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吧!」
我不理會峰男說的,走近那窗戶。在那百葉窗上有一小塊橫板(就像在什麼時候見過的那樣)斷了,在那裡猛然出現的小黑洞就像真的黑洞一樣將我吸引過去。
這是用潮濕的輕井澤特有的建築方式建造的房子,地板很高。我的身高足夠到達百葉窗的下端。要是孩子的身高的話,如果不搬一個相當高的東西做墊腳石的話還夠不著。對了,要自行車的坐墊那樣的東西。
從百葉窗的黑洞到自行車的坐墊,它們之間的聯想非常自然地產生了。同時很多很多情景在大腦中復甦了。那一閃一閃從樹葉間透過的陽光、在溫暖的屋檐下飛舞的黃黑相間的鳳尾蝶、大聲鳴叫的不知名的蟲聲、還有在緊閉的百葉窗的小縫中的室內的光景。
「啊……」我感到一陣眩暈,我看到那些情景不停旋轉,從長著苔蘚的地面一下子浮了上來。就好像晴子從樹上跌入水池時看到的情景一樣。還有,自行車倒下來,發出尖銳的聲音。
「你沒事吧?」
峰男慌忙飛奔過來。可能我在現實中也踉蹌起來。
「沒事。」
我想笑,但可能沒有能夠笑出來。因為峰男用驚異的眼光看著我,我肯定是哭喪著臉。
「是嗎?你在這裡看到過……」
我回過頭來看著百葉窗說道。
「我沒有看,不過……」
峰男遺憾地搖了搖頭。
「我沒有看到,不過,確實是死了。」
「死了……對,確實是死了,對嗎?」
「嗯,第二天,我看到從東京來了一輛大車,四個男的運走一幅蓋著白布的擔架。那情形我記得很清楚。」
死了?誰,怎麼死的?
「那時,我昏過去了吧?」
「是啊,我看到淺見你翻身倒下一直都不起來,大吃一驚,就喊父親去了。回來時你已經不見了,那時你已經被送到醫院去了。」
在我的腦子,醫院的情形就像泡沫粒子裂開一般浮現出來。消毒的味道、咔嚓咔嚓的金屬聲、護士尖細的聲音、高高在上的白色天花板……
「那個人為什麼沒有去醫院?……」
「那是因為,因為已經死了吧。」
「不錯……不過,峰男君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呢?」
「父親從來往於別墅中的醫生那裡聽說,在那個醫生朋友的別墅里死了人,回來和我們說了。而且,當時淺見你不是叫了一聲『死了』嗎?」
「原來是這麼來著,這個我已經不記得了……」
就是這樣。恐怕就是從那樣叫開始,我把這之前的事情都忘掉了。現在,在記憶中活動的情景都是在那醫院以後的事情了。
——頭部好像沒有受到擊打,不過可能是由於掉下來時受到的打擊,產生了暫時性記憶喪失,總之會很快恢復的。
醫生再三向母親說明。這是在說我的事吧。暫時性記憶喪失,那是什麼?為什麼我會躺在醫院裡呢?我抬頭看著醫生和母親獃獃地想。
哥哥凝視著我說:「什麼都不要在意。」
——不要在意,指什麼?
——嗯?沒有,沒什麼。
——哥哥,你什麼時候來輕井澤的?
——什麼時候?很早以前……啊,剛到的。
——我,生病了嗎?
——嗯,有一點。不過聽說很快就會好的。
——是嗎?等我好了,去爬離山吧。
——嗯,好。你睡一會兒。這樣會好得快一點。
與哥哥溫柔的聲音一起,我可以清楚地回憶出窗外晴朗而湛藍的天空。然而,在這之前與峰男一起的探險到為什麼會躺在醫院裡的事情,我一點都不記得了。不,準確地說,這之前那年夏天在輕井澤發生的事情的記憶完全失落了,我在這種狀態下過了二十七年。從塗著灰色漆的輕井澤站下來,我乘計程車去南原的別墅,那裡在奶奶的指揮下正進行著大掃除……而且,從那時起每當我試圖回憶以前的事,頭就會痛。
這段記憶的空白,在我拜訪這個無人居住的別墅時突然被想了起來。
或許應該說不是我想起了發生了什麼事,而是我想起了我忘記了這件事本身。赤冢不二夫的插科打諢中有「儘管我想忘記,但卻想不起想忘記什麼」的話,確實有與其相通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