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湯姆,不是那樣。」教授搖著頭說。於是大家紛紛放棄自己心裡的推測,抬頭看著教授的臉,好像在上教授的課。
「是鐘塔。鐘塔的縮寫是C·T(ClockTower),就是把C·T放在C·T上面。」
我環視眾人此時的表情,他們的表情和看到第一個受害者的人頭時一樣,一臉驚愕。我相信我也一樣。
此刻,我感到強烈的恐懼,我覺得背脊發涼。我是個沉溺於酒精的人,原本不知什麼是害怕,也很少有害怕的感覺。若問我為什麼不知害怕,當然是酒精麻痹了我,讓我的感覺變得遲鈍。然而此刻我卻有著嚴重的恐懼感。這次的連續命案里,出現了將人分屍的變態,這個變態或許還是個會把屍首擺在屋頂上的冷血者;但是我覺得最可怕的,竟是能將這些可怕的事,與人名、物件的縮寫聯想在一起——
我感覺到何謂真正的害怕。面對這樣殘酷的命案,有人卻能超乎常態,以冷靜的觀察力來想像、推理這個命案的線索。這種冷靜的功夫,讓我害怕得發抖。我史無前例地感覺到這個人的思考,絕對不是我這樣的人所能理解的;就像我不能理解昆蟲或蜥蜴的想法一樣。我清清楚楚地體認到,我的面前有個思考模式和我截然不同的人。
我覺得人類不可能做出那樣的思考,同時我也覺得魔神不會如此思考。我無法認同這種縝密的思考方式,因為它讓我覺得自己的渺小。這是很矛盾的感覺。或許正因為他實力堅強,所以才能想到這種細膩之處。
不,我又覺得或許不能只用「細膩」來形容。因為他想到的不是瑣碎的細處,而是巨大儀式的細微條理。目前村裡的受害者,不就是這個人類所不能理解的儀式犧牲者嗎?如果這個命案真的是為了某種儀式,那麼應該還會出現活祭的場面吧?兇手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想法,因為兇手不怕殺人,也毫不猶豫地殺人。說不定我就是下一個活祭品。想到這裡,恐怖的感覺又來了。我們的對手太巨大,卻連影子也見不到。這命案到底是誰幹的?我們一點頭緒也沒有。
我又迷惑了。村子里不是到處都是警察嗎?整個村子的外圍都被警察包圍了,村裡各個重要路口、通道,也都部署了警力。為什麼在如此嚴密的戒備下,還會發生命案呢?
我之前的假設是:這個連續殺人的恐怖命案,大概是中東某個狂熱的宗教信徒所為。兇手大舉潛入村裡,以村中的女性為祭品,陸續殺害了數名女性,才會造成這麼多的犧牲者。可是,現在想來,這應該是不可能的事,因為村裡到處是警察,人類根本不可能有機會進行這樣的殺人行為。如果不是人類的話——
「受害者都是女性,而且年齡都超過六十歲。」教授說這句話時,不知從哪裡傳來輕微的、蟲鳴般的機器聲;這聲音讓我們每個人都起了雞皮疙瘩。沒錯,正是湯姆的手機聲。每一起新的事件,都是從湯姆的手機鈴聲開始的。這鈴聲帶來緊張與不快,讓我的胃痛了起來。
湯姆似乎對這種情況習慣了。他慢慢的從懷裡拿出手機,走到角落,坐在椅子上,然後在眾目睽睽下,把手機拿到耳邊。
「我是湯姆·格蘭西斯。」他說。眾人生硬地吞了一口口水。「發現身體了?」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人,一聽到這句話,屁股都往上提了起來。果然!
「在哪裡?調車場?貨物列車上?在堆滿木頭的貨物列車上嗎?屍體上有積雪?……這樣嗎?那麼是昨天晚上就放在那裡了吧!葛利夏調車場的D-4專用軌道上!知道了。局長,你有什麼話要問嗎?」
湯姆轉頭看巴格利,但是巴格利卻像頭獅子狗,臉上的五官全皺在一起,頭像撥浪鼓般左右搖個不停。
「屍體身上的雪盡量不要掃掉。」教授說。
「我已經告訴局長了,他會和教授在三十分鐘內到達。請盡量不要掃掉屍體上的雪。」湯姆說著,然後關掉手機。
「身體也被發現了。」教授說。
第三章
D
齊克果寫過這樣的東西:
記憶是最基本的條件。藉著叫做記憶的方法,人們才能經由回憶,將經驗變成神聖的存在。經驗里有努力與責任的伴隨,無差別性的記憶則無所謂努力與責任。基本上,回憶是一種技術——
這三天里我自己的行動是什麼,我一點也想不起來了。我到底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事?我完全不知道,因為我的腦子完全被濃霧瀰漫,根本無法傳遞記憶這種東西。我了解這是因為這個記憶可能危及我的生命,所以我才會一點也記不得。這是潛意識的自我防衛,我的腦子不讓我想起這三天的事。
這好像就是那位瑞典教授告訴我的,所謂的「交擾模式」。這是可以統合不同的感覺領域,而得到感覺的能力。一出生就全盲的人,如果他成人後有機會因為角膜移植手術,而奇迹性地獲得視力,那麼,就算他在全盲時期能在語言與觸覺上很清楚的認知三角錐與圓柱的差異,但在得到視力之後,首次面對三角錐與圓柱時,卻很難光靠視覺,就說對何者是三角錐,何者是圓柱。
同樣的,也很難分辨小狗與小貓。可以說盲人時代得到的認知,無法應用於從眼睛得到資訊的時候。不過,只要一閉起眼睛,抱起小動物,就立刻知道是貓還是狗。面對三角錐時也一樣,只要閉上雙眼,用手一摸,就馬上知道這是三角錐。人類的感覺領域嚴重地影響個人認知,要完全改變感覺領域所造成的認知,要花相當長的時間。
我走在迪蒙西村的小路上時,可能是四周景物全被薄雪覆蓋的關係吧?我對周圍的環境既不覺得感動,也不覺得害怕,只覺得心情十分混亂。我已經四十二年沒有踏上這塊土地,卻沒有四十二年再度重逢的激動,彷彿昨天、前天我都在這裡,甚至覺得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迷霧一直盤據在我的腦子裡,我恍恍惚惚地在小路上來來回回地走著。
迪蒙西確實很像我所熟悉的坎諾,但是兩者之間還是有所不同。若要說明它們到底有何不同,或許可以用「有人戴上和我很親近的人的面具,出現在我面前」來形容。
我在冰冷的空氣中,因為腦子裡一片迷霧而整個人恍恍惚惚的,時而來回走動,時而停下腳步,並且閉上眼睛觀想自己腦中的世界。我腦中的銀幕有兩部電影,一部是新電影,一部是老片子。這兩部電影的場景雖然完全相同,但看起來卻是兩個世界。坎諾和迪蒙西就是這樣的兩個世界,所以它們是兩個不同的地方。每當天要亮的時候,我就重新有這樣的感慨。
在恍惚中的我,被憤怒的情緒操縱著,並且在無形的手推動下,做了種種的事情。雖然我是在思考無法走出迷霧的情形下做出那些事情,可是那些非我自主意識所進行的行為,又是非常深刻的真實體驗,讓我感到強烈的疼痛。記憶那些事情讓我痛苦,也讓我無法逃離這裡,於是那些事情終於出現在我的畫作上。我想過,或許我不應該再畫了,因為作畫可能讓我陷入危險之中。
我的記憶來自未來,應該就是讓我的心情恍惚不知所措的原因。或許用「記憶」來形容並不正確。不,「未來」這個字眼或許也不正確。因為我是活在複數的場所里的,是活在複數的時間裡的。成為我腦中記憶的,是未來的事情,也是現在的事情。對我來說,千年之後的未來,就是昨日。
出現在我腦海里的風景,來自和現在的我的意識不同的地方,那是和現在不一樣的意識場所。一般來說,那就是過去吧!回憶應該只來自收藏著經驗的記憶盒子里。但是我不同,我的回憶不等同於記憶中的經驗。這是耶和華的意思。耶和華進入我的身體,便把祂未來要做的事情,成為我的記憶。
再見到迪蒙西時,我一點激動的情緒也沒有,只覺得有些無趣。這和風景從未來飛進我的腦子裡,讓我激動得想趕快把那個風景畫在畫布的心情比較起來,存在於現實世界的這個村子,給我的最大感受,就是冷。
我只想著趕快結束這裡的事情,待在這個村子里的時間,實在是太無聊了。我還想快點回到畫布前,坐在被陽光曬得暖暖的凳子上,埋頭作畫。
我的腦子裡早已失去齊克果所說的無差別性的瑣碎記憶。存在我腦中的,只有像砂金一樣發出神聖光芒的微小部分,它們以回憶的型態,存留在我的記憶里。但是,這些記憶並不是我自己選擇的,而是像一陣旋風似的,從未來世界的某一點,一次又一次地吹進我的內心,為我築起記憶之牆。
回憶需要技術與努力,可是我卻沒有這兩樣東西,我是無法回憶的。因此即使如昨天那麼接近的日子,也不會存在我的記憶里。我的快樂之地,只在那片記憶之牆裡面,牆的另一邊是我絕對不會觸及的地方。
我對這裡的每個地方都沒有感覺。我不知道我這麼說是否得當,但是,我覺得我的腳現在所站立的冰冷村子,像一個所有重要東西都被抽光了的空殼。
坎諾城也給我相同的感覺。坎諾城像一塊一再被用力擰轉的海綿,現在不管再怎麼用力擰,也無法從這塊海綿上擰出一滴水來了。這是我站在巨大的坎諾城前面時,唯一的感覺。
一走進城內的石頭堆中,進入我眼帘的,不管是中庭還是曾經當作斷頭台的圓石;抑或是位於拱門之外,只能小窺一角的墓園,全被雪覆蓋著。石頭很冷,這個城堡就像一座冰宮。走到外牆上的迴廊,迴廊的地面也全被雪覆蓋了,完全沒有人類的足跡。這麼冷的冬天,當然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來這裡吧!村子的上空有一層薄霧;本來應該是淡綠色的山丘,因為雪的關係,而呈現出白色的起伏,一直綿延到森林那邊。
我也登上倫敦塔,沿著螺旋狀的階梯往上走,來到冷風直吹的塔頂。眼下的山丘腳下,是覆蓋著濃濃霧氣的尼斯湖,風景彷彿東方的山水畫,是色彩清淡的世界,天空的霧氣隨著高度變淡,因此可以從高處看到湖對岸的森林。那裡的森林也一樣被著白雪,樹梢上斑斑點點的白雪模樣,像是撒了糖粉的甜點,看起來非常華麗。湖的相反邊,是可以直接通到城堡的凱斯魯路。這條路的另一頭,就是商店街。站在塔頂上,也可以看到商店街的屋頂。
這座城堡讓人覺得怪怪的。倫敦塔比想像中的小,塔頂上的空間大概可以容納十個人站立,可以說相當窄小,這令我有點意外。我以為塔頂或迴廊的寬度都應該更寬才是。我每次登上塔頂,就有這種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