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獃獃的站在塔頂上,忍受著寒冷的空氣。雖然冷,但是站在這裡還比較好。我磨磨蹭蹭的,拖延著工作。我感覺到害怕,心跳速度變快了。腦子裡響起一個聲音,要我趕快去那裡,所以我是非去不可了。
鞋子踩在雪上很滑,下階梯時必須更小心。為了不滑倒,我很小心地走著塔的石階。城的內部到處可見鴿子巢,不論走到哪裡都可以看到鴿子,這個城堡已經變成鴿子的公寓了。沒想到人類的封建權力,竟為二十一世紀的鴿子,提供了理想的居住環境。
來到中庭,進入可以走下地道的狹窄入口,打開從口袋裡拿出的手電筒。融化的雪水滲入地下道,所以地下道的地上濕答答的,也可以聽到從上面滴落到地面的水滴聲。空氣中充滿水、泥土和苔蘚的氣味。
地下道的走廊很長,位於這裡的這個入口,大概不容易被發現吧!眼前有石蓋,它和牆壁之間有一道相當寬的縫隙,把石蓋推開的話,就會出現一個可容一人出入的空間。我走進那個空間,然後再把石蓋推回原位。
石隧道里有股味道,但是這個味道還不至於令人不舒服,而且隧道里還相當暖和。隧道里雖然暗,但只是靜靜待在這裡的話,並沒有什麼不便。所以只要習慣了這樣的環境,誰都會喜歡這裡的。
這裡還算寬,即使穿著大外套,也可以向前行動。不過卻必須趴著前進,所以穿著禮服的話,就不適合進入這裡了。儘管這裡沒有什麼水氣和泥沙,不會弄髒衣服,可是遇到必須趴著走的路段時,就必須顧慮膝蓋是否會磨破了。
我一面用手電筒照著前方的路面,一面慢慢前進。這條隧道相當長,又因為必須四肢著地趴著走,所以速度快不了。爬行了一段距離后,終於看到左手邊的一個橫洞了。來到這裡后,隧道變窄,必須脫掉外套才好前進。折騰了半天,好不容易脫下外套。我把外套摺好,放在一旁,才辛苦地爬進橫洞里。
小的時候,這個橫洞雖然狹窄,我也可以輕鬆出入。如今自己長大又變胖,兩個肩膀根本就抵住隧道的最上面了,想掉頭轉個方向都不可能,所以只能繼續趴在地面上,慢慢的向前爬行。
我小時候想像過:如果這裡發生坍方,會有什麼樣的情形?每次想到這個問題,我就感到強烈的害怕,甚至好幾次都夢見自己在隧道裡面時,前面和後面都發生坍方了,而在無法呼吸、幾乎窒息的痛苦下驚醒。其實,這裡是石頭堆砌而成的,根本不會發生我所想像的坍方情形。
艱苦的爬行一直持續著,如果不知道前面是怎麼樣的情形的話,實在很難堅持下去。終於爬行到抬頭就可以看到有隙縫的金屬蓋子的地方了。這條隧道也就到此為止了。我爬到金屬蓋子的下方,舉手把蓋子往上推。這個金屬蓋子和小時候一模一樣。雖然已經完全生鏽、破敗了,但是形狀和以前完全一樣。
其實,這是當然的,因為除了我以外,根本沒有人會來這裡。自從我離開這裡后,這間地下室就被封死了,位於上面廚房牆壁的某一扇門,被人用泥土、磚塊填滿了。所以,現在住在上面的家庭,並不知道他們的腳底下有這麼一間地下室。
經過大約二十分鐘的辛苦爬行,終於來到這個地下室,也終於可以站立起來了。但是,我的動作必須盡量輕盈,否則就會揚起讓人無法呼吸的塵土。飛揚的塵土令人肺痛,引起激烈的咳嗽。
牆上有開關,但室內卻沒有電燈,也沒有電。地上的光源無法到達這裡,這裡是完全漆黑的,如果關掉手電筒的光源,誰也無法在這裡行動。我拿著手電筒,照視著四周的牆壁。泥土與塵埃造成的黑斑,黏著在牆壁的各個角落。相形之下,鋪著石頭的地板顯得乾淨多了。因為我以前來過這裡好幾次。
我獃獃的站著,讓混沌的腦袋稍微休息一下。這個氣味!這裡的濕氣和塵埃的氣味!還有時間與黑暗的氣息!好久好久沒有聞到這個已經被我遺忘許久的氣味了。我的腦子裡還是一片朦朧。現在是什麼年?今年是西元幾年?今天是幾月幾日?我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事情?這裡是哪裡?我在這裡做什麼?為什麼我會進入這樣的地方?現在我正準備做什麼?我到底是誰呢?
不知道答案是什麼。我是誰?現在在這裡做什麼?為什麼我的腦子裡一片模糊?為什麼我來過這裡好幾次?
狹小的室內牆邊,有一張老舊的木頭桌子,桌面上有一層厚厚的泥。
拉開抽屜看,裡面有一本小小的,但是挺好看的筆記簿。筆記簿上的筆跡是我的。
啊!我想到了。
我經常是這樣的。睡了一個晚上后,翌日會突然想要想起昨天所做的種種事情。例如會想:我在什麼時候,做了什麼事情?我總是在第二天早上,對著自己昨天畫了一整天的畫,自問:這是什麼畫?是誰畫的?看著昨天晚上烤的麵包,想:誰把麵包放在這裡了?
今天確實是十二月二日——對,今天是十二月二日。馬上就是修殿節了。我是猶太人,今天是十二月二日。只要知道這個,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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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九日
我一直四處尋找耶和華的蹤跡。在寒冷的山毛櫸森林中尋找、在黑暗的上方湖泊畔尋找,但是耶和華到底在哪裡?祂在某個地方,讓草地上的野草燃燒起來嗎?讓樹枝噴出火焰了嗎?我一邊這樣期待著,一邊獨自四處尋找它的蹤跡。
我跪在掉滿山毛櫸落葉的草地上,數次彎下腰,額頭觸著地面;或爬到古城的塔頂,看著湖的方向,我不斷地祈求著,希望能見到神一面。可惜我一直沒有如願。
回到應許之地以後,迦南的每一個人都在尋找耶和華。可是,就算世界被烈火燃燒,他們仍然見不到耶和華現身;就算世界發生了毀滅性的大地震,也不見耶和華出來拯救世人;就算世界被暴風雨侵襲,人們還是見不到耶和華。可是,耶和華卻現身在微風吹拂、草木輕搖的黃昏微風中。
所以我也在平靜的夕陽餘暉中,在隨著風飛舞的落葉中、在溫柔的細雨中,側身傾聽,凝神注意尋找耶和華。但是,不管是哪裡,都沒有現身。
我相信耶和華,從來沒有懷疑祂的存在。祂是這樣的接近我,與我的心靈結合在一起。我相信祂是確實存在的。我不只在祈禱的時候希望能夠見到祂,就算平常時,也渴望見到祂,希望它能聽到我想復仇的心聲。
就像曾經去尼羅河畔救人的摩西,我也被逼到絕境。如果我也能在燃燒的草地上,聽到耶和華的聲音,我絕對不像摩西那樣猶豫。不論神命令我去哪裡,我都會去。我從來不懷疑祂的力量與存在。
我想見到耶和華,總是全心向他祈禱。我的祈禱是那樣的真誠,所以祂和我合體了。我變成耶和華。我全身充滿力量,我要實現正義。
只有力量,才有正義。沒有力量的話,就什麼也沒有。我想說的是:沒有力量的話,就會被送進毒氣室,誰也救不了我。這就是以色列人的命運。在十字軍時代,就有好幾萬以色列人被殺害。那些被殺害的以色列人並沒有做什麼壞事,只因為是以色列人,就毫無意義的被殺害了。
即使沒有被殺害,也會被社會遺棄,被視為和動物一樣的低等生物,關進籠子里。我知道他們把我關進蒙拓斯精神醫院的原因。他們實際上是想殺死我的,可是現在這個時代不能隨便殺死一個人,所以就把我放進有著高高圍牆、厚厚牆壁的鐵格子籠里。他們打算讓我一輩子待在籠子里,不讓我說話,也不讓我知道我母親的事,甚至銷毀我們母子在此生活過的痕迹,當作我們母子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他們想讓我從這個世界消失,因此,他們用電擊對付我,讓我變成廢人。
所以我一定要復仇。不,應該說以色列人必須定期性地進行復仇才行,否則就會被瞧不起,別人一有機會,就會把你當成奴隸。以色列人已經被埃及人、巴比倫人、納粹黨人欺負得很慘了。以色列人的命運如果不是成為別人的奴隸,就得永遠地流浪嗎?
我帶著這樣的宿命出生,一點希望也沒有,這樣實在太悲慘了吧!我並不是自願來到這個世界的呀!我從來也沒有想過要來這個世界。我不說話的原因,並不是我的能力比周圍的別人低,或不會說話,我只是不想說話。我只想一個人待在冥想的世界里,與耶和華對話。
所以我殺死波妮·貝尼。我把她殺死,然後將她的頭,從她的身體上摘下來。因為我是耶和華,所以我可以辦得到。我一旦和耶和華合為一體,身體力量就源源不絕,自然什麼事都能辦得到。
我不是很清楚當時到底是什麼情況,總之,我先把波妮的頭,從她那個貪愛男人的身體上摘下來,然後殺死佩琪的狗,將狗頭與狗身分開,再找一根棍子從狗脖子的空隙處插入,再把波妮的頭插在棍子的另一頭。就這樣,我完成了擁有狗的身體的波妮。這是真正的「母狗」。她的毛色黑得發亮,彷彿天生就該是這樣的動物。
這個女人下流又專愛打探人家的隱密;一旦打探到別人不願為人知的隱私,就到處散播。這種行為不是很令人討厭嗎?可是,做這種低級的事,就是她的人生。她就是這樣的人。人世間為什麼會有這麼討人厭的人呢?整天偷偷摸摸地跟在人後,東嗅西嗅,看看哪裡有可以讓她發揮本事的地方,這不正是狗的行為嗎?這不是人類的行為。不過,動物還比她可愛,因為動物很誠實,它們對自己的一生是忠實的。波妮是低級而一無是處的生物。
我看著完成後的奇怪母狗波妮,不,應該說是我看著波妮的真正面目,笑了好一會兒。她的真正面目是賣淫的母狗。在此之前,她竟然以人類的姿態生活著,我覺得很好笑。
然後,我把狗身的波妮推到聖誕樹的最高處,擺放在枝葉之間。這樣的話,就可以從枝葉的縫隙看到波妮的臉了。看到她呆然若失的眼神,和極度驚恐的表情,我又笑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身體開始顫抖,整個人完全恍惚,眼前出現了迦納地,耶和華站在迦納地之上。我先是變得無法動彈,接著便整個人倒了下來;我極力忍住想突破喉嚨的叫聲。終於,我終於見到了,我見到我的神了。我也終於了解了。原來是要這樣做嗎?
我第一次見到神,才真正的理解信仰這個東西,也了解到為何古代的神祇們想要活物獻祭的原因。我全身都在發抖,我明白是神附身在我身上之故。不管我在森林裡走了多少路,在枯葉上跪了多久,都見不到神。必須像現在這樣,有積極的作為才行。耶和華是有力量的神,所以我們也必須顯示力量,才能向祂祈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