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想不起來,所以就沒有遺忘的必要,但是現在就要想起的預感伴隨著模糊的恐懼,強烈地向我襲來。我打算要打開這扇必須遺忘的禁門。
「把我送到醫院的人是誰,你知道嗎?」
我問峰男。
「嗯,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事後聽說過,不過想不起來了。」
「從常識判斷應該是這個別墅里的人吧。」
「嗯,對!」
「這樣的話,那時候這裡並不是無人居住的別墅吧。」
「當然了。因為那時在前院還停著車呢。不過說到這些細節,我一點都記不得了。」
峰男毫無自信地說道。
我圍著房子轉了一圈,回到大門口。大門上沒有門牌。不過很多別墅都不掛門牌,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奇怪的。與此相對,一般名字寫在從道路進入別墅區處表示地段號碼的牌子上,但這裡連這個也沒有。
「或許去鎮公所查一下就知道了。」
我一說這話,「啊?你打算調查這件事?」峰男驚呆了。然而,似乎又覺得讓我一個人去也不好。於是我們檢查了兩旁相鄰的別墅的地段號碼后,去了鎮公所。
輕井澤鎮公所在中輕井澤站附近。以輕井澤先生住的山崗的綠色為背景,考慮到周圍的景觀、酷似別墅地的鎮公所的平房建築,較之近來無論是鎮公所還是村公所都喜歡追求高樓大廈的傾向,更讓我抱有好感。內部也很樸素,沒有浪費,非常明快。
峰男拜託認識的職員,請他幫我們調查那棟別墅的主人。
東京都目黑區——西澤香葉子。戶主是女的,有點出人意料。向職員詢問「二十七年誰在那棟別墅里死了」,當然他不可能知道。
回到峰男家,我想讓他父親給我講講這件事,結果也不行。峰男的父親現在六十二歲,雖然還沒有到糊塗的年紀,但也只記得「原本是聽醫生說的,說起來確實是有這樣一件事的」。據說這個醫生很早以前就死了。
我想我被送進的醫院大概是輕井澤鎮立醫院。當時的醫生和護士應該不會還在工作。就算假設還有人在工作,也不可能記得暑假來玩的別墅里孩子的受傷事件。不用說可能也沒有留下紀錄。
然後我一個人去看了南原我家原來別墅所在的地方。它與離山是夾著信越線的相反方向的別墅區。與信越線平行的北陸新幹線工程的建設正在進行。如果新幹線開通的話或許會更加便利。
我想象著新幹線列車隆隆作響穿越這寂靜森林的樣子。那些松鼠、狐狸和鳥兒們會去哪兒呢?就算新幹線很好,但為什麼不把它建成隧道呢?我覺得很奇怪。對於人類來說,只追求效率而減少那些重要東西的文明,到底算是什麼?
去別墅的路幾乎和過去沒什麼變化,但不僅別墅的數量增加了,而且豪華的別墅也變多了。我們家的別墅已經拆毀,現在只剩下白牆,在這一群建築物中顯得格外別緻。
下了車,走在沒有邊界線的別墅區中。來的不是旺季,雖然少了查問我的人,但卻給人一種異樣的感覺。
停步仰望天空,那蔽日的樹木似乎還是以前的樣子。我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好像枯樹一般,松鼠在樹枝間穿來穿去。馬賽克般的樹葉重重疊疊,搖動著從中透射下來的陽光。直到二十年前,我一直不厭其煩地仰望天空的那些日子一定就在這裡。
我不去注意周圍的景色,仰望天空,一味探索著自己的記憶深處,彷彿要被拽入另一個時空一樣。我感到從身體遊離出去精神,慢慢地上升,將要突破那馬賽克,遨遊於浩瀚的宇宙。將視線轉回到地上,發現霧氣在昏暗的森林中流動。不知是否是中午的太陽被霧氣反射的緣故,白色的別墅籠罩著薄薄的水汽,彷彿披上了一層輕紗。
就在這一剎那,霧氣深處和我記憶的窗紗忽然一晃,眼前出現了在晌午的陽台上嬉戲的年輕男女的幻影。
我吃了一驚,有一種躲進樹陰的衝動,好像覺得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一樣。
在風景的這一側,我清楚地看到一個緊貼在大山毛櫸樹後面注視著陽台的少年。被夾在手掌和硬邦邦的樹皮之間的大甲蟲奮力揮舞鉗子蠕動著,因為疼痛他差一點就叫出聲來。
男的一邊撫弄著女孩的手,一邊不停地低聲說著什麼。女孩小聲地拒絕著想從男的手中掙脫。終於女孩站了起來,男的追了上去,一把抱住那女孩,把她拉近身邊,將自己的臉湊向女孩發出尖叫聲的嘴。女孩的抵抗力一下子消失了,男的抱起女孩走進房間。
少年的目光停留在破了的百葉窗上,它到地面的距離遠遠高出少年的身高。那段距離在少年眼中迅速地變大,彷彿是想挑動他焦急的情緒。
「光彥……」遠處傳來母親的叫聲。霧中的情景一下子消失了。
悄然無聲的憂鬱的別墅。
我原路返回到車裡,用顫抖的手指發動引擎。能呆在這個文明的盒子里真好,我心裡對此充滿了感激之情。
一回到輕井澤先生家裡,門口的狗就沖我叫了起來。
「啊,您怎麼啦?」夫人從陽台上用驚訝的目光看著我,「你臉色好差啊!」
「啊,可能是睡眠不足吧。」
「是嗎?真可憐……真是對不起,您這麼勞累,還把你叫到這裡來。我丈夫太任性了。」
說話口氣好像很厭煩他似的。我差點說要是這樣的話,不如趕快離婚算了。
「不管怎麼說,因為聽說要建一個以我的名字命名的俱樂部會所嘛。」
「聽說是的,我吃驚得都說不出話來了。要是為我存那麼多的錢的話,即使我丈夫死了,我的後半生也會一片燦爛的。」
「那倒是。」
正當兩個人說笑的時候,話題的主人出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