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彩在天空流動,又在天空中消失。我生活在緬甸拘留所的時候,看到空中的雲朵,就懷念起故國的山河。我站在遣返汽船的甲板上,自然想到與那裡的海水相連的東京灣。我當時所懷念的山和海,現在就在我的眼前。然而,故國的人心,變化多麼大呀!我們豁出生命進行數年的戰爭。竟然絲毫得不到故國人們的理解嗎?
我的雙眼,忽然注視到眼下二三米處的岩石。這裡雖離昨夜發現屍體的地方還將相當一段距離;但我發現在岩石下邊有一個空注射器。我順著岩石下去將注射器撿了起來。注射器上裝有針頭,裡邊一點藥品也沒有。是誰扔在這經的。但是,這個空注射器和這次殺人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柳先生。」
這時有入從背後叫我。是佐和子。她是跟在我後邊來的。
「柳先生,你是要走嗎?把我扔在這裡……我的心情你不理解嗎?」
她的兩眼,充滿昔怨恨之情。微風掠過她茂密的黑髮,她那苗條的身體,象小香魚般的嬌艷。
我也想到必須解決一下我和她之間的問題,只是現在還為時尚早。
「我必須離開這個家庭。」
「你到哪裡去呀?」
「還沒有定。」
「你這個人,真不懂女人的心,簡直是沒有血也沒有眼淚的木石。在這個家庭,哥哥是絕對的統治者。家裡的人,沒有一個敢違抗哥哥的。連爸爸和奶奶都怕哥哥,他的話都必須服從。我—直庇護著你,惹得哥哥非常不高興。但是我卻為此而高興。要不是有我,你現在不知怎麼樣呢!」我從一開始就拿她沒有辦法。越是聰明的女人,越能夠看透男人的心。她就是一個這樣的女人。她的心情,我是很理解的。只是我沒有任何辦法。我斷然離她而夫。不知何時,暮色已經包圍了千鶴井家灰色建築物。
我吃完晚飯以後,到實驗室整理各種物品。儘管我還有堆成山的工作要做,但我剩下的時間只有—天半了。9點鐘整理完東西以後,回到我居住的六鋪席的配房裡。所謂配房,是離開主房20來米的地方建造的日本式的建築,平常閑著不用,只是在來客人的時候才用,可是千鶴井家幾乎沒有來客。
我鑽進蚊帳,但是睡魔怎麼也不光臨。鮑西姬,鮑西姬,這個名字好象在什麼地方聽到過。一定是一個女人的名字。啊,莎士比亞的《裘力斯·凱撤》中的勃魯托斯的妻子確實叫鮑西姬。還有《威尼期商人》的主人公的名字也叫鮑西婭……
這時我感到輕輕開門的聲音。我條件反射般地從床上坐起來看了看鐘表。12點過l0分,誰注這時候到偏房來呀!
我也許不應該再繼續寫下去了。也許為了千鶴井佐和子的名譽,至少應該省略這部分。但是,佐和子在第二天早晨就離開丁人世。而且證明她的清白,彷彿成了我的使命。為此.狀只好真實地寫出來。
站在門外的,是在睡衣外面穿著紫色長外衣的千鶴井佐和子。
「你怎麼這時候到這裡……」
「柳先生,在這裡不好說話,你叫我進屋去吧。」
即使是在門口昏暗的燈光下面,我也掐楚地看出了她的顧慮重重的表情。我默默地閃開了通路。
「老太太在睡覺嗎?」
「是的,剛才吃了鎮靜劑,睡得很好。」
「屋了的門你鎖上了嗎?」
「沒有鎖,怎麼……」
「不危險嗎?」
「已經沒關係了,反正我們也都活不長了。千鶴井家的人命好苦啊!」
她的語調充分表現出一種委身於我的頹喪的自暴自棄的情緒。
「你可真夠膽子大的,叫人看見可怎麼辦呀!」
「管它呢?柳先生,你也太怯懦了,難道你還要我進一步表示……嗎?」
我也並非木石,我感到她溫馨曲呼吸和柔軟溫暖的雙手向我逼近。這樣再持續幾分鐘的話會以現什麼情況——連我也難以想象。然而就在這時候,傳來了敲窗子的聲音,正是這個聲音拯救了我。
佐和子急忙抱住了我。我默默地指了指壁櫥。
站在茫茫黑夜中的,是瘋女千鶴子紡紗子。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從且屋子裡跑出來的,就是在夜裡也可以看出她的臉是蒼白的。她從喉嚨深處發出格格的聲音,聲音很低沉,聽不出她是在笑,還足在啜泣。她眼電閃爍著空幻的淚花。她的臉部毫無表情,既不悲傷,也不喜悅,簡直和能面一樣。
「八十二中的八十八,八十二中的八十八。」
她低聲嘟囔巷。從她嘴巴說出這樣的話,我還是第—次聽到。她母親在十年監禁生活中的一直保持緘默的。不也是只有這一句話嗎?有一種東西電光般地在我的腦子裡一閃。這句話她知道,她母親也知道。難道她父親壯—郎博士能不知道嗎?不,將這句話告訴她們母女二人的,大概是千鶴井壯一郎博士。
這時,緋紗子突然轉過身去,消失在黑暗之中。危險——我這樣喊了一聲,向她追去。快到院子邊上的懸崖時,我才抓住了她。這時她忽然暈了過去,一動也不動了。我用雙手將她抱了起來。從海上傳來了鳥叫聲——好象是呼喚同伴的蠣鷸鳥的叫聲。緋紗子的面孔,在透過雲層灑向人間的青白色月光的照耀下,就象幽靈一般。
我抱著她向正房走去,後門沒有上鎖,天雖然很黑,但我很熟悉情況。當我走過女僕卧室前面的時候,女僕拉開了她屋子的拉門。
「緋紗子小組跑出去了。我在偏房聽到外邊有響聲,出來一看是緋紗子小姐。她在向海那邊奔跑,我趕緊追上了她。太危險了。」
我這樣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是嗎?後門我確實鎖上了,怎麼又開了呀?」
「大概是有人到院子里去忘了鎖吧。」
「用我幫忙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