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克-派恩先生已經煞費苦心地打了各種各樣的手勢,可是看來毫無效果,這時總算鬆了一口氣,轉向駕駛員說:「這是除臭蟲的藥粉,你可以向他們解釋清楚嗎?」
飛機駕駛員一臉茫然:「什麼?」
帕克-派恩先生用德語重複了一遍他的解釋。飛行員咧嘴笑了起來,將他的話翻譯成波斯語。嚴肅的工作人員鬆了一口氣,陰沉的臉放鬆了,微笑了起來,其中一個甚至爆發出一陣大笑。他們覺得這真有意思。
三位乘客再次登上飛機繼續航行。他們在哈馬丹降低高度拋下郵件,不過飛機並未停留。帕克-派恩先生向下俯瞰,試圖辨認出拜希斯頓岩石,在這個羅曼蒂克的地方古波斯王大流士曾用三種文字——巴比倫文、米底亞文和波斯文——記載下他帝國的疆域和征服的歷程。
他們到達德黑蘭是下午一點,海關需要更多的警方手續。德國飛行員來了,微笑著站在一邊,看著帕克-派恩先生回答完他聽不懂的一大堆問題。
「我都說了些什麼?」他問德國人。
「你說你父親的教名叫旅行者,你的職業是查理,你母親的名字叫巴格達,你從哈里特來。」
「這有關係嗎?」
「無關緊要。只要回答一點什麼就可以了,這就是他們所需要的。」
帕克-派恩先生對德黑蘭非常失望,他發現這個城市現代得令人壓抑。第二天晚上他走進旅店時遇到飛機駕駛員赫爾-施拉格爾時,也是這麼對他說的。一陣心血來潮之下,他邀請飛行員共進晚餐。德國人接受了邀請。
身著古典裝束的侍者記下了他們所點的菜。菜很快送來了。
當他們吃到甜點——一道有些粘乎乎的巧克力點心時,德國人問:
「那麼你是去設拉子的了?」
「是的,我坐飛機到那裡,然後從設拉子由陸路返回伊斯法罕和德黑蘭。明天我坐的還是你的飛機嗎?」
「噢,不是。我要返回巴格達。」
「你在這裡待了很久嗎?」
「三年了。我們的服務期定為三年。到現在我們從未出過事故。」他敲了敲桌面,兩杯用厚厚的杯子盛著的甜咖啡端了上來,兩人點上煙。
「我第一次運載的乘客是兩位女士,」德國人回憶道,「兩位英國女士。」
「是嗎?」帕克-派恩先生說。
「一位是出身名門的年輕小姐,你們一位部長的女兒——你們怎麼稱呼的?埃絲特-卡爾女士。她很漂亮,非常漂亮,但是個瘋子。」
「瘋子?」
「徹底的瘋子。她住在設拉子一座當地人的大房子里。她穿的是東方裝束,看上去一點不像歐洲人。這是有這樣好出身的小姐過的日子嗎?」
「也有其他人這樣生活呢,」帕克-派恩先生說,「比如希絲塔-斯坦霍普夫人……」
「不一樣,她是個瘋子。」德國人打斷了他,「你可以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來,就像戰爭時期我的潛艇指揮官一樣的眼神。他現在在精神病院。」
帕克-派恩先生陷入了沉思。他清楚地記得邁克爾德弗爵士,埃絲特-卡爾小姐的父親——金色頭髮,帶著笑意的藍眼睛,皮膚白皙的大個子。在他擔任內政部長時,帕克-派恩先生曾在他手下工作過。他也曾見到過邁克爾德弗夫人,一個有著天鵝絨般的碧眼、烏黑頭髮的出名的愛爾蘭美人。他們都是體面的正常人,然而卡爾家族卻確實有精神病的遺傳。消失了一兩代之後,它又時爾會冒出來。他又想,赫爾-施拉格爾強調這一點也有些不同尋常。
「還有另外一位小姐?」他似乎是隨意地問道。
「另外一位小姐一一死了。」
他的聲音中有某種東西讓帕克-派恩先生警覺地抬頭看了看他。
「我有一顆心,」赫爾說,「我能感覺到。她是,對我來說,最美麗的,那位小姐。你知道,愛情這樣的事總是說來就來了。她是一朵鮮花——一朵鮮花。」他深深地嘆息,「我去看過她們一次,在設拉子的那座房子里。是埃絲特小姐請我去的。我的小寶貝,我的鮮花,我看得出來,有什麼東西讓她很害怕。當我再次從巴格達返回,我聽說她已經死了。死了!」
他停了停,然後若有所思地說:「可能是另外那個人殺了她。那人是個瘋子,我告訴你。」
他嘆了一口氣。帕克-派恩先生叫了兩杯甜酒。
「加橙皮的柑香酒。味道不錯。」侍者一邊說,一邊送上了兩杯柑香酒。
在第二天午後,帕克-派恩先生第一次看到了設拉子,他們飛越了狹長荒蕪的山谷,延伸的山脈,乾燥的不毛之地,枯焦的荒野。然後設拉子就突然跳入了視野,宛如荒原腹地中一顆碧綠的翡翠。
帕克-派恩先生喜歡設拉子而不喜歡德黑蘭。旅店的原始粗陋並不使他感到震驚,他也並不懼怕街道的骯髒簡陋。
他發現自己正處在波斯人的節日當中。從前一天傍晚開始往後的十五天里,波斯人要慶祝南如節——他們的新年。他漫步穿過空無一人的集市,走進城市北部伸展的廣闊空間。整個設拉子都在慶祝。
一天,他走出了城,去了詩人哈菲茲的墓地。在回來的路上,他被他看到的一座房子給迷住了。一座鋪著天藍色、玫瑰色和鵝黃色磚瓦的房子,置於有池塘、橘樹和玫瑰的綠色花園中。他覺得,這真是一座夢幻之屋。
當晚他和英國領事共進晚餐時問起了那座房子。
「迷人的地方,不是嗎?它是早先一個富有的執政官建造的。在盧里斯坦任職期間他大撈了一把。現在一個英國女人住著。你一定聽說過她——埃絲特-卡爾小姐。極度瘋狂,已經完全地同化了。她不願意和任何英國人或英國的事情搭上干係。」
「她年輕嗎?」
「年輕得不可能這樣裝瘋賣傻。她大約有三十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