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之悲劇

艾勒里 奎恩 作品 第 44 頁 / 共 68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因為,不管他的動機是什麼,」薩姆繼續說,「除非被人發現,否則他的把戲一點用處也沒有,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雷恩面不改容地回答,「很精明地補充,巡官。你說,除非警方發現陰謀者的毒梨子,否則他下毒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如果無人發現梨子被下了毒,就沒有人會知道有人企圖毒害露易莎——而這正是兇手意欲達成地效果。」

「非常好。有三種可能的管道,兇手可以循之期待警方發現他的毒殺陰謀——前提是警方已經相信黑特太太被殺不是預謀,我再強調一次,而是一樁意外。第一,把注射器留在房間里,正如他已經做的。這當然會引起疑竇,進而引發調查,因為兩個月前才剛有過一次毒殺企圖。當然,這是一個可能的假說,事實上更有可能兇手是在害怕或慌亂中弄丟了注射器。

「第二,故意增加一顆梨子——一顆毒梨子——而且不拿走原來任何一顆,在事先已經有幾個人知道裡面應該只有兩顆的情況下,使全數變成三。但這點也有其非必然性,這最多只能在運氣,而且極可能沒有人會注意有一顆多出來的梨子。

「第三,以某種方式假借某種託辭由他自己引起別人對爛梨子的注意,這是目前這三種管道中最有可能的一種。」

薩姆和布魯諾點頭。

雷恩搖頭。「可是等我證明給你們看,謀殺黑特太太不是一樁意外,而是刻意策劃與假下毒同時發生,那麼你們就會了解,以上我提的三種可能就無其必要了,我剛才做的說明都只是白費力氣。

「因為,一旦我們的緝查由毒殺轉為謀殺,如此,他即可預知毒梨子會被發現。他可以讓事情自然進行,可以仰賴警方的謀殺調查發現毒梨子,這麼一來,就不必仰仗運氣,反而幾乎是有十足把握。下毒的事會被意外發現,警方就會說,這件罪案的主要目的是要毒死露易莎,黑特太太被殺純屬意外,兇手便以這種方法完成他真正的目的:殺死黑特太太並且誘引警方追查有謀殺露易莎動機的人,使老太太被殺這件事連帶打了折扣。」

「我罪該萬死,」巡官喃喃自語,「真聰明,如果事實當真如此。」

「可是確實如此,巡官,你記不記得,甚至在我們尚未從床上發現注射器之前,你就表示要巡視各處確定沒有東西被下毒,你這樣做是基於兩個月發生的下毒事件。這證明了兇手對警方的反應瞭若指掌,即使假設我們沒有發現注射器——依所有證據來看,我仍認定那是意外留下的——事實上,甚至假定那裡只有兩顆梨子,你仍然極可能循著下毒理論追查,進而發現毒梨子。」

「那沒錯,薩姆。」檢察官說。

雷恩停下踱步的長腿,注視著火焰,「現在再來證明,謀殺黑特太太是事先謀划,而非臨時的意外。」

「有一點顯而易見。被用做殺人武器的曼陀林琴,並非卧房的擺設之一,它應當是放在樓下圖書室的玻璃箱里,而且是所有人的禁忌,不準碰觸的。凌晨一點半時,康拉德.黑特還親眼看見它在樓下的玻璃箱——亦即取走黑特太太性命之前兩個半小時,同晚還有其他人看見曼陀林琴在那裡。

「因此以下這點是確定的:兇手,無論是否為這一家的成員,必然先特意到圖書室一趟,去取那把曼陀林琴,否則就是在進入卧房之前預先就把琴準備好……」

「等等,等等,」布魯諾皺起眉頭插嘴道,「你根據什麼這麼想?」

雷恩嘆口氣,「如果兇手是這一家的成員,他必須從二樓或閣樓下來取琴。如果他不是這一家的成員,他無法從樓下進屋,因為所有的門窗都上了鎖,因此他必須,比方說從防火梯先爬進二樓,或者,類似的,從防火梯爬上屋頂,再從煙囪進去。無論如何,到樓下取曼陀林琴這趟路都是免不了的……」

「這有道理,」布魯諾承認,「但是假設那是家裡的成員,他從外面晚歸,在上樓的時候順道拿起曼陀林琴呢?有幾個人晚回來,你知道。」

「很好,」雷恩微笑,「假設是其中一名晚歸的人,在上樓的路上取了曼陀林琴?那豈不明白地顯示是有計劃,有預設的目的,是刻意想好要使用曼陀林琴?」

「好吧,」薩姆說,「繼續講。」

「所以兇手是心懷目的,刻意把曼陀林琴帶進卧室里的。有可能為了什麼目的呢,先生們?我們來分析清楚。」

「第一,這把老舊的曼陀林琴可能是因其固有的目的被帶進卧房,也就是說,被當做一把樂器的原有目的來使用……」巡官嗤嗤竊笑,布魯諾搖頭。「自然,這太可笑了,連討論都不必討論。」

「第二,可能是為了製造假相,當做刻意栽贓某人的假線索,而把它帶進卧房。但是要栽贓誰?沒有別人,那就是琴的擁有人,約克·黑特。但是約克·黑特已經死了。所以我們的第二個推測也是錯的。」

「且慢,且慢,」巡官緩緩地說,「別這麼快。雖然約克·黑特死了,無論兇手是誰,他有可能對這點並不確定,或者,假設他確定約克·黑特死了,他企圖使我們相信約克·黑特並沒死,因為屍體指認的狀況並不完全令人滿意。這樣你怎麼說?」

「我說精彩,巡官,」雷恩嗆笑,「真是既複雜又天才的想法。可是我相信連那最細微的可能性我都能將之駁倒。就陰謀者來說,這是很愚蠢的舉動,因為下列兩點理由:其一,如果他要使警方疑惑,以為約克·黑特還活著,是他無意間把自己的曼陀林琴留在自己犯案的現場,那麼這場騙術必須要能讓警方接受。但是警方會相信黑特留下一個如此明顯指控他自己的線索嗎?當然不會,他絕對不可能留下如此明顯指控他自己的線索,當然警方也會明白這是作假,不是可靠的線索。其二,為什麼用曼陀林琴這麼奇異的東西?這是一樣最不可能和血案聯想在一起的東西。警方已經知道黑特絕不可能把他自己的——而且奇特的——私人物品留在他犯罪的現場,所以會推想那是別人留下來栽贓黑特的,因此陰謀者的目的就被擊垮了。

「不,巡官,我們的兇手心裡沒有這麼隱晦的目的。使用曼陀林琴這個奇異的工具,全然與兇手自己的策略有關。」

「繼續講,雷恩先生,」檢察官厭煩地瞪他同事一眼,「薩姆,你的想法真是再可笑不過了!」

「不要責怪巡官,布魯諾先生,」雷恩說,「他提出微渺的可能性,或甚至不可能性,是完全正確的。邏輯不同常理,立自成一個世界。」

「所以,如果帶曼陀林琴到卧室里不是要當樂器使用,也不是要當做指向約克·黑特的假線索,那麼兇手還可能有什麼其他預想的目的?除了剩下來唯一合理的動機,你們還能找出其他的嗎?那就是,作為武器使用。」

「什麼古怪武器,」薩姆叨念著說,「那從一開始就讓我想不通。」

「不怪你,巡官,」雷恩嘆氣,「難怪你會這麼想或提出這樣的問題。如你所說,那確實是一個奇怪的武器,等我們掀開這件案子的謎底……」他停下來,莫名的愁雲籠罩他的雙眸,然後他坐得更加挺直,用深沉的聲音接著說,「既然此刻我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讓我們暫且把它忘在一邊。但是無論理由是什麼,可以確定的是,這把曼陀林琴帶進房間是要當做武器使用,就眼前來說,那是我們的核心考慮。」

「當然,」布魯諾疲憊地說,「如你所言,如果把曼陀林琴帶進來是要當武器使用,那麼從一開始它的目的就是攻擊性的;也就是說,它是要被拿來當做攻擊或謀殺的兇器。」

「那可不一定,」雷恩還不及回答,薩姆就大聲搶著說,「你怎麼知道它是要被拿來當攻擊的武器?你怎麼知道它不是要被拿來當防禦的武器——也許兇手根本沒有殺害老巫婆的意圖,帶著曼陀林琴只是以防萬一?」

「這也沒錯。」布魯諾喃喃應道。

「不,」雷恩說,「那就錯了。聽著!巡官,假設如你所說,兇手只是預防在給水果下毒時,有必要迫使黑特太太甚至露易莎噤聲的可能性;亦即是說,原本的目的不是攻擊,而是防禦。現在我們知道襲擊者對房間非常熟悉,而房間里至少有半打的東西可以拿來當武器使用——像吊在壁爐的鐵火鉗,事實上,受害人的床邊桌上就有兩個很沉重的書擋——這些當中任何一樣都比相較之下輕微的曼陀林琴更能造成有效的打擊。現在,如果兇手在他計劃下的犯罪現場,有唾手可得而且甚至效果更好的武器,卻還特意跑一趟樓下去取一個純粹只具臆想效用的武器,那他豈不毫無理由地自找麻煩。」

「由這個邏輯可以斷定,曼陀林琴不是要被帶去當防禦武器、而是要被帶去當攻擊武器;不僅是以防萬一,而且是有計劃地使用。而且沒有其他武器可以達到他的目的,請注意此點——僅有曼陀林琴。」

「現在我了解了,」薩姆承認,「繼續說,雷恩先生。」

「非常好。現在,如果兇手帶著曼陀林琴是刻意要當攻擊武器使用——那對象是誰呢?是露易莎·卡比安嗎?當然不是,我已經指出,那番下毒行動並沒有意思要達成效果,兇手並不要毒死她。如果他不要用毒梨子取她的性命,那為什麼還要用一個奇怪的武器打她,以取得她的性命呢?不,曼陀林琴的對象當然不是露易莎·卡比安,那麼會是誰呢?只可能是黑特太太。這就是我要證明的,兩位先生:兇手從來就沒有打算要毒死露易莎·卡比安,他一向的意圖就只是要謀殺埃米莉·黑特。」

演員先生伸長了腿去烤他的腳趾頭,「我喉嚨痛了!退休以後缺乏鍛煉……聽我說,如果你們想一想我提出的一些基本事項的相互關係,你們就會了解,這整個推理過程既清晰又有力。第一,通常障眼法、偽裝或假動作是遮掩真實目的的煙幕。第二,毒死露易莎的陰謀,如剛才所示,是一個障眼法。第三,在此障眼法下,罪犯刻意帶進一把武器。第四,在該情況下,黑特太太是此種刻意帶入的武器唯一真正的,或者說謀殺的對象。」

一片沉默中,檢察官和薩姆巡官既欽佩又心亂地互望一眼。布魯諾的表情更是微妙,在他敏銳的面容背後,有某種強烈的掙扎,他瞧一眼薩姆,然後就把眼光落在地板上,頑固地凝視地面良久。

巡官比較心平氣和,「聽起來確實很對,雷恩先生,雖然我很不願意承認,我們一開始就弄錯了方向。這使整個調查大為改觀,現在我們得留神不一樣的動機——不是謀害卡比安那個女人,而是謀害黑特太太的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