而現在卻不同了。當女人沐浴著初冬的懶散的陽光時,大概也想著引逗一下男人。在混雜的人群中,單憑著偶然的一瞥,也許認不出他這個逃亡的檢察官。可以想象,感情的烈焰正在女人胸中燃燒。然而此刻,卻不能再那麼想了。在女人眼裡的光焰中,他看到的是監獄。他甚至看到了殺氣騰騰的景象。
走在街上也是如此。從人們的回顧和不時注視的目光中,他感到充滿了殺機。
如果照照鏡子,那裡的自己,大概還不會象一隻窮凶極惡的餓狼吧?想到這,杜丘有些不寒而慄。
在冬日明媚的陽光中,杜丘看見了自己——看見了自己那深深陷入只有今天、沒有了明天的逃亡生活的身影。
——已經十一月九號了嗎?
杜丘看了一眼手中報紙上的日期,忽然抬起了眼睛。
這是和遠波真由美約好見面的日子啊!
坐上賽斯納飛機從牧場進出來時,遠波說過,真由美十一月九號要到東京,送交十批英國純種馬,在醵町的K旅館一直住到十五號。要是杜丘能夠平安潛入東京,就可以去見她。
在杜丘仰視的目光對面,可以看到新宿西口的高層建築。在如同刀削一般齊整的側壁上,灑滿了桔紅色的陽光,艷麗異常。
——打個電話嗎?
早就說過,真由美要替父親來一趟東京,送一批英國純種馬。說不定,她正在等著電話呢。
杜丘翻起外衣領子,站起身來。對面的女人已經不見了。
在熱帶魚市場旁邊,有一台公用電話。
「您是榛先生嗎?遠波小姐是今天早上到的。可她現在出去啦!過了七點就能回來。她讓我告訴您,她等著您回話。啊,——她的房間是六樓613號。」服務員直截了當地答道。
杜丘請她轉告真由美,說他現在要去新宿,八點左右再給她打電話,然後放下了電話。
他又回到先前那個地方。
當他自稱姓榛的時候,想起了死於金毛熊之口的榛幸吉。幸吉的慘死、與金毛熊的惡戰、平生第一次駕駛賽斯納衝上夜空,這一切一切都已留在了遙遠的記憶里。按理說,無論是金毛熊怒吼著撲來,還是幸吉日出廠仍在儒動的內臟死去,或者是升起在深逸的夜空時產生的那種幾乎要把身體壓扁了似的恐懼,這一幕幕可怕的情景,都會變成一場惡夢,輪番出現在沉睡中。
然而,那些卻一次也沒有侵襲過夢境。對於逃亡者說來,就是在夢中大概也不會有往事的追憶吧。看到的夢,肯定是明天也許就要來臨的恐懼。夢見最多的,是來往的行人們正在用手指點著自己。有女招待。有售票員,都是素昧平生的人們。他們突然對著他發出憎惡的喊叫。這些人像要把暗夜擠破一樣,紛壇雜沓地擁入夢境之中。
夜,——對於逃亡者說來,那是走向明天的不安和通往夢中恐懼的地獄。這樣的夜,又要來臨了。
杜丘準備去赴三穗的約會。吃飯倒是小事,必須把五萬元給她。杜丘想,十五萬元是值得的。是三穗去談,武川洋子才一古腦說了出來;要是自己去問,不,假定是矢村去訊問,洋子也要象收攏的貝殼那樣緊緊地閉上嘴。
「螞蟻爬動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