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局者迷

馮華 作品 第 30 頁 / 共 3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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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裝出很輕鬆的樣子。「你想哪兒去了?朋友見面,談點兒事罷了。」

看得出,我的偽裝並不成功。但李燕也沒再追究下去,只是說:「岳琳知道你們見面的事兒嗎?」

我忽然很泄氣,不想再隱瞞李燕。「燕子,我不是想瞞你什麼。只是這件事情很難解釋,我自己也一頭霧水,不知是怎麼回事。簡單說吧,現在朱文傑在和岳琳鬧離婚,岳琳不願意。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麼問題,我真的不清楚。但……」

我說不下去了。李燕卻已領悟了我的意思。

「他對你和岳琳的關係有誤會是吧?」

我點頭承認。

李燕凝視著我,臉上很澄凈。片刻,她微微一笑,柔聲對我說:「你肯定很委屈吧?別擔心,我相信你們。」

我不知說什麼好,伸過手去,握住李燕的一隻手,用力捏了捏。李燕沖我笑笑,剛想說什麼,臉一側,對我使個眼色。我回頭一看,朱文傑正向這個位置走過來。

我忙起身跟朱文傑打招呼。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身後,很快又回到我身上。李燕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等著我的介紹。我等朱文傑站定,便把李燕介紹給了他,還特意強調了我們倆的關係。他們兩人都很有分寸地握手,互相打了招呼。

看得出,朱文傑微感驚訝。我想他驚訝的也許不是我有了女朋友,而是因為我事先在電話里說「想和他好好談談」,現在卻突然多了個「女朋友」!我正想跟朱文傑解釋,沒想到李燕笑著先開了口。

「我先聲明啊,我不是來當電燈泡的。」她笑吟吟地,有意使用了曖昧的辭彙,「你們談你們的,我只是上我的班。」

朱文傑怔了一下,看看李燕,又看看我。

我進一步解釋道:「這個茶樓是李燕的,咱們只是借她的地方坐坐,喝杯茶。」

朱文傑這才明白過來。他的態度似乎馬上鬆弛了些,笑著說:「明白了明白了!秦陽平是在我面前展示寶貝呢!」

李燕輕鬆自如地應對道:「我哪兒算得上他什麼寶貝呀?不過,他倒是常跟我提起你這位老大哥!一說起您,又是尊重又是感激的,弄得我心癢得不行,今天非湊過來見見您不可!」

什麼男人在這樣的糖衣炮彈前也難以把持,朱文傑並不例外。他轉頭看著我,笑道:「秦陽平,什麼時候交了這麼個又漂亮嘴又甜的女朋友?沒聽你透過風啊?」

我對他們二人老練的對答自愧弗如,只得含糊了幾句,搪塞過去。李燕恰到好處地露過面,就準備離開了,讓我們單獨聊。走之前,她彎下腰,在我耳邊親昵地說了句無關緊要的話,還用手輕按一下我的肩膀,這才姍姍而去。我回頭望望她離開的背影,心裡又是感激又是好笑。

但李燕的心機顯然是有效的。等我回過頭,朱文傑打量著我,意味深長地說:「這姑娘對你挺痴情啊。」

我笑笑。「誰知道她怎麼會喜歡我這種一無長處的男人。」

「也許你天生有女人緣呢?」朱文傑半真半假地說。

「別開我玩笑了。」我苦笑著,話裡有話地說,「老朱,我這人,別人不了解,你還不了解么?」

朱文傑掏出一支煙扔給我。我接過了,拿在手上。他自己又抽出一支煙點上,將打火機伸過來替我點,我告訴他,我早就不抽了。他也不堅持,深深吸了兩口,將煙吐出來。他的臉在繚繞的煙霧后,變得模糊不清。我看著他,心裡有些恍惚,覺得對面這個人,其實離我很遙遠似的。

好一會兒,朱文傑才說:「最近怎麼樣?」

他朝我呶呶嘴,意指我臉上的傷。他表情平靜,沒有一絲驚訝。我想,這是因為他熟知自己曾從事過的職業,知道這隻不過是我們工作中的一盤小菜罷了。

「沒什麼,」我隨口說,「在查一個案子,可能快揪住對方尾巴了,所以挨了暗算。」我搖搖頭,笑了,「還是我警惕性不高,要是換了你,肯定不會吃我這樣的虧!」

朱文傑又深吸一口煙,把它全都吞下去。然後再將煙慢慢從鼻子里噴出來。經過肺部的吸收,那煙霧已經由濃白變成了暗黃,如同煙囪里冒出的廢氣一樣。他噴了一口煙,隨意問了一句:「大案子?」

我搖搖頭。「現在說不好。」

朱文傑似乎等了一下,看我沒接著說下去,自嘲地笑笑。「我這人,離開這麼多年了,還是過敏。一聽案子,就全身汗毛直豎,控制不住地想打聽,差點兒忘了規矩!讓你見笑了。」

我聽他說得有些凄涼,勸慰他說:「你這麼說,就是見外了。主要是一點兒底都沒有。我感覺這可能是個大案,但現在還沒拿到什麼證據,一直在那兒僵著呢。」

我得承認,雖然我很理解朱文傑的敏感,但從我的角度上講,的確不便於透露「晶華」這件案子具體情況。我想換了朱文傑在我的位置,他也會和我一樣。所以,儘管我對他說話有些不盡不實之外,但我仍很坦然。

朱文傑聽了我的話,沒吭聲。他抽著煙,心神不定,四處張望,看起來對我說的話題並沒有什麼興趣。我暗暗猜測,他是不是已經有些不耐煩我的東拉西扯了?是不是在等著我主動進入正題?我的心「怦怦怦」地跳,加快了節奏,像一個等待老師提問的小學生,難以預知下面會有什麼樣的結果發生。

好一會兒,朱文傑忽然平靜地說:「有件事兒,本來沒打算告訴你的。現在還是說了吧。我和岳琳要離了。」

我心裡早有準備,但聽到他以這種語氣說出來,還是覺得很突然。朱文傑說完,又一口接一口地抽煙,弄得他四周煙霧騰騰,更令人產生距離上的錯覺。我滿腦子的話,反覆斟酌,試圖尋找一個適當的開頭。折騰了半天,終於冒出了一句令我自己生氣、卻別無選擇的話。

「為什麼?」

朱文傑隔著濃淡不均的煙霧看著我。「我以為你知道。」沉默了一會兒,他簡單地說。

我覺得他這句話很厲害。我不能含糊其辭了,只得說:「原以為你們只不過是小矛盾,跟所有夫妻一樣。沒想到你是認真的。」我說著話,心裡暗想,朱文傑為什麼要這樣說話呢?是為了懶得多解釋,還是真的對岳琳與我的關係有所懷疑?我又說,「上次咱們喝酒,我感覺到一些。後來也聽岳琳提過兩句。」

「她倒是挺信任你。」朱文傑淡淡地說,「這個女人一向要強,從來不在外人面前訴苦的。」

他的話不軟不硬,卻噎得我夠嗆。我覺得自己坐在那兒,像一隻沾滿了爛泥的刺蝟,空有一身利器,卻無敵可扎;一身爛泥,怎麼甩也甩不掉。我忽然發現自己是多麼無聊,滿腔熱情地跟一個自以為交情至深的朋友聊家常,而他的每句話都如同裹了棉花的尖刀,弄得你無法還擊也無處躲藏。

這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一次談話。還好李燕來了,以主人的身份來看看對客人是否招待周到。我蓄積了好幾天的熱情,徹底被朱文傑放光了,渾身只覺得疲乏無力。李燕在中間周旋,和朱文傑聊得很好。偶爾偷眼看看我,眼裡滿是關切和詢問。我只在不得已的時候,勉強作個應答,其他時間裡總是沉默不語。朱文傑自然能夠察覺我的表現,再坐了一會兒,便借口有事離開了。

我筋疲力盡地靠在靠背上。李燕有些不安,問我怎麼了,是不是她什麼地方處理得不妥當。我沒辦法跟她解釋,只說自己累了,想回去休息。李燕當然不信我的敷衍,但也拿我沒辦法,只得開車送我回了溫媽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