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了解我,沃爾特,我連自己的秘密都守不住。」
「我是認真的。」沃爾特又說了一遍。「你不知道這件事對我意味著什麼……哦,當然,也是對施蒂利。給你。」他將文件夾遞給艾里希。「我的一家新的子公司的銷售報告。將攜帶型計算器賣給銀行和股票交易所。讀一下。」
「嗯。看上去不錯。」
「不錯!我們十天前運出一千個。每一個都賣掉了。我們下一批貨是上一批的三倍。第三批是第二批的三倍。第四批是——」
「沃爾特,小點兒聲。」
「對不起。」他的聲音一下子降到幾乎是嘀咕。「這是我這輩子最高興的事了,艾里希。這都是我一手操辦的,它的運作是我最瘋狂的夢都夢想不到的。」
「這事你知道多久——」
「就在這個小時。就在剛才。這第一份銷售報告剛剛從布魯塞爾通過郵袋送來。你能想像我此刻的心情嗎?」
「世界之巔。」
沃爾特點了點頭,但是令人驚奇的是,臉上卻是一副猙獰的表情,沒有笑容。「這就是我一直要做給他們看的,艾里希。讓他們看看我父親的合理繼承人是我。」
艾里希安慰他似地點了點頭。施蒂利家族最會自我欺騙了,但是他看不出來他們就會把他當作推定繼承人而買他的賬。除此之外,難道馬吉特不是繼承了股份中有支配權的份額嗎?「祝你好運,沃爾特。」他說道。「當然,還有馬吉特要對付。」
沃爾特眨了眨眼睛。「馬吉特?」他的鼻孔看上去好像一下子萎縮了。「但是這事我們可以靠你。」
「靠我?」
「作為她的丈夫,你——」
艾里希這次這頭點得更讓人舒心了。沒必要逗這個可憐的、精神失常的東西。你可以跟他的父親實話實說,但是沃爾特從來都不能穩穩地抓住現實。「是的,當然。」他心平氣和地說。「而且那樣也就解決了給歐洲米歇爾貸款的問題。我已經在董事會裡了。我可以代表施蒂利。」
沃爾特的手指摸到艾里希手中的那個白色的文件夾。他把它拿了過來,隨意地把它打開。「你看。倫敦,兩百。阿姆斯特丹,一百。布魯塞爾,兩百一十。就像讀一首詩一樣,艾里希。」
他們在那裡坐著,這麼多年以後彼此之間無拘無束。艾里希從來沒見過沃爾特處在這種狀態。討論歐洲米歇爾的生意,他顯然是來錯了時候。但是可能也不完全錯。在沃爾特那一鍋漿糊似的腦子裡,這會和有關他那個可笑的小機器的喜訊混在一起。
他們彼此看著對方,開心地笑了,只是笑的原因不一樣——
第38章
旅館是用修茲這個名字預訂的,租科爾馬的那套公寓用的也是這個名字。布里斯先是從公路上看到這家飯店。正午的烈日晒著它,伊爾河從它的花園緩緩流過。他覺得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安靜的地方。
現在是十二點半,已經有十幾輛車停在附近了,說明阿爾薩斯善良的城市居民和河對岸德國那些急切的旅遊者們已經像往年八月份一樣成群結隊地下來了。外面的大多數牌照表明有許多法國人很想滿足自己的心愿,在《麥克林導遊手冊》上列出的全法國十五家三星級飯店中的一家一飽口福。
主樓不高,刷成白色,結構有些散亂。寬大的屋檐擋住了八月的陽光,保護著花草。布里斯和馬吉特散著步,慢慢地繞過主樓走到一個露台花園。花園的一端是水邊的一塊空地,有一兩張桌子。
「我們能在這兒吃嗎?」布里斯低聲問道。
馬吉特盯著靜靜流淌著的河水,搖了搖頭。「這河太不像萊因河了。」她多半是在對自己說。「看著匆匆的流水,我會覺得累。巴塞爾也會覺得累,我敢肯定。」
「我想這兒離廚房太遠,你根本無法享受到三星級的服務。」布里斯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他經常發現他的問題他得自己回答。馬吉特常常答非所問。
「不過,」布里斯接著說道,「我們可以問問。是的,馬吉特。」他提高了嗓門,「這主意不壞。哦,」他又放低了聲音繼續說著,「你這麼想嗎?他會發現我們太嫩了。我們可不想讓那個狗雜種覺得我們修茲太嫩了。」
馬吉特抬頭瞥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只要我們要求,他們都能做到。」然後她又心不在焉地說道。「不過你說得對。裡面的服務要好。」
「而且裡面有空調。」布里斯摸了摸手中握著的她的手,有氣無力地捏了兩下,好像這天熱得讓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你有心事。」他說。
「對,用伯塔-修茲的名字我心裡從來都不舒服,不過今天是另有別的事。」
他們坐在一棵大柳樹下的板凳上。束束細葉像碧水一樣滴灑下來。「什麼事?」
「我不知道。」她坦白地承認。「我想是保密的事。你知不知道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到外面的世界冒險。」
「你覺得有人會認出我們?」
「不是的。」她的聲音中有些溫怒。「沒有哪個巴塞爾人會在星期五跑這麼老遠來吃午飯。我無法解釋,馬特。你要麼憑直覺感覺到,或者……」她不耐煩地嘆了口氣。「可能這是一個錯誤。可能我們的關係就是溫室里的花朵。只能在黑暗的屋子裡開花,用我們的體液澆灌。」
布里斯有那麼一會兒沒說話。想一想也太倒胃口了。在沉默中,他勉強能聽見伊爾河的河水衝擊在某個樁子或者樹根上發出的淺笑,那聲音是這樣的細,他幾乎讓自己相信那就是笑聲。沒有一隻鳥在這悶熱中鳴唱,但是在附近的什麼地方有幾隻鴿子輕輕地發出咕咕聲。在空地的那一頭,有一隻不起眼的蝴蝶在一片長長的草葉上小憩,就像一個孩子在蹺蹺板揚起的一端上搖擺著。兩隻鴨子在河水中緩慢地遊動著,在身前盪開層層細浪。
「所以我們在炎熱的八月里出來冒險,」馬吉特這時又開口了,「並且將我們的關係暴露在一家時髦餐館的睽睽眾目之下。這種餐館在正常情況下我們一個星期要來吃幾次的,現在卻突然看上去鬼鬼祟祟,有點兒骯髒了。其實這家餐館不是這樣。」她補充道,聲音一下子提高了。「我討厭他們這麼對待我們,馬特。」
「嗯。」
「說點什麼,你這個銀行家。發表點意見。」
「我覺得太陽把你曬糊塗了。我覺得我們應該把車頂棚撐起來。我想你需要到涼爽的餐廳裡面,喝一大杯冷飲,享受三星級的飯菜。」
她伸出一雙長腿,晃著她的腳。「這就是你們銀行家能給出的實在的、合理的回答。」那口氣很神秘,好像含沙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