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當時的業務日誌,那個暴風雪之夜,我執勤的B45列車是十九時二十八分自浦臼開車,也就是說,十八時五十三分抵達浦臼,接運札幌開住浦臼的B19列車上的乘客。這班列車早十六時二十二分於幌開出。
但是,在那個暴風雪之夜,我究竟經歷了什麼呢?現在我要開始敘述那夜一連串發生的事,可是愈想卻愈糊塗不解,畢竟,很難認為那種事真的會發生,總覺得彷彿是我的靈魂飄住遙遠的陌生異鄉所目擊的幻影!
我是大正十五年出生,當時三十一歲,正值對工作已適應、開始產生自信的時期,同時內心也充滿熱情,一心一意地希望讓去年歲暮才開始全線通車的札沼線能夠有美好的發展。
那天,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正好是新年氣氛已過的時期,B45列車自浦臼出發之際,一整天都陰沉沉的天空開始有了變化,我覺得有股不祥的徵兆。
一月底,又是浦臼至石狩浩田間的最末班列車,當然搭乘人數很少,機關車拖掛的車廂也只有三節,所以在車廂內坐著或看雜誌或拄著臉頰開始打盹的乘客們都是不知見過多少次面的熟人,依我的記憶,幾乎沒有一見即知是旅人的乘客。
由於已是三十年前的住事,也許有人會認為我記憶有誤,但,對我來說,那卻恍如昨日剛發生一般的印象強烈,不可能會出錯。事實上,那是很糟的一夜,回顧自那夜起至我屆年退休為止的歲月,不曾再遭遇過如此嚴重且離奇的怪異事件。
天空的雲團流向有異,不過從浦臼出發時並未飄雪。這班列車的路線行經積雪深厚的內陸山間,但是白天有除雪車除雪,行進間並未受到影響。
話雖如此,我心裡還是祈禱最好別下雪。畢竟,北海道的鐵道一到冬季,可以說每天都是和雪對抗的日子!
但是,列車過了南下德富一帶,窗外開始飄著點點白雪了。不,應該說和白雪飄舞的印象稍有不同吧!這夜,漆黑的天空里刮著強風,雪花像是斜掠而過的飛絮。等過了下德富,經中德富時,才轉為典型的暴風雪之夜。
站在上下車出入口一看,風雖沒有想像中大,可是混合著空中的隆隆聲和風吼聲,簡直就像暴風雨來襲。不,這種形容也無法充分表達那夜我心中的不安,或許,若說那夜乃是地球的最後一夜會較恰當吧!也就是說是,在我的感覺里,那根本就是神的最後審判之夜。
我比平時更加賣力工作,不太休息地穿梭於各車廂間,因為我心中非常不安。
離開新十津川車站后,馬上發生第一樁事件了——可能出站還不到一分鐘吧!根據當時的日誌,B45列車是十九時五十二分自新十津川車站開出,因此時間應該是十九時五
十三 四分左右吧!
不過由於下雪,可能較時刻表稍慢些。
首先是緊急煞車,接著整輛列車產生碰撞衝擊。當時我是在第一節車廂,也就是機關車後面緊連的車廂,但衝擊似也延伸至後面車廂。隨著強烈的煞車聲,列車很快停住,靜寂籠罩了整輛列車,窗外是呼吼的寒風和機關車上警告出事不斷鳴響的氣笛聲。
我聽到從機關車方向傳來大聲交談,沿著車廂走道往前跑,打開車門,跳下雪地時,狂舞的雪花拍打我臉頰,我的腳深埋雪中至膝。我艱苦地拖著手腳慢慢住前走,發現司機和副司機拿著手電筒自前方走來。
「怎麼回事?」我大聲問。
風聲很大,雪花又毫不留情地拍打我眼睛和眼皮,非常難受。
「有人沖向列車,不知道自殺或什麼……像這樣躺卧在鐵軌上。」司機邊大聲回答邊走向這邊。
我停腳等待他們。兩腳趾頭因寒冷很快沒有感覺了,同樣的,直接接觸寒氣的臉孔、脖子和雙手的皮膚也失去知覺。
「哪裡?」我問。
「這邊走,再過去些。」副司機回答。
兩人走過我站立之處,繼續住前面走,我也轉身跟在他們背後。
「這一帶的鐵軌是彎道,對不?看不清楚,而又下雪,身體上也覆蓋白雪……我剛想到那可能是人時,已經太退,車輪輾過去了。」德大寺司機站在我身旁,說。
大概由於寒冷吧!他的聲音在發抖——他應該是第一次遇上這種意外事故。
「就是那個!是屍體。」副司機低聲說。
的確似乎是屍體!在兩節車廂正中間有一具人的身體。
坦白說,我也是第一次遇上列車輾死人的事故。一想到自己立刻就要見到被車輪輾碎的人類身體,我害怕不已,膝蓋不住顫抖了,一方面由於恐懼,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寒冷。
前輩們曾告訴過我多次如何處理卧軌屍體的方法,也提及洗掉粘附在車身上的肉片和血漬的麻煩,所以內心已有所覺悟,還好,當時見到的屍體狀況並沒那樣糟糕。在手電筒燈光照射下,車身、車輪等底下幾乎毫無血污,當然,即使有,或許也已被雪覆蓋住——雪花還是不停飄落。
屍體身上是黑灰色大衣,脖子似圍著黑色圍巾,圍巾拖卷在雪地上,是男性。
兩條腿好像被截斷,包括膝蓋在內的兩條腿並未在四周發現,可能是在被截斷的瞬間濺飛到哪裡吧!
「是卧軌自殺嗎?」邊說,另一位車掌也一面晃動手電筒,一面由列車後方走向我們。我們分開搜尋男人的雙腿,途中,我考慮到這邊交給別人就行,就和德大寺鑽過車身底下至另一側,忽然,我們對望一眼——屍體沒有頭。
似乎圍著圍巾的脖子正好卡在鐵軌上,頭顱和身體被整齊截斷,在德大寺司機的手電筒燈光照射下,傷口面呈紅黑色,但,可能是雪花繼續堆積的緣故,好像沒有流太多血。
無論如何,也不能就這樣放置不顧,因此我和德大寺合力把沒有頭和腿的屍體自車底拖出。
「喂,連手也沒有哩!」德大寺說。
一看,果然沒錯,屍體的雙手也是自手腕部分不見,應該是雙手也放在鐵軌上吧?
「我回機關車拿防水布。」德大寺說。在車廂透過窗玻璃的燈光照射下,他的臉孔極端蒼白。
「喂,怎麼回事?」車窗開了,一位乘客問。
「有人卧軌自殺,馬上就開車了。」我回答。
